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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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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迈出地狱之门
客厅里一阵摔七砸八的响动后,就是一片死寂。凭着将近九年的经验,我知道暴风雨又过去了。我可以安心的睡了。
半夜,我突然感到异常地口渴,我下了床就摸着黑走向了客厅,我不愿意开灯,因为我家有房,我害怕吵醒他,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又会遍体鳞伤了。
“不要打我……我会好好读书的……”“砰……砰……”刚推开房门,我就听到有人在怯怯懦懦地说话,我吓了一跳以为房还没有睡着。但是我揉了揉眼睛,发现客厅地面上的凉席上那个房,正在呼呼大睡。我寻声走到了声音的发源地。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沙那一米八四的个头就蜷缩在那里,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身边说:“哥,去睡吧,爸已经睡着了。”“不要打我……我会好好读书的……”“砰……砰……”沙一边不停地摇头,一边用背不停地撞墙,嘴里还不停地断断续续地说着这几句。我蹲下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你不要说话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把他吵醒了,你就活不下去了。”我说着用手指了一下睡在凉席上的房。可是沙仿佛根本就听不懂我,他还在不停地重复他上述的所有的行为。我感觉到他的浑身都在颤抖,我明白了!他神经已经错乱,他疯了。
我站了起来,就向着房和梁的睡房走了进去。还没有推开门,一股强烈的农药味就扑面而来。我走到梁的身边,学着电视上的样子,用手在她的鼻子旁边试探了一下,没有气了。地面横躺着一个农药瓶,还有一小股农药在瓶口处涓涓地流出来。“我他妈告诉你,你儿子就是你的护身符,他死了,你也活不成了。”我想起来了,房经常恨恨地,咬牙切齿地对梁说。我想梁早已发出沙神经不正常了,因此“畏罪潜逃”了。
我没有哭泣,没有怨天尤人,我走到茶桶旁,猛灌了几口水。我要逃跑!!!!!!!!我径直走到我的房间里,拿出石逃跑时给我的两百块钱,我又翻出瓦最后一次逃跑时给我的手链。临走时我无意中瞟到了,砖带着她的女儿逃跑时,给我的一枚头花。两百块钱,一根手链,一朵头花,就这三样东西,我一气塞进了我的内裤的兜里面。
我走出家门差不多有十步左右,我又反转来。在房的耳边试探性地叫了几声:“爸,我们家发火了,快起来打火呀。”他没有一点反应,很明显他已经醉得像一只死猪一样了。“老狗日的,就是因为你,我们家才搞得像人间地狱一样。”我用脚照着他的背踩了几下,不过没有用力。我要逃跑,我不想让人发现了。
像野马脱了缰一样,我嘶叫着,狂骂着,专挑那些锋利无比的粗话骂天骂地。其实在这个我一心想逃离的小镇上,碰到女人骂仗,我打心眼里就看不起那些泼妇疯婆子,更不用说去刻意地记这些脏话了。再说,我是一个中学生(不过,很明显我明天就正式地不是学生了)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解课文,全世界古今中外全都出现在黑板上,与外边乱吵吵的世界隔开了。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说这些像刀子一样扎中对方要害的脏话。可是现在,几乎是脱口而出,火力极猛。而且骂着我觉得心里爽极了。
我只知道向前狂奔着,先是走完了我家门口的那一条通向白云大道的小路。我知道我走完了这条小路,我就看不见我的家了,但是我头也不回,就像后面有魔鬼在跟着我一样,我不敢回头。而那个家,对我来说,就是一只名副其实的魔鬼,它已经压抑了多少年了,我要逃跑,我不能回头。
我看过很多的电视,上面都有这样一个情节:就是主角的头部在受到撞击之后,会失去记忆,或者是全部的记忆,这样大脑就像是一张白纸,生命也就是一个全新的了,或者是部分失忆,比如说是不快乐的,最想忘记的事情。我的一生就没有快乐过,我想要全部的记忆在片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我用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大脑。
我踏上了白云公路,这是一条才修好的新路,我鼓足了气,准备把脚背在背上逃跑。妈的!还没有跑几步,我就摔了五下了,而且次次都像王八一样,摔下去后,好一阵都不得动弹。人都说,事不过三,可是我居然摔了五下。这他妈修得是什么公路呀?昨天还看了一个公益公告:沿着山村公路农村人抛弃了落后!沿着山村公路农村人迎来了发展!
