《易水寒——荆轲高渐离传》洛墨白

3、风起秦渭 燕国危在旦

　　公元前230年，秦国消灭了韩国。又过了两年，秦国大将王翦占领了赵国都城邯郸，一直向北进军，直逼燕国。

　　燕都内的田府。一位老人身着素白色衣服，捋着灰白的长须，坐在田府大厅的中央。他独自一人，桌上却对放着两杯酒。
　　“田府……？到底在哪里……”一个青年拿着带有墨迹的锦布，穿梭在人海中，在街市中四处寻找着这个地方。“真是的，是谁给我这个破布，而且为什么要我去什么‘田府’，到底是怎么回事。”荆轲摸不着头脑。
　　“哎？这不就是嘛！”荆轲抬头，眼睛一亮，看见牌匾上写着“田府”两个字，便笑着昂首阔步地踏了进去。进了门，他四处张望，然后踏进了中央的大厅。
　　白衣老人看见了他，然后又低下了头。荆轲瞥见有座位，便走上前去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嗯……好酒！”荆轲拿起酒杯闻道。
　　“你是荆轲？”
　　荆轲放下酒杯，说道：“对啊，你有什么事吗？”
　　“传闻你的武功高强，剑术高超。”
　　荆轲摸着脑袋边笑边用手比划着：“嘿嘿，那是，当年我可是自由出入秦国的刑场哦，把那群秦兵杀得片甲不留！”
　　“荆卿果然厉害。你可知我是何人？”老人说道。
　　“我要是知道了，那我就不用来了。”荆轲边说边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
　　“我的名字叫……田光。”
　　荆轲的茫然的眼神表示他并不知其名。
　　老人说：“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如今嬴政称霸大半天下，我也早已对嬴政和整个秦国怀恨在心。这次我约你出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一没权，二没势，也帮不了你呀。”荆轲喝了一口酒。
　　“我这次，是想让你刺杀嬴政。”田光目光一沉。
　　“咳咳……”荆轲呛到了，“什么！”
　　田光压低声音，捋着胡须对荆轲说：“我早有耳闻你荆轲武艺精湛，我想，举国上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去执行了。”
　　荆轲一脸的惊讶。
　　“现在秦王欲吞并六国统一天下，燕太子丹不甘把我们燕国的土地就这样拱手送给嬴政。可在军队的实力上，我们燕国肯定是抵不过秦国的百万大军的，但是，只要秦王嬴政一死，那么，他的力量就会土崩瓦解，他手下的其余势力也会作鸟兽之散。”
　　荆轲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
　　“嬴政的军队马上就会大军压境，那时就已经来不及了。我，是受燕国的太子——燕丹，来委托你办这件事的。我自己也不能对这件事情放手不管……不过我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人会愿意去做，但是，我真的希望有人会肩挑此任。若是此事成功，就能缓解燕国的燃眉之急，还燕国以及六国百姓的自由安乐。”田光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继续说道。
　　“嗯……我知道了。”荆轲的目光黯淡，手紧握酒杯，凝视着酒杯中的自己。

　　荆轲离开田府，一个人背着剑逆行在人海中，心中沉如磐石。
　　燕国所有人的安危都决定在自己的手中。此刻，他的肩上扛着的是六国百姓。荆轲停下脚步，双手紧握拳头，坚定地看向远方。

