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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人寻事之十一 一个噩梦连 ...

  •   一个噩梦连接着另一个

      他的死亡是一场漫长、繁复而凌乱的过程,而且这次,几乎每个人都参与了。
      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狂人不再受到约束,争先恐后的扑上前撕扯他的血肉,也许他们还能感受到威胁,在疯狂的世界里,盲目也成为一种或者可以说是唯一的游戏规则。任何异动都等同于毁灭的前兆,尽管毁灭是如此的近在眼前。

      我努力的想将眼睛移开,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强迫自己一直看到最后。我绝没有心软到对陌生人抱有恻隐之心,可眼前的一切,同我认知中的杀戮实在相差太远了。
      戴面具的人始终站在一旁,他忽然仰起头,似有似无的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立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攀上脊背,打了个哆嗦。
      他的眼睛,被火光照耀呈琥珀金色,像两颗璀璨的琉璃珠,冰冷,坚硬,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
      我告诉自己,你躲在黑暗当中,他不可能看见你,你是安全的。可不管用,我还是禁不住浑身发抖。好在他只是匆匆一瞥,就把眼睛移开了。
      墙边巨大的时钟发出隆隆的声响,大概被设定过定时,敲击了12次。

      “好了,糟糕的一天,总算结束了。”面具人举起手臂,暗示大家停止暴行,放弃手中血肉模糊的尸体,轻松的好似足球裁判叫停了中场休息。
      “今天到此为止,再忍耐一个晚上,明天我们会有一场盛大的狂欢游行,每个人都会满意的。”
      人群恹恹的散开了,朝着我进来时经过的牢房涌去,估计今晚会做个好梦,如果他们还有梦的话。
      面具人则转回身,这时我才注意到地下躺着的那个男孩子,他看起来极其虚弱,仿佛再也经受不起一根手指的力量,然而他并没有昏过去,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这个角度,我大致看清了他的脸——果然很年轻,面部的轮廓柔和到堪称稚嫩,平淡无奇的长相,如果能再多点表情的话应该会更讨人喜欢。
      面具人已经走到他的身前了,他蹲下身,用手攥住他的下巴。
      “至于你嘛,今晚帮我好好安慰一下伤员,希望他们不会错过明天的节目。”
      说罢他从袍子里抽出一个纤细的针筒,拽过他的手腕,将药剂注射到男孩淡青色的血管里,从始至终,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但我注意到,在用过药之后,他紧绷的身体渐渐瘫软下来,失去了最后的力量。
      面具人再次俯下身,左右摆弄着他的脸,叹了口气。
      “你的心太软了,居然只取走他一只眼睛。刚刚好够把他激怒,而没削减一丝杀伤力。多愚蠢的同情心啊。”他无奈的摆摆头,就像在生自己的气“看来我应该对你从新进行评估,说不定你患有严重的自虐倾向,太糟糕了。”
      在我还没有弄明白他的变态逻辑之前,面具人又无声的笑了起来。他以轻快的动作走向升降机,按动了一个由控制线连接的开关,邢台上面的锁链应声落下,两个满身伤痕的囚徒被放倒在地上。
      “好好享受吧,也许就是你的最后一餐了。”他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顺着升降台的阶梯走上楼,暗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面。
      空旷的船坞里立时安静下来,连火盆里燃烧物发出“噼啪”炸开的碎裂声都清晰可闻,如果不是不远处还扔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刚刚度过的两三小时好像只是噩梦般的幻觉,不足为惧。

