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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房和梁
      我醒了。车窗外有隐隐的白光,晨曦依稀闪现了。我觉得脸颊湿漉漉的,一抹脸,满是泪水。
      我上了一个洗手间,回到座位时,太阳微微露头了。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惊起了路畔的一滩水鸟。那些鸟从我的眼前飞走,我忽然想变成它们当中的一只。我的目光跟着它们跑了一程,它们跑得姿态优雅,而我的目光则有一点畏缩。飞了没多久,一座山挡住了我的视线,它们不见了。而天空只给白云留下了足迹,却没有飞鸟的一丝踪影。阳光丝丝缕缕地飘浮在空中,虽然没有飞鸟的引领着我的目光,我的视线仍不能收回,我的目光开始追随光线,它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投了过去。谁知太阳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我睁不开眼了,只得作罢。
      我忽而感觉到小腿肚处一阵疼痛。我娄起裤腿,发现那里有一遍已经紫得发黑了,我记起了前天晚上,房用板凳朝我扔来的时候,正中这个部位,当时只是痛得让我有一点晕厥,可是没有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把裤腿小心翼翼在放下。
      房是我的父亲,梁是我的母亲。我体内流着他们各一半的血。
      上个世纪我们国家正处在计划经济时代,流行生产队式的生产,用公分来评价劳动积极性。这对于我这个九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这一切都是梁在教育我勤俭节约时,强行进入我脑海的。
      梁跟房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不过他们住的地方相隔并不远。他们的相遇还要从梁和房都会开车说起。那时候手扶拖拉机,在中国算得上是一种大型运输工具。梁是开手扶拖拉机的能手,尤其是拐弯处倒车的时候更是游刃有余,娴熟得不得了。那时候一个姑娘家家的会开车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她开得这么好呢?更奇怪的是,梁长得不像一般的女司机那样的三大五粗,而是有着十分漂亮的脸蛋,她身材众人看到都要给满分,一走路腰扭得像杨柳枝一样。当然,梁引人注目的既不是她高超的开车技术,也不是她的漂亮脸蛋,而是她的水灵劲儿。她活泼,落落大方,有一口伶牙利齿,对于这样的女人,跟她同一个生产队的后生眼馋得不得了,但又不敢追。房也会驾车,不过要更高一级,他开的是推土机,那个时候虽说国家朝着四个现代化伟大蓝图方向,大搞建设,可是在我们这个地方,会开推土机的年轻人是少之又少的。房长得很俊。像这样的男人,又有才又有貌,哪个春心动了的姑娘看不上?可是房根本就不把这些女人看在眼里。
      本来这两个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在他的生产队推土,一个在她的生产队运土。如果上天的指挥棒永远是那么有规律地指挥着众生的命运,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也就不会有我来胡编乱造他们的故事了。可是老天爷有时跟我们凡人一样做什么事总喜欢玩一点花样出来。例如我们在搅糖水的时候,习惯了往一个方向搅,哪知道到最后好像鬼使神差似非得往相反的方向搅一下。凡人这种异常的举动,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到他人的大问题,糖水还是那个糖水,不会有什么质的变化,然而老天爷这样反常一下,就有可能造成人间的大不幸。
      突然这两个生产队的领导接到上级的通知,要求各自的生产队派出一些精英,去开发另一个地方。梁与房都是精英,他们当然要被选派出来。就这样,他们在同一个生产队相遇了!这能说不是缘份吗?缘份有善缘也有恶缘,他们的相遇到底会是哪一种呢?很多人不得而知,可是今天站在我的角度上我在这里却要固执地认为这是一场血淋淋的孽缘,惨不忍睹。他们是前生有仇,今生来相互讨债的。所以我经常咒骂老天爷。
      生产队的人都说梁跟房是最佳搭档。在后面的房把推土机铲的土倒在前面梁开的拖拉机上,然后梁把车开走,把土倒掉,梁再把车开过来……像这样的循环相遇一天少说也得几十次吧。可是两人都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话。有资本的女人都觉得自己是公主,男人要想同她说话,就要主动来搭理她。可是有资本的男人都觉得自己是王子,灰姑娘的事情是偶然的,而不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
      其实两人常常在偷瞄对方,但就是要彼此挖出一条鸿沟,扛着。可是生产队其它的人按耐不住了,既然梁与房两人没有擦出什么火花,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呢?于是那些想吃天鹅肉的男人,就赖在梁的身边给她献殷情,一会是水,一会是饭,最多的还是送公分的。而那些梦想当灰灰姑娘的女人,就整天不事没事地围着房打转,一会帮他擦车,一会帮他洗衣。
      这些事,梁和房都看在眼里装作没事人,可是心里早就急了。两个人的不悦,也就渐渐通过劳动来宣泄了。梁有时候会故意在房的土没有倒完时,就把拖拉机开走,有时候明明看到房已以铲好了一堆土,却借故离开,让房干等着。梁有张良记,房自有他的过墙梯。当梁把她的拖拉机正对着房的铲子时,房又迟迟不把土倒出来,梁是一个性急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砰地一下打开车门,跳下车,用凤眼斜视着房,而房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略施小计,就会有一些土恰好落在梁的脸上,让她闪躲不及,漂亮的脸蛋一下子就成小花猫了。等他的阴谋成功后,房像唱戏的变脸一样,立马恢复到一本正经,迅速将土干净利落在倒在梁的拖拉机上。梁就是想发飚,也走不到落脚点。
      这样一来,明眼人也就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房与梁是一对冤家……这不是癞头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梁与房之间的火药味是越来越浓,然而火山真正爆发是一个秋日的下午。
      那天中午房喝了一点酒,脑袋瓜有一点懵懵懂懂,开起推土机来就有一点力不从心,把握不到尺度,一不小心,眼前一模糊,就把梁的拖拉机的尾巴给碰了一下,这不是送货上门吗?梁正愁找不到借口呢!