没有办法,中国就是面子上的工作做得十足,每年在报纸上的那些统计数据中国的人均GDP达到了多少多少,今年政府用于社会福利的财政预算是多少多少个亿,投资的山村教育经费是多少多少个亿。这些数据扑天盖地,让人读起来热血沸腾。可是现在,感觉着这比月球表面还不如的山村公路,又想到了,我们村里的很多危房,下岗职工的生活毫无保障,九年义务教育没有完成的我的很多同学,我真的很汗颜。
不记得是哪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有一个相声还在那里自娱自乐地说,农村人开着奔驰,拿着笔记本找外商谈生意。这他妈的,都在说给谁听呀。
今天是公历的8月7号,是农历的七月十五,也就是民间的鬼节。
我逃跑的脚步有一点张皇失措,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做任何坏事,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慌张,但是既然我用了这个词,就表明我有一点心虚。
我们这个小镇离武汉不远,所以夏天是很热的。由于这是半夜了,黑色本来就给人一种冷嗖嗖的感觉,再加上本来就有的一丝凉气,这使我跑起来感觉有一点阴冷,我想这也许是出来游荡的鬼想赶在鬼门关之前回到阴曹地府报到而在我身边用快如闪电的速度引起的。说真的,此时此刻我一点也不怕鬼,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只野鬼。
这条公路是以侵占了我们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耕田为代价兴修的。我看了这条公路的四周,找不到一点耕田的痕迹了。我记得还是几年前,这里有很多一垅一垅的水田,每年到了春天有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到处是金黄色的,壮观极了。我喜欢油菜花,其实我更喜欢油菜花的地。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钻到油菜花的地里,像一只乐极的狗一样在那里乱蹿,惹得油菜花掉满我的全身我才罢休,这样我会感觉自己全身长满了金色的羽毛,随时就可以飞到天堂。跑累了,我就会扑倒在油菜地里,闭上眼睛想像着观音正在用玉净瓶中的圣水来抚摸我这个年龄不应该承担的残酷。等到油菜成熟得裂开后,村民们就犁了田,种起了秧苗,端午节将至的时候,禾田上空到处飞着杜鹃――我们这个地方也称它为布谷鸟因为它的叫声总是“布谷――布谷”的。
在我很小小的时候,梁就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杜鹃的故事。传说古代有一个大财主,家中有良田千亩,日子自然过得是衣食无忧,可是老财主死后,他唯一的儿子却不知道如何种田,如何打理这些好田地,渐渐地坐吃山空,良田长满了杂草,米仓内的米也没有了,儿子就这样饿死了。后来饿死的儿子,被上天贬成一只鸟,并责罚它一到农忙的时候就“布谷――布谷”地叫,用以提醒人们不要误了农时。梁跟我讲其实杜鹃是在说“各家插禾”。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梁熬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就挑现在熬不下去了呢?我下意识地望了我家的那个方向,还好!我的视线被几间破房子给挡住了,我只看到我家旁边的那一座只剩下半边的山。
我家门口原来有一口水塘,它的四周原来有几座山,可是现在都没有了。现在都推行农村的城镇化建设,于是填湖建房,推山修路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项宏伟的国家政策影响到我了,所以我现在也要提出来骂一下。当然这绝对不是说,树砍了,大气受到了污染,呼吸了这样的空气我就会得气管炎,像这样的环境保护问题,从来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影响到我的主要有两点。
其一:村里的土地被征收了,村里就会分钱,可是本来就是那么大的一块粑,加上县里,村里一级一级地苛扣,真正能下到老百姓的就没有多少了,各家各户就瞪圆了眼睛望着这一块粑。事情本来很简单,一个家庭里有多少这边的户口,就按比例分多少钱。可是到了我家事情一下子就复杂了起来。村长说我家不是这里的人,不应该分这个钱。房当然不同意,说我奶奶――也就是他妈――是这里的女儿,说他也有这里的户口,凭什么他就不能分这个钱呢。村里还是不同意,房就拖着我奶奶,到县里去评理,最后钱终于还是到手了。这一切似乎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可是我真的是深受其害。房是一个脾气极端不好的人,他只要在外面有一点不顺心,就会拿他的几个孩子出气,对我们大吼大骂,你说有没有影响到我?
