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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人寻事之十 死亡的幻觉 ...

  •   死亡的幻觉审判的终点

      我小的时候看过一场马戏,至今为止,也就看过那么一次。
      说是马戏团也许有点夸大,那更像是一个流浪艺人的杂耍班子,由一个蒙古鞑靼人、一个白俄姑娘和两个高瘦的中国人组成。他们开着一辆破旧的房车,拖着简单的道具和动物笼子,在一个个小城市之间流转。
      到了地方,就选一个空地,支起帐篷,帐篷里有栏杆围成的圆形表演场,一般就演个两三场,小地方不用打广告,有能力去看的孩子自动就到齐了。
      节目都老套无趣极了,大象之类的当然不可能有,动物演员只有一只猴子和一匹矮马,跟人一样,全都无精打采的在空场里转着圈。
      压轴表演的是魔术师,身穿一件满是灰尘的起了毛的黑袍子,他先是用扑克牌变了几个戏法垫场。而后将观众的目光引向一个红白相间的圆形转盘。一个花里胡哨的小丑跳出场来,装模作样的向台下躬身行礼,然后走近转盘,将手脚伸进转盘上的皮套里,成大字形的固定在上面。
      魔术师走近他,将皮带勒紧,使他不能自己挣脱,这期间小丑仍不时的对场边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戏谑的神情。也许是表情太用力,我看到他脸上的彩妆呈现出一条条的裂纹。
      魔术师取来飞刀的皮带,从上面抽出一把,将一缕头发放在上面,轻轻一吹,发丝立时根根断开,夜归人的脚步一般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
      一阵紧促的圆号演奏标志着高潮的到来,兔女郎打扮的白俄姑娘用力的推动转盘,红白图案霎时间融为一片,我张大眼睛,有一瞬间,我几乎怀疑那个小丑已经凭空消失了。
      可就在它将要停下来的一刹,魔术师连续的掷出了三把飞刀,堪堪避过了小丑的身体,扎进白色的木板当中。
      转盘终于静止不动了,帐篷里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小丑圆睁着眼睛,将嘴张成惊恐的O型,努力做出受惊后的夸张表情。他的妆已经花了,那恐惧的表演太过逼真,让我不敢与他对视,
      演出结束,全体演员都走出来谢幕。我恨不得立刻掉头逃出这里。但大家却不肯离开,今天是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世界必须回归真实,那是比乏味的演出更加乏味的现实。
      作为团长的魔术师今晚看来兴致颇高,他突发奇想似的把仅有的七八个孩子叫到场内,表演可以继续,但需要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来协助。
      男孩们互相对望着,大家似乎都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但惯常的胆怯这时却不知沉睡在何处,每个人的眼中都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彩。我心里怕得要命,只管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服,隐身到人群的后面。
      魔术师挑中了一个跟小丑身量差不多的胖男孩,我目视着他义无反顾的走向转盘,把自己依样绑在上面。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朋友了,他的眼中有我不熟悉的狂热。一种失控的热情和欲望,正像龙卷风眼一样把我们囊括其中。
      灯光熄灭,仅剩下一束不成形的追光,照射着黑衣人冰冷的鹰眼,我察觉到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全无温度的冷笑,不禁浑身一抖。他从腰上抽出一条黑色的绸巾,在身前抖了抖,折叠后遮住眼睛,利落的紧紧束在脑后。
      追光在场中游弋旋转,晃得人眼花缭乱,最终落在红白的转盘上面。黑暗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将它用力的旋转起来。圆号的声响再次急促的吹响起来。

      所有人都置身在黑暗当中,我只能看到疯狂旋转着的红白色块,它好像被隔离在世界之外。环境中的声音退到幕后,只剩自己巨大的心跳鼓噪的跳动着,一不留神便要跃出胸膛。我想伸手抓住什么,才发现身边的朋友全不知哪去了,空气中全是变了味的汗酸和泥土腐烂的味道。
      号声停住,转盘的速度变慢了,男孩旋转地身影缓慢的定格在虚空之中⋯⋯

      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滑到衣领里,恐惧有时会不自觉地联通一条感官上的时空隧道。
      此刻,躲在船坞顶部的悬梯上的我,好像再次回到了少年时的马戏帐篷,而所有尖利的印象又更强烈。眼前的场景不是表演,不是恶作剧,一切血腥和杀戮都是真实的,近似疯狂的真实。

      船坞后部的大厅里,支着几个硕大的火盆,火焰窜起数英尺。黑布从顶棚一直垂到地面上,层层叠叠,好像剧场中的帷幕。一个巨大的机械时钟摆在正对面,沉重的指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催促着死神的到来。
      它上方是原先用来装载货物的重型升降机,升降机的平台上放着一张乳白色的皮质卧椅,座位上铺的皮毛垂到地上,椅子一端的扶手镶着个真人大小的镀铬骷髅头。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斜坐着,手肘正好可以支在上面,似乎十分惬意。
      似乎,因为那人脸上扣着一张精致的万圣节面具,金粉堆砌成的五官做作的勾勒出戏谑的微笑,他颀长的身形舒展开,裸露出来的脖颈与纤长手指却是脆弱的灰白色。
      在他的脚下,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者可能还只是个男孩)蜷缩在地上,全身□□,但他好像对此毫无感觉。他只是侧头看着窗外,尽管那里已经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片漆黑。他的脸有一半处在阴影中,另一半则被亚麻色的头发覆盖着,仅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轮廓。
      他是这样安静,整个人都好像是透明,唯一能证明自身存在的是他脖子上粗重的镣铐,由一条铁链与四肢相连,那是一幅十分笨重的刑具,就算相隔很远,也能看到镣铐周围被磨烂的皮肉,和他皮肤上混着污垢的血迹。