      梁三下五除二,“唰……唰”两下脱下手上的手套,站到房的面前说:“你到底会不会开呀?不会就不要在这里害人。”
      房被梁这样一吼,酒一下醒了七分,他自知理亏,可是他见不得一个女人家家的这么嚣张,他就是想杀杀她的锐气,回敬到:“是呀,我是不会开车,哪像你长得又漂亮,又会开车。”
      “我看你比我强,你多俊呀,要不一些小姑娘也不会成天围着你打转。”房以退为进的一招,收到了比他想要的多得多的效果。
      “你比我强,有人还送公分给你。”在生产队里这个玩笑开得有一点过火了,因为说别人送公分给你,就等同于剥开了那一层衣,说别人看上了你。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梁脸一红,就凑到房的跟前想打房一下。
      “这么凶的女人,小心将来嫁不出去。”房抓住梁扬起的手臂,开玩笑地说,眼睛里流露出来全是情意。
      “就算嫁不出去,我也不会嫁给你。就是全开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梁死劲想抽出那只手臂,可就是使不上劲。
      生产队上其它的人心知肚明,梁跟房哪里是在吵架哟,分明是在相互吃干醋,打情骂俏。可是队上有一个小伙子栋就没有看出来,他单相思梁已经很久了。对梁真是惟命是从,从不敢有半点怠慢。这天他刚从上工地就看到房紧抓住梁的手,而梁却在奋力挣脱的这一情景,旁边还围着一圈人,他以为房在欺负梁,一时情急,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对着房子的鼻子就是一拳,打得房的鼻子鲜血直流。
      梁看到房的鼻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心中自是心疼得要死了,对栋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你这是干什么呀?”说完就把房拉到着向工棚的方向走去。
      栋站在那里,一脸的疑惑,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苍蝇,感到莫明其妙。“梁今天是怎么了?……”
      生产队的人,对着栋摇摇头,不约而同地朝栋叹了一口气。
      “难道是梁的错,而不是房的错吗?难道是我打错人了吗?”栋立马就往工棚走去。
      “对不起,我刚才打了你。”他不知道梁天生最讨厌那种一做错事,就立马道歉的人。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呀,一下子做错了事,一下子又来道歉。”栋不明白梁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他关心梁,他想知道为什么。他给梁递眼色想跟梁一起到外面谈一下子,可是梁现在只想把的眼色视为翻白眼,她对栋熟视无睹。栋只好强行把梁拉到工棚的外面。
      “干什么?你快放手”梁猛地甩开栋的手。
      “没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呆在男人的工棚里算怎么回事呀。”
      “你管得着吗?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只当还男女授受不亲呀。”梁一心想着房哪里有什么心思跟栋在这里磨蹭,就这样带枪带刺地跟栋说话。
      “梁,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那小子真的欺负你了?”
      “什么他欺负我了,我看是你欺负他了吧。你说你怎么就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就给人一拳呀。”栋这下真是不懂了,梁平时不是很讨厌房吗,今天怎么老是向着他说话呀。
      “梁,我不是紧张你吗?”