其二:村里的田地少了,山少了,然而村里的领导的肚子却大了起来,脸上的横肉也多了起来。我的同学经常取笑我说:“你们那边的人怎么一个个都是肥头大耳的,像猪八戒一样。”你说有没有影响到我?
就在我摔了第十个跟头后,我顺利的进入了水泉大道。这里多了几盏路灯,这让我发现,跟着我逃跑的还有我的影子,这让我很不自在。我以前不讨厌自己的影子,当它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姿态跟着我走时,我把它当成了自己最可依靠的朋友,无比的亲切。可是现在我怕见到它了,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让我感觉我始终还在背负着一些与过去有瓜葛的东西,甩都甩不脱。如果我手里有一把镰刀就好了,我要将我的影子斩草除根!
为什么这条路叫做水泉大道呢?“水泉印刷厂”这五个大字用闪光灯装饰着,赫然傲视着我。“呸”我啐了一口唾沫,“不是老子今天逃跑了,你明年又会蒙上一条招收童工的骂名,你还看我!”
在这个小城市中,深夜是不会有车子的,我一口气从我家的门口跑到了那个小火车站,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首先我必须得坐车到武汉。我想一定是瓦在天之灵保佑,我轻而易举就混上了一趟途经武汉的列车。凌晨三点钟没有地方买票,所以我没有票。上了火车,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冲进了厕所,等到检票员反应过来,我已经不在他可以操控的范围之内了。我从厕所缝隙里看到检票员走过这一截车厢的时候,我溜了出来,然后以一种泰然处之的模样,落落大方地环顾着这个车厢,我发现带着跟我年龄相当的一个女孩子的妇女旁边就有一个空位,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乘客大都无所事事地或歪在脑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或趴在桌子上睡着。那些不睡的人,也没有注意到我。他们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看杂志。我的恐惧与陌生感在这样一个被陌生笼罩的地方骤然减轻了很多,我想我逃跑的第一步,就要宣告成功了。
武汉在我家乡的东边,这一点我敢肯定。因为上个学期上物理课的时候,我的那个满口只剩下两颗牙齿的物理老师刚给我们提醒了那个幼稚的儿歌:早上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面是南,右面是北。现在才五点多钟,太阳已经照亮了我前方的群山。路边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这些草木跟我家乡的不同,我想我已经将那个地方远远的抛在了后面。有一些阳光钻进了我的眼睛让我一时睁不开眼。
等我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鸣笛进站了。我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让它更加清醒一些。那个小女孩也睡醒用手抚弄着她妈妈的头发,用嘴巴贴着她妈妈的耳朵嗲声嗲气地说:“妈妈,我们到了,我爸肯定在火车站接我们了。”我用鼻子嗤了一下来表示我对她的嫉妒与不屑一顾,当然没有嗤出声音。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黑暗中孤身停留这么长的时间,这一笔账我本想记到房的身上。可是既然太阳出来了,我就算了,就当昨天晚上是做了一个漆黑的梦。我想作出像一个流浪者一样,用眼睛来审视外面的群山。可是当我把头偏向窗外的时候,那里只有冰冷的铁轨。
当我出火车站的时候,眼前是黑压压的一遍人。武汉市的确如石说的那样躁动不已,光怪陆离,乱七八糟。我知道所有人现在都正在卯足了劲生活,不过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的第一步正式宣告成功。但是我知道武汉也不是我想呆的地方,我决定呆会就继续上路。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跟昨天早上的没什么两样。可是我的人生却发生了突变。我饿极了,在火车站要了两碗面,但是只吃下去一碗,这个面没有梁做的好吃,还它妈的要三块钱一份。石给我的两百块钱,就这样给我打散了。我决定买几瓶水到火车上去喝,当我拿起一瓶绿茶时,我眼前浮现了梁房中的那个农药瓶中的农药,就起了恶心,胃酸引了起来,把刚才哽下去的面全吐了出来,最后我拿了两瓶水。我不知道现在房是不是已经被农药味刺激醒,我真想看一下他的表情。
我跟着一群人到了售票厅,当然我不是想去买票,我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一百九十二块钱了,我不能把它花在帮助我逃跑的工具上。我想到那里找一下灵感,到底我要去哪里?可是当我站在那个巨型的显示牌前面,我的心忽悠一下子,向下一沉,那上面的地名我知道的廖廖无几。我现在有一点恨我自己当时为什么地理老师的口水喷到我的脸上的时候,我也不愿意认真他讲一下子。