      在他们对面,则是一座由钢架搭起的邢台,上面吊着两个人,两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几乎离地。他们的脸几乎完全扭曲了,肿胀的脸颊把五官推移的四分五裂,这些殴打的伤痕不是一次完成的,像考坏了的蛋糕一样畸形的翻卷着。
      两天前我见过他们,虽然面目丑恶,但总算是一张会怒、会惊讶的正常人的嘴脸,而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在我看来,挥拳的目的是击倒对手,而在这里,意义却远不止如此。
      在邢台的周围,有十几个人簇拥在一起,他们的面孔并不陌生,我在病例簿里见过的,这些面孔此刻都鲜活起来,亢奋,不协调的神情不断闪动,却始终不曾定格在人形的躯体当中,火光中仿佛影影绰绰的群魔。

      “我能替上帝怜悯你们,可我没有权利——没权利替他宽恕。”
      台上的人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极轻极柔和,却有一种高频的穿透力,在船坞的钢架间冷冰冰的回响着。
      “愚蠢的人才会莽撞行事,这只会让猎人抓住了尾巴。我知道你们迫不及待的想将这个破烂城市捣个稀烂,但只带两桶汽油就冲出去,简直像闹脾气的小鬼,撒娇是什么也要不到的。”
      我不知道他这番装腔作势的废话到底是在说给谁听,也许只是满足自己的表演欲而已。但他话中某些暗示显然让人群中聚集起一种躁动的情绪。
      “我总对你们说,真正的暴力是掩藏在更深的地方,是更美妙,更活色生香,更加高贵的感情,可惜没人能明白,我都说了一百遍了,太遗憾了。”
      他轻柔的抚摸着骷髅扶手,“利刃高悬在仁慈的光芒之上,鲜血才被赋予意义。”他用手拽起少年身上的铁链,迫使他仰头靠近自己,动作几近温柔。像把他从一个遥远的梦中拉回现实,男孩有些恍然无措的挣动着,不过在看清面前人后,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戏剧性的时刻。可惜这屋子里的人没有资格互相惩罚,我们按照老规矩,恳请我们的客人来做决定,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公正的好人。”
      他没回答,眼睫微微阖动,用颤抖的身体沉默的对抗着。
      “要你对这些平时服务的对象动粗,确实有悖常情,但你明白,这是保住大家最好的办法,我们都没有选择。还是,呵⋯⋯你有更好的主意能让他们安分些。”

      青年的肩膀都动了一下,终于站了起来。拖着僵硬的身躯走下阶梯,身后的铁链同钢架发出刺耳的敲击声。由于脖颈处承受着不堪的重量,他始终低着头,眼睛望向视平线以下50公分的位置。
      人群在他经过的地方自动分开,如果从沉静中能读出人们的感情,我敢说包围他的是一种仇恨。大家用一种能将人撕碎的目光追随着他,而他对此显然无动于衷。
      我看着他漫步走上邢台,在众人之中,他光裸的身体并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他整个人都被物化了,化身成一件刑具,一个器皿,从人的形象中被剥离出来。
      邢台的边上立有一个架子,放着各种造型奇怪的工具,很像是制作动物标本时用的,可以轻松的从动物身上摘取下任何的一个器官。
      青年犹豫了一下,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头部呈圆形的小号的固定器,另有一把做成勺子形状的弯刀。
      他缓缓的走向了被俘的人,用一只手抓住那人的头发,固定住他的头,用夹子把他已经被挤成一条缝隙的眼眶撑开,另一只手则握住刀柄,让锋利的边缘尽可能的切入眼皮。
      被钳制住的人像濒临屠宰的牲畜一样抽动着,嘴里放出一长串的恐吓和咒骂,直到血水顺着他一侧的面颊淌下来,呛到他嘴里,再吐出一串红色的气泡,叫喊声渐弱,他像一个跑了气的气球。
      男孩后退一步,扔掉手里的一团血肉,那颗眼珠沿着地面滚动了一阵,便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没有停歇,转而朝旁边吊着的另一个人转过身,抬起仍在滴血的手臂,虽然带着镣铐,但他的手纹丝不抖。
      而就在此时,他的身体突然被撞飞了,横向的摔在几尺之外的地上。事发突然,我仍沉浸在刚刚血腥的场面当中,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个人像野兽般扑到他身前,发出绝望的哀嚎,每一拳打下去,那个脆弱的身体都从地面上跳动一下,带着铁链搅动的声响。
      而其他人仍旧默默地站在旁边,一报还一报,大家不过是相互惩罚的机器。

      过了一会,戴面具的人终于站起身,从升降机上走下来,站在他们的身旁。
      冲出来的人停止挥拳,两人面对面的互望着。
      “好吧,是我,是我让他们两个去的,去你的狗屁计划,你这狗娘养的,咱们地狱里见吧。”
      他在面具后面笑了,没发出声响,只是仰着头无声的笑着。
      “别傻了,根本没有地狱跟魔鬼,你的灵魂之死远比你的□□还快些。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都结束了。”
      他缓缓的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愤怒从他的脸上消失了,痛苦的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仿佛终于看到了所有审判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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