      “谁要你紧张了?你以后最好离我远一点。”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后对其它的男人就是这样残酷。
      “梁,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了?”栋本来只是想用这一招来平息梁的怒火的,可是梁的表情却让他有一点生不如死了。
      听到栋说这一句话,梁有一点不好意思,脸一红,只管把头低着用脚尖在地面上画圈圈。栋太了解梁了,只要梁一有这样的动作,就表明她紧张,她不好意思。
      “梁,你真的有意中人了?”梁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梁你知道我对你怎么样的!”栋着急。伤心。怕。
      “可是感情的事是不可勉强的。”梁最终还是把话挑明了。
      “他是谁?”栋问得颇有一种想角斗的气概。男人在得知自己心仪的女子爱上别的男人后,总想知道他的情敌是谁。
      梁又重复了那一套动作。
      “你不会是爱上房了吧?”梁没有否认,没有否认就表示默认。
      “他有哪一点好。你说他人长得好吧,我也不差呀!!!你劳动做公分,我也不比他做得少呀?”
      “对不起!”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栋的嗓音有一点像打了霜的大白菜一样。本来他想扭身就走,可是他不服气,不服气凭什么房不废心思就把梁要到了手。他气急几坏地冲到工棚里对着房的鼻子又是一拳。本来还想再接着打时,梁已经完全护着房了。他无语,只能罢手。
      其实栋真的没有什么比不过房的,只不过他不懂得一个真理:有时候,爱情需要些强硬手段,尤其是对那些漂亮的而又貌似性情刚烈的女人。不知道是谁总结出了一条至理名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天生有一点喜欢受虐待的本性。在这方面,房显然比栋有更深的理解。其实梁看不上栋还源于一个小小的原因,那就是栋的眼袋有一点大,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无神。
      “你没事吧?”梁等栋一出工棚就急切地问房伤得怎么样。
      “我没事,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去你的。”梁脸又红了。
      “其实你们刚才在外面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梁脸更加红了。
      房把梁搂住说:“对了,以后不要有事没事就找我麻烦知道吗?”
      至此,以后两人就其乐融融了。可是梁在快乐的时候,她不知道二十年后,她恨死了当初对栋的拒绝。
      一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八零年,房和梁就结婚了。
      那个时候正逢国家改革开放的春风沐浴整个神州大地,房借助推土机与梁的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可是称得上是当地首先富起来的,让整个村的人都看着眼红。可是好景不长,年尾梁就生下了砖,一个女儿,房心里对梁就有了一丝不悦,自此干活赚钱养家也就没有那么卖力了。“一个女儿!老子用得着那么拼命赚钱吗?”我猜想房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又两年后,瓦出生也,又是个女儿。房的父母,房的兄弟心里也开始嘀咕,嘴里也发起了牢骚。父母兄弟的埋怨让房听了更不受用了,从此他更加变本加厉,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做什么事情也没有耐心,比如说推土机出现了故障,他就拿着锤子一顿猛捶,把机身砸个稀巴烂;比如说到外面讨债讨不到手时,就把帐单扯个粉碎。开始不想归家,喝酒贪杯。有一次,房喝得醉醺醺在夜路中歪歪倒倒地走着,一不小心就掉进了一口池塘。幸亏有一个认识的过路人把房救了起来,又用一捆草把房身上爬满的蚂蟥给熏了下来,再把房送回家。看到房这个样子,梁真的很心痛,可是她能怎么样呢?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待梁像对待神明一样把房的救命恩人送走后,就打了一盆的水给房擦身子。
      “你这是何苦呢?喝这么多酒,你还要不要命了?”梁的眼泪就像炸开的豌豆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还有脸哭,都是你个扫把星,儿子生不出来一个,还害得老子差点连命都没了。”梁知道自从砖出生之后,房就发生了变化。虽说以前他们也小打小闹过,可是房从来也没有把心里的话当着梁的面,这样恶狠狠地给吐出来。这样一句话让就像一枚铁砂子,击得梁满身是窟窿。梁,哑口无言。
      看着梁不说话,房就更来劲了。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你这个灾星回家。光会生女儿,你说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呀?”梁想此刻还是不说话为好,可是哪知不说话也不行。
      “怎么不说话了?板着个苦瓜脸,结婚以前怎么就没见你这个样子呀?你是不是讨厌看到我呀?存心想把我给咒死呀?”
