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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灰
      等我醒来的时候,窗里窗外的风景都发生了变化。
      窗里的乘客多了许多,不但坐位坐满了,过道也挤满了人。看来要往这个方向走的人还挺多的。人多一点好一些,这样会让我心中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得到缓冲。我不知道这个车厢上是不是有跟我一样遭遇的小女孩,我也不知道这一车子的人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风景变化就更大了,太阳已经落下了,看得出它落得轰轰烈烈的,金红色的晚霞飞扬在西边天上,使那面天看上去像一个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小姑娘的脸。窗外没有房屋,没有人影,只是偶尔有面对面过来的火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这使得我的束缚感陡然减轻了,而让我的安全感和自由感越来越增强了。
      我的胃空荡荡的,全身也粘了吧叽的。在此之前,我对外面的世界真是一无所知,现在正如邓爷爷说的那样,摸着石头过河。我不知道洗手间在哪。好不容易被我逮着一个女人动身起来了,我知道她要去洗手间了。我尾随在她后面也过去了。可是让我生气的是,这位姐姐在里面呆了三十分钟还没有一点要出来的动静,这让我很纳闷。要说三十分钟就是生孩子也要生出来了呀!不过算了,我忍!就这样,我从开始的站着,渐渐地靠着墙,到最后彻底地蹲了下去。就在我等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像没事人一样飘了出来,还一边走一边对着手里持着的一块小镜子,旁若无人地在那里描眉少唇。“妈的,嘴巴本来就不好看,这样一弄更像鸡□□了。”我当时就联想到了鸡□□。
      洗手间里面有一块镜子,不过已经落满了污垢,上面斑斑点点的。我照着脸就拍了几下水,看着镜子里面的我,我一下子清醒多了。我也搞清楚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那个镜子中的我才是真实的我,其实我的脸上还有稚气残存着,这是我无论怎么样也无法逃避的。
      我叫灰。是“灰色”的“灰”,也是“灰尘”的“灰”。
      我一直自以为是地持有一个想法,梁生我的那天,天空一定是灰蒙蒙的,天空中应该还飘有几点小雨。不然她不会给她的女儿取这样一个不吉祥的让人一听就要发笑的名字,而应该给我取一个像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比如说叫什么晶晶,莹莹,娜娜……但是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倒让我有几分相信命运这一说法了。我的生活就是灰色的,而我就是一粒无人问津的灰尘。
      我是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我今年只有十四岁,就是古书上所说的豆寇年华。我已经有一米六六了,再加上我有一副宁静的面孔很少有人能看出我的真实年龄。我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我的内心已经成长到了差不多二十四的年龄了。我敢肯定我在五岁之前跟其它的小孩子一样是正常发育的,但是在我五岁之后,也就是房回来的那年开始平均一年我就比别的小孩的内心要多成熟一岁,房回来差不多十年了,所以我比我同龄人要多成熟十年。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但是你一定不会否定这样一种说法:一个人在逆境之中,痛苦和折磨会让他更加成熟。而在房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受着折磨,或精神上的,或心灵上的,或□□上的。
      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跟我沟通。
      在学校里,同学们的谈话在我眼里太幼稚,甚至幼稚得有一点可爱。我发现自己跟他们说话有一点像是在逗小孩,而这让我觉得很好笑,所以我很少跟他们说话。我也不喜欢听老师讲课,我的同学不知道,但是我听得出来,老师有时候就是在哄骗我们。而我又不能跟大人一起说话,他们会说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其实大人在一起说的话,不就是钱呀,房子呀,小孩呀,要不就是男人女人的那些荤话,而这些我是一清二楚的。
      因为没有人能理解我,我只好闭口不说话,虽然我的嘴巴不活动,但是我的内心一刻也不安份,它在疯狂地成长。
      我有一个生理缺陷。我的左脚本来有六根趾头,可是第六根指头跟第五根趾头完全粘在一块了,使得我的小指显得异常地“出类拔萃”,你会说这不是很好吗,还是五根趾头呀,话是这样说,我的第五根趾头竟要命地跟第四根趾头并了一半。因此我的生理缺陷就是“并指”
      石曾经对我说过,房和梁都没有并指,而我竟然有并指,说我是基因突变了的。我不懂什么叫做基因。梁说过,我的并指的起因可以是她在怀我的时候,有一次生炉子,柴火只劈了一半而没有完全劈开。这打死我也不相信,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农村出生的小孩就很少没有并指的了。可是对于我的并指我总想找到一个理由,于是我就自己虚拟了一个:一定是我不想生活在梁的体内,而阎王又为了惩罚我的前生非得让我来到这个家,所以在我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时候就一脚把我踹了出来,我还找到了证据――我屁股上有几块淡紫色的斑――梁说我小时候这几块斑很明显,这话我相信,因为到现在它们还没有完全褪去。
      洗完脸后,整个人清爽多了,我又上了一个厕所。回到坐位,我发现一个男人坐在我的位子上。大腹便便的,不仔细看,还真有一点像房。
      我走了过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大叔,你坐了我的位子了。”
      “你的座位,写了你的名字了吗?”我差一点没有喷出血来,这还是不是一个大男人呀。
      “你看,我的袋子在这里。”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白色的袋子。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也从桌子上拎起一个袋子,还送到我的眼前说:“你这么说,我还有袋子呢?”
