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路西安》安妮贝希

5、女皇（下）

　　那黑人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进去。”他对我说。
　　我的身体照做了。我推开那扇门，这房间并不大，可是干爽温暖，比之前的走廊要亮得多，吊起的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墙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壁炉，炉火很旺，脚下是厚实的地毯。一对漂亮得像画里小天使的双胞胎恭恭敬敬站在那里，他们大约八九岁的样子，一头金黄色的卷发以及粉嘟嘟的笑脸，穿着希腊式的斜肩短袍，皮肤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透明的一般，但眼睛里却全没有孩子的天真气息。
　　这房间简直比之前的景象还令我惊奇。
　　“坐下。”他指一指椅子，对我说道。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活动自如。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话一出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颤抖得如此厉害。
　　“这未免太无礼了。”我对他说道。
　　“我的名字是布朗•莱斯特。”他完全忽略了我的话语，优雅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胞胎立刻为他端上红色的饮料，“如你所见，莱斯特是一个家族的名字。刚才你看到的那些披着披风的人，大多是这个家族的。他们两个”他顿了一下，双胞胎立刻挺直了身子，“也属于这个家族。正如阿尔芒也是一个家族一样。”
　　阿尔芒是主人的姓氏。这话说得我很有一些迷惑，我茫然地看着他。
　　“我是莱斯特家族的族长，而你的主人弗朗西是阿尔芒家族的族长。除此以外，血族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家族，德古拉和克兰蒂。”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血族这个单词。
　　“你现在是四大家族的平衡点。”他说道，音调没有一丝变化，“阿尔芒家族把你作为继承人培养了五年，但是由德古拉控制的血族长老会却希望你继承克兰蒂家族，而我们莱斯特则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让我完完全全一头雾水。主人选我作为他的继承人？血族又是什么东西？
　　“人们称呼血族为吸血鬼。”布朗回答道，我想我还是冷静的，尽管我的心跳得飞快，那样优雅高贵的主人竟然是吸血鬼！……我该相信他的话吗？
　　“当然，我们和教会宣传的那种恶心的僵尸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继续说道，“比如说，弗朗西•阿尔芒就是一个充满了贵族式思维的吸血鬼。至于继承人，你就从没想过当年他为什么会跑到地下剧团那种肮脏的地方吗？阿尔芒族长对于高雅艺术近乎神经质的爱好，我想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
　　我无从反驳，主人对于艺术极为挑剔，绝不可能去那种地方看那种表演的。
　　“他又是怎么带你回夏宫的呢？是飞翔术吧？他从没有在你面前装作一个人类，不是吗？那么他对其他孩子也是这样么？”
　　的确，那种特殊气息只有在和我独处的时候才会散发出来……这个发现曾让我产生过多大的欢乐啊！
　　“至于家族间的关系……”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房间一角的一扇小门上。很快地，一个高大的男人敲门进来。
　　这身影让我触电般跳了起来，我觉得自己的背脊一下下抽搐着。像是梦魇一般，他扭头看我，我恐惧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啊，是你！”他说道，又回过头去对布朗轻声说着什么。
　　他是那个地下剧团里面，手持皮鞭的男人！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布朗听完那男人的话，转头沉稳地对我说道，“家族的故事比较久远，下次再说给你听。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告诉双胞胎，长老会结束之前你就住在这里。还有，我建议你不要离开这间房间，毕竟，不是每个莱斯特族人在你的美貌面前都有足够的自制力。”
　　我拼命点头，全身发抖，只希望那个男人离我越远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冷静了下来。我想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为什么主人会去地下剧团？为什么他从不在我面前掩饰？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但越想越觉得这事情太奇怪，千丝万缕，全无头绪。抬起头，才发现双胞胎都安静地站在一旁，视线落在我下巴的位置，非常有礼的样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尽量温柔地问道。
　　没有回答，一个男孩张开了嘴，他没有舌头。
　　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身去大吐起来。直到满脸都是眼泪，满口都是苦涩。
　　双胞胎则没有丝毫的异样，很利落地把房间和我清扫干净，简直是魔术般的，白色的地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我的衣服则被扒光丢掉。他们把我推进浴室，我昏昏沉沉的，一个又一个梦境缠绕着蒸腾的雾气，愈发地光怪陆离。

　　门突然开了，这惊醒了我，一股熟悉的气息将我包围。是主人！
　　他轻轻掩住我的口，把我抱在怀里，我们腾空而起。时间仿佛一瞬间回到五年前，那个我重生的夜晚。我依靠着他，觉着这怀抱依然那么有力安定，这世间再没什么可以打倒。
　　周围的物体飞速移动起来，我听到一些喧嚣声。只在一瞬间，冬夜晴朗的星空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寒风呼啸着，刺痛我的皮肤，我才发现自己竟是赤裸的。主人披风张开，像是一对宽大的羽翼。这是怎样可怕而真实的速度，森林河流山脉在我们脚下一闪而过。我紧紧靠着他，他的气息像这冬夜一般冰冷，但却像火焰一般温暖了我的灵魂。我冲他笑着，希望他看我，但他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样子，专心致志向更远处飞去，甚至眉眼间极不寻常地透着一丝担忧。我急忙向他身后看去，并没有人追来。
　　“他们不会追来的。”他沉稳地说，速度却更快了。
　　为什么？我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因为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我的心忽地揪紧了，因为我看到主人的背后，东方那远远的地平线，蒸腾着雾气。
　　一点点橙色光芒从那青色的天地间渗了出来，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日出，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我听到非常可怕的声响，才发现主人的头发在阳光下火一般地燃烧着，飞扬着，发出嗞嗞的响声。我伸出手去想保护他，但只是轻轻一碰，那发丝便变成粉末。
　　快点，再快点。我的灵魂在呼喊着，但是他没法再快了，而太阳还是那么坚定地上升着。
　　“没事的，”他说，“已经到了，我的孩子。”
　　世界又忽地一片漆黑。他松开了我，气息一瞬间便消失了。
　　我浑身都在颤抖，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眼睛慢慢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这是一个地下室，我的面前，是一口厚实的石棺，在黑暗中透着青白的光芒。上面用非常古朴的字体刻着一个名字：
　　“弗朗西•阿尔芒”
　　这时我终于知道，他是一个吸血鬼，而不是一个天使。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跪下来，轻轻抚摸这冰冷的石头。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安静地睡着，从黑暗中汲取力量。他愿用这力量，冒着被太阳烧死的危险，神邸一般拯救我。

　　我跪在那里，如此虔诚，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忘记了他是一个吸血鬼，忘记了他是撒旦的仆人。只有一种温柔的感情，一点一滴渗透了我的灵魂。我的心中，荡漾着说不清的东西，它是如此美好，满满地，充盈着我灵魂的荒芜。我吻着那石棺，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此圆满，再无奢求。
　　我以为，我听到了他的回答，我丰收了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