      “我没有讨厌你,我要是讨厌你,当初就不会嫁给你。”梁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含着泪的微笑。
      “我说你妈的,你就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房说着,就用拳头猛击盆中的水,把水打得向四周溅得很高,梁本能地躲了一下。
      “你躲什么呀?你是不是不想给我擦背了?是不是想把老子痒死,你就开心了是吧?”梁知道房喝醉之后是不能惹的。有些喝醉之后回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可是房不是,他爱耍酒疯。梁就又走到房的身边给他擦背。
      “哇……”房一下将肚子里面的酒肉残食全吐在梁的手臂上,气味相当难闻,可是梁不敢皱眉,她怕房又要挑起事端来。
      “我胃里难受呀。”梁知道她应该怎么做了,她把手伸到房的喉咙里帮他把食物抠出来,房咬她的手指头。她痛得要命也只得忍着。这一切就在这短的两三年内让她已经习惯了。
      吐完的房,就有一点清醒了,可是他躺在床上又叫到:“我胃里好难受,梁可不可以给我下一碗面条,垫垫肚子。”那声音有一点像受伤的儿狼,让人听了很是凄凉,梁更是受不了,就三更半夜摸到厨房去给他下面条。
      等到面条下好了,梁给端过来时,发现房和着衣服已经睡着了。梁只得一边流眼泪一边给房脱衣服,脱鞋子。
      梁知道要想跟房重新过上好日子,就得尽快给他生一个儿子。
      一年以后,梁又怀孕了,这一次,梁的肚子很大,而且还很想吃酸的,全家人见到这些征兆都很开心。房的老母亲看着梁的肚子笑眯了眼睛对房说:“准是个儿子。”房听了这样的话心里乐开了花,对梁的态度又变好了,干活又卖力了。每天鱼呀肉呀一锅一锅炖给梁吃。
      梁叫肚子痛的那天早上,房赶紧骑着自行车把接生婆请到了家中,之后千叮万嘱他的老母,兄弟姐妹把梁照顾好,然后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拎着两只鸡,一条鲤鱼,一大串肉,乐得嘴都快歪的房,在路上边走边哼起了小调,还没有到屋的门口,就看到自己最小的弟弟窗急急忙忙走到自己的跟前。
      “你嫂子生了?”
      “生了!”
      “怎么样?是男还是女?”见窗不说话,房就急了。
      “你倒是说话呀?”
      “又是个女儿!!!!!”窗外还着重强调了这个“又”字。
      听到“又是个女儿”房脸立马一黑,把手上提的菜直接给扔在路边的一个臭水坑中了,人也转身就走了。
      石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大,的确给人一种假象。
      “你哭什么哭,声音那大你爸也听不见了。你爸气得把菜都丢了,你还有心情哭。”梁听到门外房的娘这样在逗自己的孙女,就把身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墙。梁在抽泣,这让被子也开始抽搐起来。
      女人给自己连生三个女儿,这让房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矛盾日益激化,房浑身是火星子,碰一碰就着火,他点着梁的眼窝子,三天一小骂,骂梁是扫把星,骂梁是下不出好蛋的贱人,骂梁是败家的女人……总之什么难听就骂什么。五天就大打出手,时常把梁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家里可以摔碎的东西也就一批一批地换。

      房应得游手好闲,打牌赌博起来。也不给钱梁和几个女儿生活,有时一连好几天都不归家。
      那时候的人都有一点愚昧,女人认为生不出儿子来就是怪自己的命不好。所以面对房的无理取闹,梁还可以忍受。然而房的亲威六眷也对梁是冷言冷语的,时不时还挖苦一两句,这就让梁有一点受不了了。想当初,自己也是生产队有名的一枝花,凭什么就遭这些腌臜的践踏。于是,梁就把这种怨气用行动来表示出来。
      家里没有钱用的时候,她就肩上用两个箩筐把两岁的石和四岁的瓦挑着,手里牵着六岁的砖,到牌桌上去找房。这一招有一点毒,因为男人爱面子,尤其是牌桌子上的男人。房只好跟着梁回家,可是回家后又是骂,又是打。这样日子渐渐过得一塌糊涂。
      离婚吧!?可是那时候离婚不像现在这样随便,现在的夫妻可以今天结婚明天就离婚,有的还在新婚当晚签订离婚财产分配协议书。那时候农村人看离过婚的女人的眼光就像是一把刀子,就算不把你戳死,也要让你不寒而栗。再说就是那说三道四的口水也能把你给淹死。梁没有想过离婚。当然这还有另一个原因,梁本来就是一个很有傲气的女人,做姑娘的时候,梁总是让人羡慕,婚后她也不想比别人差,她更不想让她娘家的人看不起她,笑话她。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梁是很爱房的,即便是婚六几年的吵吵闹闹也不曾磨灭这种爱。综上三条原因,婚姻对于爱情来说,似乎有时候就成了一道枷锁。夫妻两人之间有爱,可是爱起来却困难,没有做恋人时爱得那样天马行空,江水泛滥,连绵不绝。
      天有不测风云,一年后房不知因为某事,撞进了监狱的大门。
      梁对房有怨,而且怨得很深,可得当房犯了事在法院审理的那段时间,梁就没有睡过一个安身觉,白天就成天带着砖,瓦,石在法院门口转,希望法网看在房还有三个小女儿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可是法网无情,房被判了十年。我想不是法网无情,而是房从没有对三个女儿有情,又怎么能要求法网看在三个女儿的面子上对他有情呢?