      好,敢情我今天是碰到强人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我现在就是一个亡命人,我怕什么?我天生就不所强人,横人。谁让是灰呢?我就是愈强则强,粘到谁的身上,他就别想甩开我了。
      “先生可不可以把你的票拿出来看一下,你是不是坐票呀?”
      “那你把你的先拿出来看一下。”好样的这个男人就是知道我的票没有了,是杠上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亏你还是一个大男人。”这间桌子四周的人都用很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斯文的女孩子怎么嘴里冒出了这样的话。那个男的脸也红了一下,他一定以为他吃定我了,可是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表面斯文得像水一样的女孩子是这样难缠的主。我知道他想让座位给我了,可是又碍于面子
      “姑娘,你也好不到哪去。出口就是脏话。也不知道你爸跟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他不说这一句话,我也许不会骂得他狗血淋头,可是既然他提到让我窝火的房,我就不想放过他了。
      “再怎么说,也不会比你妈教得差。”惹毛了我。没他好果子吃。
      “你……你……”我知道我刚才那一句就像玻璃渣一样,把他扎出血了。
      “你……你……你什么呀,你妈教得你话都说不清了”那个男人知道说不过我就摆了一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姿势,他居然来硬的,要霸占到底。
      好!既然是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两分钟,一句话也不话,他以为我放弃了。哪知道我一下子倒地休克了。
      说到这里,我觉得我有必要说一下我休克的事情。我休克的故事还得从茅坑讲起。我家隔壁把一个茅坑修在路边。自从我会直立行走后就很少有人照顾我,我就像野草一样独自成长着,每天上下那条路,我都非常小心。就在我六岁的那一年,上天故意捉弄我一样,就在我在外面玩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雨,我当然要跑回家,可是一不小心,路一滑,我就掉进了茅坑,我被捞起来后,晕了整整六个小时,从此我就落下了这个病根。只要我闭气超过两分钟我就自动休克,脸色煞白,就跟死人没有差别,而过了五分钟后又自动舒醒。
      说真的这种“特异功能”带给我不少好处。比如说在学校里,我不想某某老师的课了,我就来自动休克这一招,保证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一开始房因为这个对我也多加小心,可是后来这一招也不灵了。
      当我醒的时候,我的四周围了很多人。而那个男人就像在跟菩萨说话一样:“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对不起,是我不对,你坐这个位子,你去坐。”我心里内开了花:吓死你这个狗日的,谁让你有一个像房一样的大肚皮。
      “我没事,刚才我也有不对,大叔你不要怪我呀”我真是有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怎么就晕倒了呢?”他又关切地问。
      “我想可能是我问吃方便面引起的,我从小就不能吃方便面,可是现在在火车上又没有钱”我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其实就在他把袋子送到我眼前的时候,我就瞄到他袋子中有一只烤鸭。
      “这好说,你看大叔这就有一只烤鸭,你先吃着,方便面没有营养,你就别吃了。”说完就把烤鸭塞给我。
      “可是我吃了,大叔你就没得吃了。”我真是有一点想笑。
      “不要紧,你吃吧。大叔身上有钱可以买火车餐吃。”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很邪恶是不是?然而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所说的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你要是知道我从小就生活在怎样的家庭中,你就会觉得我是情有可原的。
      就这样三下两下就给我摆平了,我吃着烤鸭,听着旁边的人咽口水的声音心里乐歪了。
      吃饱的感觉真是好呀!窗外有凉风吹了进来,一时很是心旷神怡。天已经黑尽了。大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所以今晚的月亮显得格外大,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大地,有些月光透过窗户泻我的身上,很柔和。圆月代表团圆,可是有些人却这个时候或阴阳相隔,或山水相隔。
      我旁边的乘客都已入睡了,可是我白天睡了一整天了,我现在睡不着。我拿起了放在那张桌子的没有主人的一份报纸。说实话,我顶不喜欢看书读报。那些带着一副眼镜,端着一杯茶,坐在一张休闲椅上,看着报纸时不时嘬一口茶的都是一些自命不凡的人。他们茶余饭后,无的事事,总要找一点别人的辛酸苦辣作为谈资。可是我现在睡足了,吃饱了总要找一点事情来做。
      可是看了三则新闻后我再也没有劲往下看了。
      我看的第一则新闻讲的是对一位军医的赞美。这位军医是治疗肝病的,医术相当高明,可是这份报纸上叙述的对他赞赏的原因――他治病从来不挑病人――这让我想捧腹大笑。医生的天职本来就是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本来就是他份内之事,这用得着登报吗?这不是纯属无稽之谈吗?难道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界之内就没有比这更值得上报的吗?这不就等于夸奖一个农民种了地,一个砖匠刷了墙吗?