就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武汉-包头”这一行字跳进了的眼帘,“包头”?!这个地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有一个同学是包头的人,他很喜欢喝奶茶,每次总是约我同桌一起去喝奶茶,我同学每次总爱取笑他:“从小到大你的牛奶喝得还不够呀?”包头据说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我想看草原,想看草原上的蓝天和白云。想着想着,我以为自己已经在草原上了,我的头顶上还有雪亮的阳光,我愣住了,突然一个人把我绊了下子,让我的美梦在瞬间破灭,我有一点恨他。
我决定了就去包头。现在又有一个让我发头痛的问题,那个票怎么办呢?我能安然无恙,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我的目的地吗?我若能化做一片云该有多发呀,飘飘悠悠地就到了大草原的上空,没有过去,没有痛苦,没有伤害,也没有烦恼,做到物我两忘。可是人能做到物我两忘吗?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足足有十分钟。我眼睛一亮,我又有了主意。不过我希望瓦还能帮我逢凶化吉,大吉大利。我拎着一个袋子,两面有两瓶水,三个面包,三袋方便面(我觉得这已经很多了,可是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对包头有多远一点概念也没有)就上了火车。我不慌不忙地走到一个紧靠窗子的座位坐了下去,拿出一个面包就大口大口地吃了下去,然后又拿出一袋方便面吃了下去,随后就把一瓶水拧开,咕咚咕咚几口硬撑了下去,这让我的胃不能承受了,但是为了我的计划我必须忍受。
过了一会儿,检票员向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而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小姐,请拿出你的票。”我用手摁住自己的胃,把头埋在桌子上,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他说话。
“小姐,我是检票员,请出示你的票。”他看没有反应就拨了我一下。
我猛地把身子探向车子外面,用力一按肚子,“哗”看才被我塞进肚子的食物全部一涌 而出,而我趁机把上衣口袋中我早已准备好的在火车站捡的废火车抖了出来,让它随风远去。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呀?”我相信我面前的这个没有几两骨头的小伙子完全没有看穿我的诡计。
“我的票……我的票被风吹走了”我探出大半个身子,还用手伸得长长地,装作去抓那个票。
“小姐,你小心。”当他把我好不容易扳回座位的时候,我呈现给他的是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这眼泪是货真价实的,至于我为什么会流泪,我想强逼自己吐那个滋味是不好受的,说这里还有其它什么原因,我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可是我的票被风吹走了,没有票是不是要被赶下车?我怎么办呀?”我像猫咪一样嘤嘤地哭着,我又使尽全力拽他的手,我要让他感觉到疼,我还用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吧,你先坐好,我看见你的票掉了下去,你不会被赶下车的。”我知道他的防线被我三下两下给突破了。我也知道那主要归功于我的眼睛,那里充满了乞求与绝望,还有一层淡淡的忧伤。我想我能过这一关也要归功于房,若不是房,我过去就不会有那么的痛苦,我的眼神中就不会有这一层淡淡的忧伤。
“是真的吗?那谢谢你了!”我让我的嗓音尽可能地能惹人怜悯。
“不用谢!小姐你晕车,这是风油精,你闻一下。”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递给我,我也配合他轻轻吸了几下。
“谢谢你,我好多了。”
“那就好,那你休息一会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发现自己有一点对不起他,但这个感觉立马被我内心好一阵子的欣喜若狂所取代。还有,谢谢瓦!我相信这是她在保佑我。
胜利在即,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我的大脑很是疲劳,加上火车里面空气混浊,很快我就昏昏欲睡了。不久我就在梦乡中,但这次没有一大群一大群的鬼充冲击着我,我梦到了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