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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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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阵舒爽的风包围了我,于是我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
我在飞翔,脚下是深夜的佛洛伦萨,头顶是清亮的新月。我们穿过云朵,看那高不可及的主教堂穹顶,此刻竟如此渺小地匍匐地上。我全无恐惧,甚至心中充满欢乐。这怀抱如此安定,虽然我看不到他的翅膀,但我却肯定他就是天使。
他带我到他的宫殿,把我放在烛光包围的巨大浴池之中。
温热的液体将我包围,但当水浸湿我的背,我不由得尖叫一声跳了出来,那里的鞭伤纵横交错。
他笑了,轻轻拥着我,用清凉的嘴唇吻那些伤口。原来这天使也拥有治愈的力量,他唇舌所经之处,伤口魔术般全然不见。
“好好放松,不要因为新家而紧张,”他温柔地对我说,“等你洗好了,门口的仆人会带你到你的房间,他们都是友好的,绝不会伤害你。”
我点点头,手仍然抓着他的衣角。
“需要我在这里陪你?”
我还只是点头,手却抓得更紧了。
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我不会离开你。”
非常奇怪,浴室里蒸腾着湿气,我身上满是水珠,而他却始终是干爽的,从他的手,他的头发,到他的长披风。一些记忆总会以奇特的角度留在人的脑海中,即使当时我从未注意。
我躺在浴池里,看着天花板上迷人的壁画,小天使们在花丛中飞舞着。他斜斜倚靠在吐出温和水柱的金色狮头边,把披风搭在手上,露出他浅棕色的长发。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竖琴声在穹顶间碰撞着,飘落下来,萦绕在水气里。
“美丽耀眼的金星。”他看着我说道,“从今以后,你叫做路西安。”
这一天是我生命的开始,我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开始了解我的生活,了解这个世界。原来世上并不只有愤怒与恐惧,也会有温暖,欢乐,和爱。而佛洛伦萨,也一改她原先狰狞的面容,向我敞开她充满艺术香气的胸怀。这个城市正在它最辉煌的时刻,文艺复兴的盛期,这个词我直到现在听起来还是那么震撼人心。时间是1514年,我十岁,在当时世界的中心佛洛伦萨,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我被惊奇所包围,每一件事物,每一个人,都和原先的世界彻底不同。主人——我现在这样称呼他,他的宫殿叫做夏宫,佛洛伦萨的市民们说,这座城市能够被称为宫殿的,除去美第奇府邸,便只有夏宫。在我最初的记忆中,夏宫是由黄金和蜜糖组成的,繁复的雕塑和符合透视法的壁画充满了夏宫的每一个角落。我曾经很迷醉于这种灿烂的奢华,但主人却往往流露出对自己宫殿的不屑态度,他更欣赏古希腊式的沉稳庄重;他不常归来,往往一周只有一两天,而且总是傍晚来,黎明去。平常的日子里,我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学习,嬉闹。夏宫里大约有二十个孩子,从八岁到十八岁,男孩多于女孩,每一个孩子都是美丽的,仪态高雅,品行纯良。“主人不喜欢邪恶。”最大的那个孩子对我说,他的名字是皮耶,一个拥有法国血统的男孩,有着一头短短的红色卷发,“所以永远不要心怀恶念,不要嫉妒,他甚至可以不追究对耶稣不敬,却绝不会宽恕邪恶。”
我和我的新伙伴们一起,每天学习礼仪,希腊语,艺术,文学和剑术。这里生活非常充实,并且充满趣味。虽然我对这一切知识都毫无基础,甚至需要我的小伙伴们从头教导我意大利语的文法与修辞,但他们是这样热情,这样无私可爱,与我先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全然不同。他们给我金币,带我到佛洛伦萨令人叹为观止的大街小巷间,去那些隐藏在细密小道里的商店,咖啡馆,甚至是妓院。他们笑闹着装扮我,给我换上正时兴的衣物,看上去完全是少年贵族的样子;并且亲吻我,赞美我,说我正如主人说的那样,金星般耀眼美丽。我最热爱的礼物是我的佩剑,确切地说,它只是一把稍长的匕首,有着坚硬细长的剑身和美好雕刻的剑柄,伙伴们一起把它送给了我。“路西安,男孩子需要一把剑。”希雅对我说,她是一个有着东方面孔的美丽女孩,“那样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哦。”她的睫毛像个小扇子。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生活在梦境之中,人竟可以这样活着!
主人归来的日子是我们的节日,管家往往会在清晨时候告诉我们主人将要回来的消息,孩子们便会一天都特别兴奋,努力地准备当天的功课,直到傍晚一齐在正厅恭候他的到来。主人一些时候会考察我们的希腊语,他说话的声调无比低沉好听;或者安详地坐着,听孩子们读他们自己写的幼稚纯朴的诗,或者笑着看大家新排的戏剧;更多的时候,他会让孩子们拿出绷好的画布,再脱掉自己精致的礼服,魔术般地让油彩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幅疯狂有力的画作。这是我最钟爱的时刻,看着画笔和油彩在主人手中飞舞,他从不打底稿,一道道充满力度的光线在画布上绽放开来,仿佛它们本应生在那里;他的画作总是充满了魔力的触感,似真似幻。
我坐在那里,仰望着他,觉得这就是我可以终生依赖的人。有时候我会很幸运地被分派到为他递画笔的工作,那真是最欢乐的时刻。这时的主人会不经意地和我碰触,我至今可以记起他指尖冰凉麻酥的触感。这甚至比许久以后的肌肤相亲更要动人,因为这是最初的爱恋,彻彻底底的纯洁无瑕,又充满了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路西安!”这是一个温暖的傍晚,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主人招呼我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伙伴们新排的话剧,作者是一个英国人,很奇怪的名字,叫做莎士比亚。这是一部精灵古怪的喜剧,我只在其中反串扮演皇后,戏份却很零散。我戴着长长的假发,穿着女士的束腰裙,希雅甚至还顽笑着给我洒了香水。排练的时候我只觉得台词古怪夸张,却没想到演起来真的好笑得不行。我坐在台下竟将椅子也笑翻了,被裙子一绊便倒在主人怀里。他抱住我,这是离开剧团那晚之后的第一次,凉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把我包围,他有力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腰肢。我低着头,没敢看他,这触觉上幸福已然超过了想象的极限,我生怕眼睛会欺骗我,或者更加残酷,打破我的幻觉。主人轻轻吻了我的脸颊,欢快地笑道:“我美丽的皇后。”
时至今日我想起那个夜晚,还要忍不住微笑。曲终人散,当我站在卧室外宽大的露台上,仰望星空,觉得它们从未像这一日这般宽广璀璨;夏日的晚风,又是何等的清爽温柔!我舍不得那怀抱,舍不得那声音,舍不得那吻,几乎希望自己就此变作一个女孩子!我没有大笑,而是微笑,偷笑,傻笑,欢乐是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的,直至充满全身……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午夜,露台之上,星空之下,我独自一人创造了我生命中最美好最梦幻的爱情。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论他带给了我怎样的悲伤,我始终感谢他,只为了这段魔幻般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