      我看的第二则新闻讲是的父母抛弃婴儿的事情。讲了被丢的婴儿多么多么的可怜,又讲了社会公民对这种行为如何如何地谴责,还提到了有些人建议我们国家要效仿欧美等国禁止人工流产。这里我就想问一句,你们这些没有经过详细调查的人凭什么在这里妄加评论?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那些抛弃婴儿的人就是没有信心来抚养这个孩子吗?既然他们没有信心,那么把孩子强行留在身边,不是对孩子的另一种变相伤害吗?
      瓦有一次无意中对我说出了一个事实:梁在生下我的当天,发现我是一个女孩子,就说要把我抱去丢了,全家没有人反对,最后是石阻止了。为了这事,我曾一度对石怀有一丝恨意。如果梁当初把我丢了,说不定我现在就是某个富豪的掌上明珠了,至少也是孤儿院内的一个小孩,过着无牵无绊,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而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甚至于落到今天逃亡的地步。我更希望自己还是一堆血的时候,就被流了下来,那或许还能给梁增加一点遐想的余地。
      第三则新闻的标题是“十年情,百封信,千只鹤”讲的是一对异地情人,苦苦相恋了十年,在此期间两人互通了一百封信,而那个男人还叠有一千只纸鹤来表达对女人的爱慕和祝福。文章下边还附有很多读者的来信,说他们如何地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爱情之所以这要甜美。是因为男女双方在恋爱的时候,可以没有负担,不负任何责任地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乃至于可是划着小筏在海洋上飘荡。而一但两个人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蚱蚂的时候,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就成了女人眼中讨厌的饕餮,贪吃,贪杯。而柔情如水的女人就成了贾宝玉口中所说的,女人一旦婚了就沾染上的男人的恶习,变得像泥巴了。
      我偷看过石的日记本,她说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爱。我十分赞同她的说法。爱情就是一种化学物质在动物体内起作用时的一种临时表现。可是当赋与人社会意义后,就是这简单的物质反应也受到了扭曲。即便是万中无一地出现了真情,上天也只会让它夭折。孟江女哭长城,最后不过是留下了一段断壁残垣;宝黛之恋,不过是留给后世人的空叹红楼。这样一说,相比较于我们人类的这种高等动物而言,低等动物中才有可能有真情国,因为那里没有金钱,名誉,地位。
      我真的很不正常,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怕,但是这种想法从来就没有构成笼罩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总是一再地纵容它,任由它泛滥。十四岁之前,也就是今年以前,我也遇到过让人惊心动魄,心血淋漓的场面,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就是在前年,也就是我就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我背着书包沿着马路回家。看到一辆中巴车从对面驶来,它晃晃悠悠地前进着,是那样安详平和,没有一点杀伤力。可是就在这辆中巴与一辆小轿车交错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用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是的,当时在我心中想的就是一道美丽的弧线。然而与我并行走的我的同学却当场吓得大哭起来。关爱生命,珍视生命,这些理念对于我来说就是太模糊了。在我心中,生命如草芥,在适当的时空中,任何物体都可以将它彻底毁灭。
      还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两个男人在大街上追打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前面玩命地跑,后两个男人在后面玩命地追。可能是人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思路就会毫无条理,动作也就显得笨拙。在前面奔跑的男人的脚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他摔了一跤,而那两个男人就在这个空当逮住了他,男人知道他没有还手的余地只得肉上砧板,任人宰割。他用手护住脑袋,可是那两个男人对他有什么怜悯之心呢,他们在地上捡起了两块砖头,照着那个部位像拍苍蝇一样拍了一下。伤口充当花蕾的角色,流出如鲜浓的花瓣一样的血来。当血从眉毛,流到他的睫毛,然后流到他的下巴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像斗胜的公鸡一样扬长而去。大街上该熙熙攘攘的地方还是熙熙攘攘,该车水马龙的地方还是车水马龙,没有任何人关注已经被鲜血覆盖的他,当然有少数几个人跟我一样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冷漠的眼神扫视着这整个过程。过了好一阵子,来了一个女人把他拉走了,我想那个女人一定是他的老婆。
      当他走远了,当其他的旁观者也散开了,我漫不经心地走到案发地点。一滩血,上面有许多蚂蚁。我想血应该是甜的……说时迟,那时快,一场大雨瓢泼而至,地面上的血迹立马随着雨水进入了下水道,没有一丝痕迹,恰如鲁迅先生所说的“街市依旧太平”。
      报纸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
      火车向着我的目的地奔驰着,迎路会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灯火,幸亏那些灯光不是很明亮,不然我会哭起来。我本打算数一下我今天晚上一路上能看到多少个有人烟的村落,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这个任务有一点艰巨,最终放弃了。瓦死的时候,梁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晚上看天空,我问她看些什么,她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化作一颗星星,她在看瓦的星星,后来她不看了,而我接着看了一个星期,只是我不知道哪一颗才是瓦的。
      今天晚上月亮很大,但是星星却很少,都好像是微末到不可计数似的有些星星太遥远了,简直只是一个印痕,一眼看去往往看不清楚,往往加上些许猜想才能觉得那是有一颗星星。瓦的星星我仍然不知道是哪颗,可是梁的星星是刚上天的,我想一定离我不太远,应该是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一粒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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