      十年,对一个女人来说太长了,对一个拖有三个小女儿的女人来说就更长。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梁想过撇下房不管,自己一个人带着三个女儿过日子。可是面对房一封封寄来的忏悔的信,梁忍不下心呀。更何况梁爱他!
      为这件事,梁啄磨了三年。第四年一开春,梁就怀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拿着三年来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两千块钱去探被发配到很远的房。
      就是这样一趟,梁肚子里又有了孩子。而且老天爷好像专门喜欢跟人开玩笑似的,孩子一生下来,居然是一个男孩子。沙的出现,对于梁来说就像是在黑夜中迷了路的人看见了启明星一样,梁有了新的盼头。当然房每次来信中多了一句信誓旦旦:“梁,我们有儿子了,为了咱们的儿子,我回家去一定好好干,大干一场。”这让梁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真的很容易满足,她不求男人多么有出息,只要男人愿意好好对她就好了。
      后来梁更加积极攒钱,那么远的地方梁竟每年会去探望房一两次。
      沙出生不到两年,灰出生了――也就是我出生,这是一个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不乐意顶上啥用!房和梁更不乐意,他们本来想再生一个男孩子来跟沙作伴,而我出生却立马让他们的贪心得到了报应,让他们的希望在顷刻间化为泡影。我的手下没有比我更小的了,凭这一点我想梁在生下我后说的第一句应该是“以后就算是金娃娃我也不生了。”
      农村各面大墙上都有用白刷刷的几个大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既然是“基本国策”为什么国家就没有这个能力把我计划掉呢?人口普查只是查看户口的漏洞真是太严重了。
      房经常写信回来就是找梁要钱。
      ――梁,给我汇两千块钱过来,上面有个领导要疏通疏通,这样就可以争取早日释放。
      ――梁,在这里跟人打架,需要一笔钱来赔医药费,上面说了,要是这笔钱不给即便是刑期已满也不让我回去。
      ――梁,有人讹上我了说我要是不拿五千块钱来孝敬他,他会在这里让我吃不完兜着走。
      ……
      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既要养孩子,又要给蹲监狱的老公寄钱,你说那钱不是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给抠出来的吗?梁与孩子们吃饭,每餐饭桌上要么就只是一大钵萝卜,要么就只是一大钵白菜。五个孩子别说是米饭,就是从山上挑回来的土也能吃一大桶。就在那个老式的土屋内,一两个月才能闻到肉香味。
      逢年过节,这几个孩子就特高兴,因为那样就有肉吃了。有一年,这几个孩子好不容易盼来了中秋节,以为这样就可以吃到猪肉了。可是哪知梁那天干活干得特晚,等她到菜市场时,猪肉早就卖光了。梁只能称了一点牛肉。回到家以后,砖,瓦,石都哭了,因为她们从来就没有吃过牛肉,第一次见牛肉,闻不得那种味。梁看到她们这样闹,一方面自己就委屈,另一方面有很严重的犯罪感,为了掩饰这两种心理,她把她们打得嚎啕大哭,打得自己也眼泪横飞。后来就一锅花生煨牛肉吃了好几天。
      日子不好过,孩子们的日子不好过,梁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几年下来,原本水灵得别说是碰,就是瞄一眼,没准也能喷出一股湿润的梁急遽衰老,枯黄,晦暗,就像一朵还来不及完全绽放的鲜花,被别人抽去了养料。但是容貌上的变化并不是梁发生的主要变化,主要变化是她的性格:她变得尖锐了。她能不尖锐吗?在农村里,男人进了监狱,自己一个人带五个孩子,她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别人的侵略,受到别人的白眼。她必须得像护住小鸡的母鸡一样,时刻谨防着老鹰。所以她得尖锐。
      有一次,沙跟一群小孩在我家的门口玩。隔着很远,梁就看到一个小孩子的姑姑正在拉扯沙的衣服。梁就上前说了一句:“××,你再这样扯下去,沙的衣服就要给你扯破了。”哪知这个女人,以为没有男人在家的梁好欺负,就把拿在手里的碗二话不说地扣在梁的脑袋上,血流出来了。梁一摸头上的血,把多年来的憋屈和淤积在心里的不快,一股脑地释放了出来。她上前就煽了那个姑姑两记耳光,然后把她推倒在地,骑到她的身上,发了狂地儿抓住她的头发让她头撞地面,嘴里还不停地叫到:“贱货,你敢打我,我让你打我!我让你。”梁虽然受了伤,可是面对一米七二的梁,那个女人想还手也不可能。
      这样的环境让一个女人也能产生巨大的变化,更何况是对几个小孩子呢?
      记得有一次瓦回来看到躺在梁床上的一个婴儿,神色就立马大变。
      砖看到这种情形说:“这是我女儿,怎么样?长得可爱吧!”