      我试着活动自己,血液流过的四肢,手脚才渐渐从麻痹转为酸痛。耳中突然听到撞击的声音,我心口猛跳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弄出了声响,而后才发现响动其实来自下方,神经紧张往往伴随感官的失调,必须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我朝下面瞥了一眼,懊丧的想,两个伤痕累累的前囚徒显然在恢复能力上比我要强得多,更别提其中的一个脸上还开着新鲜的血洞。他们正朝躺在地上的人蠕动过去。
      我退到攀爬架的外围,翻过围栏,顺着传送货物的履带滑下底层。再绕回大厅的时候,闪身躲进窗边的帷幕,沿着大厅的边缘悄悄靠近。
      穿行在黑色的丝绒之中,鼻间涌入的是布料的毛絮和一阵腥臭的气味,不知多少个类似今夜的记忆储存在里面,持续发酵,漫无边际的黑幕作为见证者,它比我要坚强多了。
      在找到理想的掩蔽点之后,我透过帷幕的间隙望出去,火光把两个交叠的人形投影出来,巨大的影子妖异的晃动着,虽然我早就料到两个被残酷对待过的家夥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噢天啊,他在□□他,没有遇到任何称得上抵抗的反应,男孩只是微微张开嘴唇,细缓的抽着气——也许是为了证明他还活着。
      见鬼,他在干他,眼眶里未剔除干净的纤维组织还挂在鼻梁上,随着腰杆前后摆动。我恶心的简直都要吐了,那个该死的面具人说的没错,他刚刚真应该把那混蛋的头拧下来。
      我调转视线,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背影,他就站在不远处,台子上方的刑具架旁。摆弄着各种怪异的工具,像是要挑选出一件趁手的家伙。
      摆平他们两个也许不算难事,关键却是要做到无声无息。以一对二我还有几成胜算,再多几个,就不是单靠运气能解决的问题了。
      时间紧迫,先摆平麻烦的家夥,至于这个独眼龙,他正忙着招待自己的小弟弟,只要能拖延一分钟,我是能做到的。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的20码距离,尽量无声的潜出幕帘。
      他似乎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壮硕的背影略顿了一下,只停了几秒钟。他想要转身,但身体只来得及扭转半圈,我已经栖到身前。我用肘部猛击在他末端第二节脊椎,看准他弯下躯干的时机,手掌正劈在后脑枕骨下方。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偷袭的人,便倒在地上不动了,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不敢有没有丝毫停滞,紧接着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势,然而却不得不愕然的发现,自己对人类的羞耻心实在是寄望过高。那个半边脸被血污遮盖住的龌龊疯子,此时已经站起来,大张着嘴,他扭曲的半张脸在眼前晃动不定。
      该死,我本应该再谨慎一些,这是那个被我缴过械的人,那个大嗓门的冒失,
      我反射性的向他冲去。
      正当我以为那声致命的咆哮已经无可避免之时,从他的身后突然兜过一条铁链,锁链的结扣深深绞住他的喉咙和声带,一张苍白的面孔从他背后的阴影里显露出来,薄荷绿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仍然不是杀戮得狠绝,只是瞬间爆发的搏斗的本能。
      铁链随着他双臂的收紧勒进肉里,独眼龙眼白翻动,双腿乱踢,舌头像狗一样伸出口腔,没多久就瘫软在地。
      男孩踉跄的站住,左右摇晃的厉害,他脸上仍然没有称得上表情的变化,他望向我,显得十分迷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大孩子,脆弱又无辜。
      有一分钟或是更久,谁也没开口。
      他把我看得脸上发热,无论如何,自己刚刚近乎偷窥一般的目睹了他的遭遇,以至于竟然不敢直视他□□的身体。这恐怕不是第一次了,从面具人话里大致能推测出他简直就是这群疯子的慰问品外加泄欲工具,可既然他能反击,为什么⋯⋯
      可惜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间,到了外面,他的事情也轮不到我操心,我抬手想要脱下外套。可刚一动,对面的男孩立刻做出反应,猛的扑了上来,分开的手指直击我的面门。
      一切发生的措不及防,他离我不过几英尺,而我又正在走神,该死!我只来得及向后仰身,他的身体就已经直接撞到我怀里,脚下倏然失去重心,我抱住他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昏过去了,我想这次是真的。
      我不敢想象他要是能再坚持片刻,或者说他的无意识反击状态能再延续一会⋯⋯看来他是真的对挖人眼珠偏爱有加。
      可这样一来,眼前多出个大麻烦。他差不多同我一般高,体型算不上强壮,可身上的锁链足有50公斤。也许还是变成瞎子要好些,我懊恼的想,一边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一边试着把他扛起来。
      还好这地方同艾比西疗养院的监禁方式又有不同,墙角的侧门并没加锁,只横着一根绣铁门栓,看似是出入自由的。
      可他们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

      再次回到夜幕之下,犹如隔世。我不敢贸然发动门口的小货车,只得负重朝来路走去。这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银白的光亮照在地上,像给坑洼不平的路面撒了一层厚厚的糖霜。夜风吹动,岸边的苜蓿和鼠尾草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然而这些对我毫无帮助,大约走了半英里,我的视野越来越低,几乎只能专注于脚下。我再次发力猛奔出几步,疲惫的时候反而不能懈怠,否则路就永远也走不到头。
      脑子里尽是嗡嗡的鸣响,好像一根抻直了的皮筋猛地松开手,纠结成一团。很多事情我还没想清楚,不着急,我就快想清楚了,只要还能有机会躺在沙发上喝一杯咖啡,我会想清楚的。
      我用手支着货柜箱冷涩的铁皮,弯着腰,往地上干呕,背上的铁链拖拽下来,结结实实的砸在我的膝盖上面。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能诅咒世上所有的出租车司机,连带这个没人情味的城市,连带这个该死的世道,连带那群疯子,连带我自己⋯⋯
      狗娘养的!眼前的空地上空空荡荡,只剩两条浅显的车辙。
      他已经走了,回到苹果核里的安乐窝,把我和背上的这个等着救命的孩子扔下,留在码头上看风景。
      我浑身脱力,转身把重担卸到地上。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阴云把月亮宝贝似的收藏起来,空气不再缓缓流动,影子含混不清的融入背景。
      可远不止如此。
      有东西正在从夜幕中靠近,我环顾四周,试图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分辨它的存在。那只是一种气味和感觉,大部分人,大部分幸运的人只会在垂垂老矣之时,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请柬。
      四周静得出奇,我扭动脖子,所看到的不过是平行移动的黑、黑、黑!
      我想再次呕吐,然而胃中空空如也,我抬起头,一抹腥臭的血沫迎面扑来。
      红色的人影如幽灵般挡在眼前,月光挣扎着探了个头,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会让你直接联想到意大利面的酱汁或一块煎坏了的牛扒,反正足够我一辈子再也不想吃这两种食物。
      那张被刮刀切开了无数条伤口的脸,那个已经被同伴凌迟,我原以为早就咽气的人,却一直带着怨念,不知不觉的尾随在我身后,而我竟然一直全无察觉,看来无人陪伴,他是不肯独自下地狱的。
      我惊呆了,根本无法移动身体。直到他卡住我的喉咙,并用手像耙子一样薅住我的头发。我不得不直起身,继而被整个提起来,我试图掰开他的钳制,而他的手指却只是越收越紧。
      趁着最后的清明,我伸直了手臂,朝他的脸上抓去,只觉得指甲碰到一团滑滑的烂肉,他的脸与我持平,从中间豁开一个黑洞,喷发出沉重的死气和野兽的嗥啸,而那个黑洞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我吞噬进去。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奋力而无望的试图想抓住任何一个着力的事物,有什么黏在我的掌心。
      我明白自己完蛋了,没有一个还活着的人能在被撕下一块脸皮之后,依旧不为所动。
      我赢不了一个怪物,我拿他全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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