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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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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我们回到夏宫。
开门的一瞬间,我心里划过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希望他在,希望他能够安慰我的伤痛;又希望他千万不要看到我,因为我害怕他听到我的心声,更害怕听到他的答案。主人是超脱于人类力量之上的,他可以读到灵魂的声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切他都知道,从开始到现在,一切的爱慕之心。但他从没有回答过我,装作他从不知道。这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孤独,甚至想要冲进他的房门,扑到任何有他气息的地方。
正厅是暗的,希雅回自己的房间了,但我却停下脚步。
他在那,我知道。
沉默,仿佛要延续到永恒的沉默。
我想要一个答案。
既然你在,就给我一个答案。
“路西安……”那声音仿佛从天堂传来,闷闷的,缓缓的,在高高的穹顶间碰撞,“很晚了,回去睡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整整一夜。我们在黑暗中,无法看到对方,却都坚持自己的倔强。
临近清晨的时候,我知道他要走了。那气息像一阵风一样萦绕着,马上就要消失。这让我想起原先大家一起演过的话剧哈姆雷特,老国王死去了,幽灵却飘回来。
请不要离开我。我想要对他说。
“你早已经死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说了这样的话。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仿佛听到一声叹息,他消失了。
天亮的时候我回到房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我并不悲伤,因为至少我没有被拒绝;我也不欢乐,因为那答案如此含混不清。我感到紧张,无可抑制;心跳飞快,神经敏感。最终我不得不爬起来,换上休闲的衣服,打算出去转一转。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我骑马穿过城市,一直跑到菲沙尔高地上去。这时已经是正午,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佛洛伦萨就在我的脚下。
主教堂的巨大穹顶反射着阳光,威严地雄踞在大地上。她仿佛是一种宣告,人类突破自身的桎梏,冲向蓝天的宣告。我眯眼望着穹顶尖端的采光亭,那是这城市里我最喜欢的地方;每当我站在那里,就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于世界的顶端,再没什么能阻拦我的脚步。
城市以主教堂为中心,在大地上蔓延开来,弯弯曲曲,仿佛自己生长起来的一般,一个个小小的广场也是不规则的。房子和房子似乎重复却又各不相同。佛洛伦萨散发着只于文艺复兴的安静与沉着,骄傲与自信。我坐在那里,看时间流逝,天空一点点暗沉,一直到整个佛罗伦萨被夕阳染上红晕。我随着这景象清醒起来,觉得自己无限广大,又无限渺小。
当阳光只在天际留下一道红晕,我终于站起身来,却发现我的马已经跑远了。它在山脚下,晃动它雪白的大尾巴。走近,才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它旁边,他穿着华贵的外套,身材挺拔,但却毫无疑问是个黑人。
“这是匹好马。”他对我说,仪态语气都是高雅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黑人,他们不是奴隶,便是苦力,总是衣衫褴褛的。
“谢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回答,只好这样说道。
“我是桑蒂大人的助手,”他说道,“他刚刚回到佛洛伦萨,便听说您举世无双的美貌。”
“桑蒂?不会是……”我颇有些惊讶。
“是的,是拉菲尔•桑蒂大人。他十分希望能够和您会面。”
我不由得疑惑地看着他,我明明已经在沙龙上见过拉菲尔,而且下周就要和主人一起去参观他为主人设计的别墅。
仿佛读到我的想法一般,他的神色微微变化,这一瞬间他的气息和表情竟让我想起了主人。但他散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带着不善意味的。
“我需要你今晚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他换了称谓,露出他本来的邪恶姿态,但竟然还是高贵优美的。他咧嘴笑,露出长而尖利的犬齿,在黑皮肤的映衬下散发着森然恐怖的气息;他的眼睛射出冰蓝色的光芒,面孔从披风下全露了出来,黝黑的面容上透着一种病态的死气。那根本不是一个人类!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跟我走。”我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仿佛我的灵魂已脱出了躯壳。
我感到恐惧;虽然思维比生命中任何一个瞬间都活跃,但身体却完全不听指令,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我的身体乖乖地跟着他走,在外人看来毫无异样;我拼命想着逃跑的方法,却无论如何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我的马也受了惊,它长长嘶鸣了一声,往山上跑去。
我们上了一辆马车。那黑人拉上帘子,再不说一句话。
当马车颠簸着停住,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体却跟着那黑人进入了一栋巨大的宫殿。烛光在宫殿的各个角落跳动着,它看上去颇有一些像夜晚的贵妇人沙龙,但却无处不透着阴森的气息。在第一间大厅里,我看到很多曾经见过的贵族,但他们都好像没看到我一般,只对那黑人行礼问好,“布朗大人。”他们这样称呼他。一些人围着一个大台子,我隐约在台子上看到一个女子尸体状的东西,黄色的脂肪洒在地板上;他们的轻声细语萦绕在空气之中,“隔膜”“骨”“筋”……我仿佛听到这样一些单词,然后我看到莱昂纳多•德•芬奇从人群中抬起头,跟周围的人说了些什么,便继续低头工作。
我的身体跟着黑人往更深的地下走去,一个更大更华丽的沙龙展现在我面前,它也更加黑暗冰冷,散发着难耐的淫邪气息。这里同样有很多人,他们大都穿着宽大的猩红色天鹅绒披风,很像主人钟爱的那一款;露出来的肌肤都是苍白得发青色的,也正如主人的那样。他们三两聚坐在一起,一些赤身的年轻男女在一边服侍,这些人的肤色是正常的,身体散发着这大厅里除去烛火之外,仅有的一点热度。但他们显然毫无地位,姿态猥琐,目光呆滞,连奴隶都不如!一些人跪爬着,任由那些穿着披风的鞭打蹂躏,或者就跨坐在他们身上,做种种下流的姿态;甚至两两爬在地上,在众人面前做那难堪的事。这简直是地狱才能有的场景了!我很希望能在胸前画个十字,但手却不停使唤。
他们的看到我,都露出贪婪的眼神,毫不掩饰,恶狼一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但却没一个敢靠近那黑人,我竟也受这荫护,保有一丝镇静。
我们又拐入一条长长的走廊,血腥气扑面而来,两旁尽是些囚室,关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血肉,他们凄厉地哀鸣着,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我的心因恐惧而颤抖着,呼吸急促,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却仍然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向地底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