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路西安》安妮贝希

3、女教皇

　　在幸福与欢乐之中，时光飞逝。我已经十五岁了，青春年少英姿勃发。虽然仍远不算一位出色的文学家或是艺术鉴赏者，但也拥有了一名贵族少年应有的基本教养；大概是小时候在剧团，锻炼出协调的身手的缘故吧，我在马术和剑术方面都相当出色。“你是佛洛伦萨最英俊的少年了！”希雅笑着对我说，她今年十六岁，是一位有着东方面孔和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也是我在夏宫最要好的朋友。
　　“毫无疑问。”我答道，她回给我一个鬼脸。这是蕾拉•西蒙夫人的府邸，佛洛伦萨最高贵优美的沙龙之一，夏宫年长些的孩子们大多都在社交圈有着不错的名声。我和希雅无疑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夏宫的金星与黑珍珠，他们这样称呼我们，希雅几乎是所有年轻贵族的梦中情人；而我，则被誉为夏宫给社交圈带来的最大惊喜。

　　我说过，我的生命开始于十岁那年，之前的一切都是虚无而混沌的，模糊得几乎从不存在。我刻意地去遗忘过去，决不允许自己想起关于它的一丝一毫，因为那样我现在的生活才是真实的，真实得不仅仅有欢乐，也可以愤怒，哀怨，痛苦。只有遗忘过去，我才能够相信这样的生活不是一个倒映着阳光的肥皂泡，美丽轻飘飘的，却一戳就破。我是路西安，佛洛伦萨的王子。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无法相信自己可以拥有爱情，拥有他的爱情。
　　无论怎样努力，主人还是那么遥远；再多的人赞美我，也无足轻重。我始终只是他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他爱我，正如爱他的其他孩子。而我，已经十五岁了，不能再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撒娇，也是时候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经营一下了。毕竟，夏宫的孩子们并不是真正的贵族出身，女孩子们大多可以寻个不错的人家把自己嫁掉，而男孩们则要自力更生了，当然，也有一些人选择留在夏宫，帮主人经营他的生意，主人对这些选择都毫不在意。

　　人们的惊叹的目光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一个男人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希雅走来。他相貌俊美，衣着高贵，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头暗金色的头发闪烁着黄金般的光芒，正如他的出身。那是朱里亚诺•德•美第奇，美第奇传奇家主洛伦佐•德•美第奇的嫡孙，教皇利奥十世的幼弟。这才是真正的王子吧，我不由得苦涩地想到。
　　“希雅小姐，您真是越来越美丽了！”他笑得像个太阳神，轻轻吻了希雅的手，才转过来看我，“路西安，好久不见啦！”
　　希雅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朱里亚诺总是格外冷淡。
　　我只得答话道：“朱里亚诺大人，梵蒂冈的风光如何？教皇陛下还好么？”
　　“陛下很好。”他仍是热切地看着希雅，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对了，不是告诉过你叫我朱里亚诺就好了嘛！希雅也是，总是说大人啊，您啊，多么生疏！”
　　我简直要苦笑了，朱里亚诺自从在圣诞节舞会上碰到希雅，就开始锲而不舍的追求。我并不清楚希雅的心意，但她几乎不正眼看他，每次朱里亚诺一来，就拼命往我身后躲。这和之前她面对其他贵族公子的时候很不一样。当然，自从朱里亚诺开始追求她，就再没有男孩子敢邀请她了，可怜的我只好每次都被抓来当舞伴。
　　她还是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只好继续说道：“既然您这样说……”
　　“你，我们之间用你这个字就好啦，路西安。”
　　“是，既然这样，就请您……请你……”我一下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觉得自己处于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毕竟，那时候我只有十五岁。
　　“你总是这么羞涩，”他微笑着说，仿佛在说我，眼睛却看着希雅，“真是太可爱了。我真希望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朋友呢！”
　　“这是我的荣幸。”我回答道。
　　“既然这样，我想二位不会拒绝月底和我一起去威尼斯游玩吧？二位的优雅早已在比安卡夫人的沙龙传开了，大家都非常想见到传说中佛洛伦萨的金星和黑珍珠呢！而且，二月天正是威尼斯最舒爽的时节。”
　　“这太客气了！……但非常可惜，我已经答应了阿尔芒大人一起去查看他新的别墅潘道非尼，设计师是教皇陛下非常欣赏的拉菲尔大人呢。希雅，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圣马可广场吗？”阿尔芒是主人的姓氏，在外人面前我们都这样称呼他。
　　她还是不说话，脸红红的，可爱极了。连我的眼睛都快粘在她脸上了。
　　“圣马可广场今年有狂欢节哪！”朱里亚诺期待地说。
　　“……那么，承蒙您多多关照了。”希雅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朱里亚诺却几乎跳起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请转告阿尔芒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离开沙龙的时候，已经近乎午夜。马车颠簸着，希雅拉开帘子望着窗外，她的面庞仿佛天上被雾气遮住的月亮，朦朦胧胧放着迷人的光芒。
　　“你喜欢他？”我问道
　　“你不喜欢？”她俏皮地冲我笑，又恢复成了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
　　“那为什么还不理他？”
　　她竟然脸红了，半晌才道：“……我怕会说错话。”
　　我心中不安，于是让车夫停了车。
　　“我们得谈谈。”我对她说。
　　马车停在安农齐阿广场。夜风伴着泉水，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帮希雅系好披风，一起慢慢向夏宫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希雅。但你知道，我们不是贵族，虽然过着这样的生活……”我的声音是苦涩的。
　　“但是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你应当相信自己。”她轻轻说道，“主人不是已经拯救过我们一次了吗？为什么它不会发生第二次呢？”
　　“朱里亚诺不一样啊……美第奇家族不仅仅统治着佛洛伦萨，他们还统治着罗马和梵蒂冈，那是教宗啊！……而我们呢？我们没有爵位，没有年金，没有土地……”
　　“我不明白你谈这些做什么……我连憧憬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吗？”她还是承认了啊。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更远的未来？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美第奇家族怎么可能接受没有身份没有利益的婚姻？”
　　“可主人也是一位高尚富有的……”
　　“虽然我们是他的孩子，但我们不是他的儿女！你看那些年长的已经离开夏宫的孩子，有哪个不是自立更生？我们是蒙受恩情的，怎么还能够伸出手去，向他索要更多？”
　　“我知道……”她停住了，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并不是要你拒绝他，希雅。”我对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看清楚你们的差距。不要陷进去，永远不要比他爱你更爱他。”
　　“因为主人也可能从中得到利益？”她看着我的眼睛，竟带着一丝嘲弄。
　　“不，我只是不希望你只依赖一份爱情来生活。我只是不希望你去做他的情妇。”
　　“那么，既然我一无所有，享受爱情又有什么错误呢？”她极轻地说道，但我却听到了，“而且，最不切实际的不是我吧？”
　　我愣住了。我仿佛知道她在说什么，却又无从辩解。
　　她却仍是自顾自地说道：“你爱的人，是主人吧？是弗朗西•阿尔芒吧？情妇是可以被人们认可的，但是同性恋人呢？教廷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为什么夜晚要这么安静呢？这竟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那么，他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夜的气息，黑暗的气息，包围了我，吞噬了我。原来我早已陷进去了，那个自己挖的温柔泥沼。心底那个角落，想象起来那么欢乐，碰触到却是这般彻骨的疼痛。
　　我藏的那么深，希雅还是发现了。
　　但正如她说的。我们不可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