      瓦说:“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她好讨厌。”
      “我也是的。”石加了一句
      “为什么?”那时我只有六,七岁觉得很好奇。
      “还不都是你跟沙给我留下的后遗症。”当时,我不太懂,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可是谁又能说,我跟沙不是受毒害者之列吗?
      梁到外面干活时,沙跟我就交给瓦和石来带,大一点的砖当然是跟梁一起干活了。那时候,沙才三,四岁,我呢,只有一,两岁。瓦跟石一个十一,二岁,一个九,十岁,这个年龄本来就是爱玩爱闹的年龄,她们本可以像她的同龄人一样无拘无束地到处天真烂漫,可是现在沙跟我却成了她们的绊脚石,你说她们能不对小孩产生恐惧感吗?
      她们爱玩,想玩,可是只要我们醒着她们就玩不成,所以她们就要为她们能出去玩创造机会。她们于是想方设法地让我们睡着。那时,我们家一个棕绷床,那种床是软的,人只要在上面一跳,床就会像摇篮一样晃动起来。石把我们强行摁倒在床上。瓦则站在床上开始来回颠动。有时,我们很听话,很快就把这当成了摇篮,睡着了。有时,我们的确没有任何睡意。可是牛不喝水也要强摁头。逼鸭子上架!
      “睡着了吗?”瓦跳得气喘喘吁吁在说。
      “还没有。”石低声说
      过了一会儿。
      “睡着了吗?”瓦又问,这会她改闭着眼睛跳了。
      “你小声一点,他们就快睡着了。”石急切地说,害怕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又过了一会儿。
      “睡着了吗?”
      “睡着了。”石高兴地说,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瓦和石马上把门一锁就飞也似地出去玩了,或摘莲子,或打水战,玩一些孩子们梦魅以求的事情。他们一般是估摸我们快醒了就会回来,但孩子的天性就是玩,有好几次,沙和我醒了就发现我们身处在一个黑洞洞的,死寂般的蚊帐内。我们不知道世界对我们到底是怎么了。我们两人瞪着刚睡醒的眼睛看着对方,过了好一阵子,发现没有人理睬我们,就开始嚎啕大哭,最好以尿床为结局。
      你说我们冤不冤。我们那么小,就要承担外来人强加给我们的喜怒哀乐。
      火车在路上飞驰着。对于梁来说,时间过得太慢了,有时候她真想把一个月当成一天来过。可是,十年的时间在梁望眼欲穿的同时,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十年之后,房回来了。那时,我五岁。梁一再催促我们叫“爸爸”,可是我们几弟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一句也叫不出来。
      刚回来的那阵子,房给人一种很温馨,很安全的感觉。他每天不停地干活,田里,地里,屋里,屋外。可是后来,他开始泄气了,我知道一方面是五个子女的重担的确有点让人不堪重负,可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另一方面,他被一道铁枷耽误了十年,十年之中,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完全不是他所想像的那样,可这也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当初的意气风发被盲目所替代,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碰得头破血流,也没有一丝成就。
      想去做老本行,可是现在开推土机的人多了。要做别的又不会,中国的监狱生活就是在那里任劳任怨地劳动,谁还有心情教你新技术。
      十几年前,给他打下手的人,比他差不知多少的人,一个个生活过得红火得都快冒烟了,住着楼房,用着各式各样的家用电器,而他的房仍然是三间破土屋,像一只老乌龟一样杵着,看着都让人寒碜,而且是家徒四壁。他急。可是越急,就越不知所措,乱了方寸。人一旦放弃了好时运,之后的生活就像是一个锈死的老螺钉,再也不能动了。
      还好他有一副好的身子骨,他可以在工地上做苦工。
      事业和生活上的不如意,房又找到了乱发牌气的借口。在外面他给别人充当孙子,受人白眼,到了家里他加倍地施加在我们身上。家里的事,他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在这三间破屋内,他随心所欲,凡是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而他要反对的,则天王老子也难否定。
      吃饭,菜要是不合他的口味,他板着个脸,轰然一下把桌子推倒,杯盘碗盏摔得满地都是,他不吃,全家人也甭想吃。睡觉,不能有蚊子咬他,不然他就大发雷霆,说我们没有把家里弄干净,把我们骂得一个狗血淋头。
      他很喜欢看<<西游记>>和<<康熙微服私访记>>因为只要在那里,在孙悟空和康熙的身上,他才能享受那种万人敬仰的待遇。可是越看这种电视,他就越霸道。我们谁要是有一个地方不如他意,小则骂,大则打。在他面前,我们得谨言慎行,如履薄冰。我们惶惶不可终日,变得敏感,脆弱。
      梁渐渐对房也失支了信心,十年前,她还能忍受房的无理取闹,可是现在,儿子也给他生了,也为他受了十年的罪,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还忍气吞声,加上她十年中学到的尖锐,她对他一步也不退让,针锋对麦芒,家里成天是血雨腥风。
      “你自己没能力就怨孩子呀?”