　　深夜，街市上的一家小酒肆，角落里的桌子上立着、倒着许多酒壶。荆轲醉倒在桌子上，还拿起酒坛往碗里倒。“太子丹，我、我……我不会辜负……”酒坛一侧，倒在了桌上。
　　“哼，太子丹？你跟他什么关系？”他的桌前来了五个不知名的市井混混。领头的是一个壮汉，背着的剑比普通的剑要大许多，皮肤黝黑，眼睛如豺狼般大小，露出阴险的贼光。
　　荆轲此时早已烂醉，昏睡了过去，独自嘟哝着什么。
　　“大哥，这个人肯定有些来头，不如把他身上的钱财物件偷走，然后把情报透露给秦国……那样咱们就能大赚一笔了。”壮汉旁边一个丑陋而狡猾的混混阴邪地笑道。
　　“嗯……呵呵，就这么办吧。”壮汉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说。两个人上前去，搜刮了荆轲的衣服，得来了一袋钱币和一块玉。“这剑也拿着吧。”说罢又抢下荆轲的剑。
　　“哈哈，兄弟们把他抬走！”
　　“慢着。”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嗯？什么人!”混混们纷纷转过身来。
　　“你不该见到的人。”面前的人携一把古琴，着一身长袍，清雅出尘，拦住了混混们的去路。
　　“哼，不想死就赶快滚！今天老子心情好，你若不声张，我就饶你一命！”壮汉狂妄地对高渐离说道。
　　“那，你们会后悔。”高渐离从古琴中抽出一把剑持在手中。
　　“呵，敢跟我们斗？你们俩去教训一下这个破琴师。”壮汉轻蔑地说。
　　“啊——！”两个混混拿着剑冲向高渐离。“不自量力。”高渐离冷冷一声。
　　两人砍向高渐离，高渐离横剑抵挡住，然后用力向上挑，两人的剑飞了出去，惊诧的不知所措。这时高渐离手腕一转，握剑直刺其中的一个混混。
　　“呃……”那个混混止不住地打颤，额头渗出了汗珠。高渐离的剑停留在他的脖颈之前，剑尖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此刻，只要稍移手臂，就能一剑穿喉。
　　“哇啊！”另一个混混才反应过来，发现脚正好被刚刚落下的剑刺中，倒在地上喊叫。
　　“嗯？有些功底嘛！不过，我的巨剑可是沉重无比，这次看你招架的住么！”壮汉带着其余的混混冲向高渐离。高渐离轻巧地一躲，闪到了其中一个的后面，然后把他踢到了另一个混混身上。壮汉阴笑一声，持剑刺向高渐离。高渐离拿出古琴，身体一侧，那壮汉的剑刚好刺进了琴弦和琴木之间的空隙。
　　“也不过如此。”渐离古琴一转，那剑随之飞了出去，稳稳地插在了门板上。“谁说，一定要接下你的剑？”高渐离轻描淡写地说道。手无寸铁的壮汉还想用拳头搏斗，一拳就冲着高渐离的脸打去。只见高渐离一手拿着剑尖，一手拿着剑柄，用剑一挡，就挡住了头领的拳头。
　　“我不想伤人。”高渐离冷峻地说。
　　壮汉怒气冲冲，另一只手又击向高渐离的侧脸。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高渐离身体一闪，剑直砍向头领的头颅！一道青光剑影而过，壮汉慢慢睁开眼睛，颤抖地看向双手，手掌上滴上了几滴鲜红的血液。他的脸上斜着划过一道夺目的剑痕，伤口还在渗着血。“啊——”那壮汉哀嚎一声。高渐离伸手，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壮汉惊恐看着高渐离，扔给他荆轲的财物，不甘地带着伤兵们仓皇而逃。
　　高渐离手中掂量着鼓鼓的钱袋，说道：“好久不见。”

　　“高……渐离？”荆轲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嗯。”高渐离应道，“这是你的钱和物件。我早就说过，饮酒对人不利。”
　　“近来武艺见长嘛……要不是我……啊……”荆轲想要站起来，却摇摇晃晃的怎么也站不稳，像一滩烂泥一样又瘫在了桌子上。
　　“以后少喝酒。幸亏我遇见你，不然你不知会惹上什么麻烦！”高渐离皱着眉。冰蓝色的眼眸因温暖的烛光而变得微微柔和。
　　“走吧，这里不能久待。”高渐离对荆轲说。
　　“酒，酒……我的酒……”荆轲喃语。
　　“嗜酒成性。”高渐离瞥了一眼荆轲。

　　“你怎么会来燕都？”
　　“我啊，又是受人之托。”荆轲语气轻松。
　　星辰月光之下，两人坐在树林旁的草地上。“是谁？”高渐离问。
　　“嘿嘿，你绝对猜不到——是燕太子丹。”荆轲躺在草坪上，翘着二郎腿。
　　“燕太子丹？”高渐离略微惊诧。“是啊。今天我去了一个叫田光的人的家里。”荆轲仰头看着星空，“他告诉了我太子丹的计划，想让我去、去……”荆轲欲言又止。
　　“去刺杀秦王。”荆轲看着墨色的草地继续说道。
　　“什么？”高渐离忽地转过头，不可置信。
　　“对啊，他想拯救燕国百姓，想救这个国家。”荆轲说。
　　高渐离目光骤地一冷，说道：“你……答应了？”
　　“嗯……田光对我说完这件事之后，当时就自刎而死。因为他说，太子丹告诉他让他千万保密。可能这样，他就能永远地守着这个秘密，而不会被怀疑了吧……”荆轲抿了抿嘴唇。
　　高渐离反问：“你难道不知道你去了下场会怎么样吗？”荆轲沉默。“假如你刺死了嬴政，这对燕太子丹和燕国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成功，但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成功和失败可言。你要知道，刺秦是条不归路，你若是进去他的宫殿，就……”
　　高渐离说不下去了。
　　荆轲叹了口气，转头对视着高渐离，沉重地说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大丈夫活在当下，能做一件为天下人有利的事情，就是死，也是值得的。”
　　高渐离转过头，蹙着眉说：“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荆轲坚定地说：“我意已决，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去做。”
　　高渐离见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好微微叹气。
　　荆轲用手背拍了一下高渐离的肩膀，笑道：“没关系的，大哥我福大命大，肯定能杀出重围！”
　　“但愿。”高渐离漠然地说。

