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皇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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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说中，死去的人们，将会陷入永久的孤寂。
我死去，在人群中穿梭。我知道如果我发出声音，他们就可以听到。但是我不愿意，因为那样他们也会看到我，而我不想他们看到我身上的尸斑，以及不断腐烂扩大的伤口。我还在夏宫里生活，我碰触到每一样真实的东西，可它们不会说话。希雅来到我的房间，又离开了，躲得远远的，再不想回来，房间里空空荡荡。我看着她的背影，问她，既然我活着的时候你不会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
我想我或许太疲倦了，只好睡去。这世界忽地又一片安宁，我的面前是一汪碧水，我安静地坐在岸边，面容恢复了生前的美丽样子。我看着湖面上远远的黑天鹅，听风滑过树林的声音。
“这世界本是为你而造的，你又为什么要舍弃它呢？”
我回过头，一个少女坐在我身边，她看上去仿佛阳光的碎片，耀眼又温柔。我从没见过她，却觉得她如此熟悉亲切，我看着她，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们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这世界舍弃了我。”我回答道。
“可是弗朗西拯救了你，不是么？你现在拥有一切。”她看着我说道，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浅浅淡淡，闪烁着钻石的光芒。
“他总是拯救我，这一定有原因。”
“你不会太多疑了吗？或者是太贪心？”
“不，你为什么问我呢，你知道答案的。”我说，“而我呢？我一无所知。他以为我是个孩子，你们都觉得我只是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你的灵魂只看到爱，而本能却听到了背叛吗……”她笑了，我不由得迷醉于她嘴唇流转的玫瑰味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就这么放弃他？”
“我不知道，”我回答她，“我更想回到自己的壳子里，因为那样才不会受伤。但是那里太孤独了，我受不了。”
“弗朗西不会伤害你的，他爱你。”她说。但这字眼竟没在我心里激起一丝涟漪。我看着远处交颈亲吻的黑天鹅，回答道：
“他太无私了，他爱着太多东西。而我的心太小了，我只允许一份爱的存在。”
“而你还是会在他身边？”
我想了一会，还是说道：“我不希望这样，因为他背叛了我，而我会伤害他。但我还是会在他身边，因为我爱他。”
“这世界是为你而造的，”她回答说，“弗朗西也一样。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就是这世界的王。”
我很疑惑地看着她，但她只是微笑着扭过头去。风拂动她软软的金色发卷，就像撩开遮住太阳的浮云，那清澈的肌肤仿佛是透明的，完美无瑕，长长的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纤细的阴影，却令她更有一种超脱凡人的优美；这完美甚至一瞬间令我怀疑，以至于恐惧。突然我的心底发冷，因为我发现她才是死去的那个人，只是这死亡并没有让她腐烂，反而令她美丽的近乎于幻觉：她是一个吸血鬼。
“我是啊！”她说，“难道你不是吗？”
我惊醒，发现自己还是跪在主人的石棺边，赤裸着，身体被冷汗浸透，更加寒冷难当。
“是我吵醒你了吗？”主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石棺里面出来了，“我以为你会去楼上睡。”
我回头看着他，心情是茫然的。那梦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印在我脑子里，让我感到隐隐的恐惧，恐惧他，更恐惧自己。我不明白梦里的我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它们毫无根据。但此刻我的灵魂却对它们深信不疑。
“我带你去浴室，这样你又会感冒的。”他用披风把我包起来，我就像一个婴儿缩在他怀里。为什么在他面前我总是这样渺小呢？
我又被那冰凉的气息包围，仿佛回到了梦境中死去后那永恒的孤寂。啊，他已经死去了，不是吗？我背后的石棺便是埋葬他的地方。那么我呢？我也会变成这样么？……心似乎被开了一个口子，恐惧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冲动，我搂住了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嘴唇。我只想更多更多地从那嘴唇上汲取只属于他的气息，并不仅仅是寒冷，而是他的生气，他灵魂里的火焰，那些他画里猛烈的光线，那些他拯救我时的仁慈心情，我只想用那更深处的气息来填补我心里的无底深渊。
他仿佛愣了一会，但那瞬间被拉长了，我也不知是多久，我只是笨拙地，用我的嘴唇在他的唇上脸上蹭着。突然他手松了，用来裹着我的披风滑落到地上，我又像初生一般赤裸着，颤抖着。这打破了他的沉寂，一股火焰在他眼中忽地燃烧起来，一下子点燃了这黑暗的空气，他回吻我，先是轻轻地，温柔地，用他的嘴唇碰触我，用他的牙齿轻轻撕咬，用那凉凉的舌顶开了我的牙齿，与我的纠缠在一起，再轻扫我的上颚。这举动让我全身都颤栗起来，一股凉气窜上头顶，而另一股热气又一瞬间充满全身。我从没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此刻这般敏感，当我的背脊碰触到那冰冷的石棺，我几乎要跳起来，但被他坚定地压住了。他弯下腰，那吻加重了，仿佛承载着他的体重。我觉得我的嘴唇承受着可怕的重量，但这重量如此真实，如此厚重，一下子便填满了我破碎的心。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看到他的眼睛，然后我发现那里彻骨冰寒，就好像我身体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
突然他推开我，把我抓住就飞向空中。我几乎没能分辨眼前的景象，便被丢到一个巨大温暖的水池里。我的嘴里有一股甜腥的血气，我想大概是我的嘴唇被他咬破了。我脑中闪过一个刚刚变得熟悉的词汇：吸血鬼，竟一下子恐惧起来。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水池边，就像我们最初遇到的那一天，看着我，平静地说：
“你要快一点，这里是属于家族的城堡，人类的血腥气会引来麻烦的。”
这算什么？！
我几乎愤怒地跳起来，他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但接下来我看到他转过身去，手颤抖着抓起花瓶里的一枝稚菊，神经质地把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
这景象不知为什么平息了我的怒火，我的声音甚至是甜蜜而快乐的：
“我们要去哪，主人？”
“威尼斯，”他说道，那声音是镇静的，但同时他又从花瓶里抽出了另一枝稚菊，继续撕扯着，“佛罗伦萨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够安全。”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我问他。
“我会送你去，”他仿佛要转过身来，但最终还是低头看那可怜的花朵，“但我还有别的事情。”
“哦……”我颇有一些失望，“那么要多久呢？”
“一个星期——或许更久……希雅不是要和朱里亚诺·德·美第奇一起去威尼斯吗？我会让他们早点出发去陪你的。”
“不，还是算了吧，”我说。我可没兴趣掺和在一对恋人之间，且不说朱里亚诺会不会生气，希雅我可是很了解的，她绝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个温柔俏皮的小姑娘而已。
“是啊，”他转过身，竟带着一丝冷漠的神气，“我还忘了，那边你还有功课要学呢！”
“功课？”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色。
他用他清澈的眼睛看我，并没有回答，却魔术般地拿出一套简洁优雅的衣服，对我说道：“换上它。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皇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