      “你不痛快就给我滚!”梁一接碴,又惹起了轩然大波。
      “十年前你怎么不让我滚。”一提到陈年旧事,房就火冒三丈。
      “你有脸提,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会进去吗?”
      “你给我写信,让我给你寄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扫把星。”梁也是一脸地不高兴。
      “那有几个破钱?”
      “几个!你现在能挣到手吗?”房最怕别人挑到他的痛处,尤其是现在挣钱的事。
      “你他妈再说一句。”
      “我说一句怎么了。”
      “那你说呀。”
      ……
      双方僵持着,眼睛里到处是硝烟,好像要把对方炸个粉碎,炸个粉碎才解恨。
      在这样的环境中,梁对房的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她现在仍然没有想过离婚,若是,十年前就会一走了之。她现在有五个子女,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也得留下,即便是死缠烂打。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化都化不开。爱情在物质条件上显得苍白无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次,梁在大街上走,然而听到有人叫她。一扭头是一个看来跟自己年纪相当的穿着十分讲究的女人。
      “小梁,你不认识我了,是我呀!当年同一个生产队的张姐呀!”为了让梁看清楚,这个张姐还把额梢的头发向后顺了顺。
      是的!梁如梦初醒。这不就是当年嫁给一个家里穷得叮当想的女人吗?那时她就比自己大十几岁,可是现在怎么看就怎么比自己还年轻一点。浑身上下捯饬得没有一丝一毫杂毛,再看看自己,梁显得有一点手足无措了。
      “是你呀张姐!……”声音犹犹豫豫。
      “二十来年没见了,快把我忘记了吧。”举止谈吐优雅,谈笑自如,每一个细胞都在阳光下熠熠闪亮。生活过得没有油水,精神气也要矮别人半截。
      “对了你跟小栋一起肯定过得挺好吧?”一听到这句话,梁当即心里一紧,好像一根针扎到了手心里一样。
      “我没跟他在一起……”梁的心里有一点虚。
      “哦,是这样呀!前不久,我听人他老婆很高,很漂亮,我还以为你们成了呢?小栋现在可是不简单。××县,有几个大工程都是他接的。”
      “是吗?!……”其实这两个字是梁说给自己听的,她委实不肯承认这样一个事实。
      ……
      还没有等那个张姐走远。梁的心窝就开始发堵了。报应吧!你当年嫌别人的眼睛不好看,可人家还不是一样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你不要!大把的人等着呢。听见没有?人家现在包了几个大工程,人家现在发了,是个大老板。梁这样想着,一种失败感,从心头油然而生。长像好又怎么样。金玉其外。绣花枕头。
      真真的,男怕放错行,女怕嫁错郎。
      火车一声鸣笛,把我从沉痛中惊醒。“我要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种似曾相识的口气飘到我的耳边,我猛一回头,幸好不是房!
      “拿一把椅子让我坐。”他对沙说
      过了一会儿,沙才来。
      “你死了,现在才动身。”
      沙知道形势不对,就不好作声说话。就把眼睛抬起来,看了房一眼。
      “我说你不服气啥?不服气给我忍到。”
      “我刚才有事。”沙想现在不说话也不是,就应了一声
      “你有什么事比做我吩咐的事更重要?老子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显然房又开始耍横了。
      沙不说话,眼里充满了危机感。他现在只得小心应付,否则又是一阵毒打。
      “不孝的儿女,我养你们有什么用呀?养一只猪也把你们强。”他开如找碴。
      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慈子孝。!难道你就没有听过吗?”