　　“嬴政十分谨慎，怎样接近他还是桩难事。”高渐离说道。
　　“嗯，必须要有什么信物吸引他。”荆轲手扶下巴。
　　两人坐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各有所思。
　　“你知不知道，樊於期这个人。”高渐离侧目对荆轲说。
　　荆轲想了想，说：“知道，他不是最近被秦国悬赏通缉吗？怎么——”
　　“就是他。”高渐离说，“只要有他的首级，加上嬴政想要的燕国地图，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宫了。”
　　荆轲刚恍然大悟，但又沉了下来：“樊於期是来从秦国投奔燕国的，我们这样背叛他，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高渐离冰蓝色的双眸被长睫掩住，若有所思。
　　“你去见燕太子丹，看他怎么说。”高渐离提议。
　　“也只有这样了……”荆轲一饮而尽。

　　“太子丹殿下，你说这如何是好？”荆轲躬身问道。
　　燕太子丹背着双手沉思了一会儿。“不行。樊将军已经走投无路，才特来投奔我们燕国，我们怎么能出卖他！我们不能伤害他。况且，若如此做，今后还有什么人敢投奔我们燕国。这对燕国的名誉来说，也会是个莫大的损失。”
　　荆轲低下头，喃喃自语。
　　“还请先生另想办法。”
　　“唉，这太子丹既要杀嬴政，又舍不得樊於期，真是难办啊！”荆轲走出门，双手背在脑后，嘴中叼着柳叶，望着天空。
　　“看来，是要我去会会他了。”

　　樊於期的居所。
　　“樊将军，”荆轲双手作揖，说道：“在下荆轲，久仰大名。”
　　樊於期干涩地笑了几声。
　　荆轲的脸凝重下来，对樊於期说：“这次我来登门拜访，是为了秦国和嬴政一事。”“荆卿所言何事？”
　　“您的家人和朋友全部被那嬴政所杀害，曾经的军队也破散成灰，只能寄人篱下。这一切，都是嬴政那家伙所害。”
　　樊於期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早就对嬴政恨之入骨，他负了我那么多，我迟早要还的。唉，我就是苦苦找不到报仇雪恨的方法和恰当的时机……”
　　荆轲一时难言，却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有件事，可以替你以及六国人民报仇，你……愿意吗？”
　　樊於期问：“什么事？樊某一定在所不辞。”
　　荆轲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低声说道：“就是……取将军您的首级献给嬴政……”
　　樊於期沉默了一阵。空气沉重的仿佛令人窒息。
　　许久，他叹气道：“唉，我应该料到。”
　　“我将您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嬴政，嬴政一定非常高兴，失去戒备之心，而我在地图中藏有利剑，到时便抓住他将他刺死。”荆轲告诉了他的计划。
　　“好啊，好啊！”樊於期忽然仰天长啸，“我樊於期闯荡几十年，被嬴政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今天也该让他尝一尝了！”
　　接着他转过头来，抓着荆轲的手，对荆轲说：“我答应你。即使不答应你，我也自知活不了多久。大仇将报，我终于能解脱了！哈哈哈哈！”樊於期大笑着，沧桑的脸上添了两行泪。
　　“这乱世沧桑，我苟活至今，早已饱尝人间悲苦。现在，我把这条命给你了，就算是为燕国献出我自己最后的一份微薄之力吧。”他苦笑着，眼泪在他脸上滚落。荆轲沉默。
　　他并不多说什么，迅速抽出宝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热泪滑落到剑刃之上。他闭上双眼，划动了宝剑，瞬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下一秒，他倒在了一片残忍夺目的猩红之中。
　　荆轲的嘴巴微张，眼睛空漠，望着躺在地上的樊於期，缓缓说道：“难道刺杀一个秦王，就必须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他一只手拢住了面颊，眼泪从指缝中滑落。

　　“什么！樊将军他……他死了”
　　太子丹惊讶地对荆轲说。“嗯。我单独去找他，跟他叙了此事，他答应了下来，当场自刎而死。”荆轲沉着脸，低头说道。
　　“唉……唉！樊将军为何如此刚烈！”太子丹扶着额头连连叹气。荆轲在一旁看着他，沉默不语。
　　“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了……你传令下去，为樊将军准备葬礼。军士皆戴白色头巾……”太子丹神情落寞。
　　“是。”荆轲领命，离开了燕府。

　　天空漫飞雪。樊於期的葬礼如期举行。
　　“昔人忠烈之士樊於期樊将军，不幸夭亡，现燕国太子丹为之沉痛哀悼。”太子丹身着白衣，站在木台之上，宣布着樊於期的死讯。他的面容苍白憔悴了许多。
　　荆轲站在台下的人群中，望着太子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丹诵读着悼词，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悲痛万分。五月本是春夏之际，而现在却萧瑟飞雪。燕国举国上下都沉寂了下来。
　　太子丹念完了悼词，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台下的侍卫走上来，献上宝剑。太子丹略微颤抖地拿起宝剑，缓缓地走到樊於期的遗体旁。他庄重地注视着闭目的樊於期，眼泪再一次划落。他双手慢慢举起宝剑，然后紧闭上双眼，瞬间挥下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