      “老子就要作暴君。”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老子的话就是圣旨,谁敢反抗?再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有错,我当然就有权说。”
      “老子说错了也是对的,你不服气就憋着,憋死了最好。”房把头一撇,脖子一梗。石知道她也不能再说下去了。一旦房争辩不过去了,他就要动武了。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而房根本就是不可理喻,你根本就不能跟他讲道理。顺着他就是真理。我的性子很是执拗,为这事,我没少挨抽。后来,我明白了鸡蛋不能跟石头碰。
      房这样“教育”我们几乎是家常便饭。他的谈话向来如此,蛮不讲理。对子女就像对敌人,仇人,张口就骂,伸手就打。这一点上,我们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我们只有躲,有他在的地方,我们尽量少去,免得碍他的眼。他说话,我们就不说话,这样他想见缝插针,也无从下手,总不能无中生有。
      前天晚上家里,又暴发了一场战争,不过这次的代价太大了,我不知房现在怎么面对,因为我无法面对,逃了出来。
      “灰,那个电视开始了,你把台调到那边。”吃完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灰正准备换那个台,电视机还没有来得及遥控器按钮发出的信号。
      “哪个让你换那个台的?”刚喝了一杯酒的房脑子又有一点不清楚了,大喝了一声。
      “你吼得那么吓人做什么呀。”梁只是很随意地插一句嘴。
      “你聋了!你没听到他说把台赶快调到那个台去。”梁一听他的语气,发现又不对劲了,她心里想“妈个巴子,又要发神经了。”也就不再接嘴。
      “老子早就对你说了,要你懂得要学会克制。”房的矛头真指沙。
      沙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只得唯唯诺诺地说:“我晓得……”
      “你晓得?你晓得怎么这个台没有看热就要调那个台。好!你今天就跟我说说这个克制到底是什么意思。”
      沙知道大难似乎就要临头了,脚底发虚,头顶上也冒出了冷汗,说话声也有一点哆哆嗦嗦:“克制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房脸红脖子粗,又大喝了一声。
      “就是吃饭的时候,要有一点节制不能狼吞虎咽……”
      “还有呢?”房拿过扫把冷不丁抽了沙一下。沙哎哟一声,脸的神经好像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梁一看这架势,急了:“你说就说,打孩子干什么?”
      “老子教训儿子,用不着你在这里插嘴”
      “不行,儿子是我生的,你打他我就是看不下去。你信不信,你再帮腔一句,老子我打得更重。”
      梁知道眼睛泛了红丝的房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的,也就不说话了。
      “还有呢?”房双转向了沙。不依不饶。进行到底。
      “还有……还有就是看电视……”
      “妈的说话也说话不清楚。”又是一下。
      “你是不是要把他逼死。老子不生儿子你心里不痛快,现在给你生了,你又打他。”梁忍无可忍,见到房这样打儿子,梁的心里上扎根刺儿,就连肉晨也楔满了针。
      “逼死他?老子逼死他,你也活不成了。”话音还没有落下,一把椅子已朝梁飞了过去,梁来不及闪躲,椅子正中梁的胸口。疼痛感澎湃而来,□□上的,心头上的,把梁压得实实的。眼泪夺眶而出,不过梁把它忍了下去。心如槁木。她直愣愣地站在门口。
      “说还有什么?”
      屋里一片死寂,沙战战兢兢。房间里闷热,让人难以忍受。
      沙还没有开口。
      扫把头如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到沙的身上。梁没有拉,我也不敢拉。“妈个巴子的,给老子生了这么多的女儿,好不容易生一个儿子,倒是这副德性。”“老子多日就跟你说了,上网玩电脑要懂得克制,你他妈给老子考了这么一点分。”又是中考的事,为这一件事,房不只打过沙一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凶。
      沙像一条狗一样缩到墙角。我大脑里的血在汹涌。
      “爸你不要再打了,我哥经不起你打了。”我呜呜地哭着,祈求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呀,你给老子滚。都是你们这些老老小小的灾星,害得老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房抄起一把椅子向我扔来。猝不及防,我还没来得及跑开,脚就被打到了。
      他发疯的时候,我通常就是躲开,我只能回到我的房间。我现在很恨自己,如果我那时能扑到沙的身上替他挡几下,沙不至于成为现在这样子了。
      “灾星。灾星。”躲在房间里,我听得见外面是噼哩啪啦的声音,以及房恶狠狠诅咒的声音。我知道一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就安心地睡了。
      回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里满是迷离。火车又长鸣一声,听起来像是在哀号。
      当我醒来后,看到的一切,现在仍历历在目,触目惊心。如果我知道结局是这样的,我宁愿自己当时就那样睡过去,长眠不醒。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逃亡。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沙为什么就疯了呢?他怎么就疯了呢?我哥怎么能这样呢?房怎么能把他真逼疯呢?梁怎么就喝得下农药呢?喝了农药怎么就死了呢?我妈怎么能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呢?我不想让他们疯的疯,死的死。灰真的很怕,很怕。如果我有阿拉丁的神灯就好了……
      算了!疯了对于沙也许是最好的解脱。而死,对于梁来说,二十年的恨与怨,惆怅与惦念,就可是一笔勾销,再这样下去,更多的只会是痛。一座这样的房子,冰冷,破旧,腐朽,我们还能祈求,它的梁会有什么好的下场吗?当房快要倒塌的时候,它的梁就会从中间折断。
      其实,在我五岁之前发生的故事都是我编的,五岁之后的故事我也编了一些。我知道这样对梁和房都太损了一点,可电视里,书上都是这么编的,再说,谁让我是带着满腹的怨气在逃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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