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舍生微尘，竹亭留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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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春朝风景好啊，谁家秋夜，月华圆——啊，奈何良辰美景娇奴美婢皆虚设，空对着冰凉凉枕席，冷飕飕相思离人心，——偷得几场欢，啊……”
场景一转，只见着一屋子的各色石料。石桌子石凳子石椅子，床榻是石子儿拼贴在床边上，就连座榻也是一整块漂亮的大理石，南湘跟着浅苔转来转去，从那院子烧烤炉架那转到浅苔这一院子里来。
这腔含怨离苦的声音听了一整午，就没见着浅苔休整过。
说实话，他声音是好的，词是好的，落得个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拿捏得是那悲喜自如收放灵便，可要是说实话，这把声音虽然是好听，可一落在耳朵里，——南湘即便是听惯了听厌了，可身子还是不自主的一抖，一双眼睑也跟着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她想说些什么也说不上来，咬紧后槽牙，手一举那石杯子，猛地灌了口水：
她忍！
“啊……你瞧着这春宵夏昼时短啊——，摇摇烛光灭，是美人，香，消啊——”
话到此处，压低了声，顿住了意，男子懒懒拖长声线是轻叹，那微微垂首，轻轻抬眉，眉眼儿细腻悲苦自然，只是这眼底却带出一片欲语还休的落寂——分明是真真的哀怨。
南湘横看竖看那双眼睛还是一股脑的死水一潭，表情不变，泪痣儿点得端整，再抖，他怎么就能说这种哀怨情话风月戏词，就一点神色都不变？
身上又是一片肆意的鸡皮疙瘩，这人还又来了——
“可惜了这，白白的桃花脸呐粉粉的芙蓉颊，流成香房空闺独守，怎一寂寞两字说道，啊——说不尽的空，空，空，空，空，空，空，虚啊……”
天，天，天，天，天，天啊……
南湘手肘子不受控制的一拐，身子差点因为这一口气的不顺而倒下椅来。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本来就不应该莫名其妙的和陌生人搭腔，莫名其妙的被那通命运命盘命数邂逅偶遇指引啥的给糊弄得脑袋发晕头脑发涨，更不应该一发晕一发热就跟着这家伙到他的院落去。
这一路上那人就已经是足够的发痴发嗲发怨，等她受不了猛地抬头望过去，又是落进那双静得跟湖没两样的眼睛里，像浑身热汗刺溜一通冷水浇了下来，满心的不舒服由刺溜一下给灭得干干净净，——这人，是不是就拿准她脾气好吃定她了？
她就奇了怪了的，他闹了那么久咋就精神那么好就没个消停呢，南湘泪光闪烁。
“啊……等过了翠竹等过了黄花，看遍了松杉看遍了杞梓，秋凉啊……梧桐坠，春暖啊……杏开花——心如缕啊心如麻，等过了春花秋月等过了夏荷冬雪，我的小相好啊小相好，怎么还是冰封的谷地，不见影啊没人应，啊……啊——一颗剔透通八窍的小心肝啊，……硬生生给撕碎了个七八瓣呐，为甚，为甚？……你还不来，……我的心，上，人呐——”
噗——
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吐了出来，不小心给岔了气咳了几声，带出了几分泪意——她真错了，她错了还不行么，别这样玩她呀。被那句小心肝心上人刺激到的南湘，眼里一阵热泪盈眶之后，更是泪水澎湃。
“鸳鸯鸟，同柄莲呐，红帐里多情伤离别……，一番情，若是被雨大风吹去，图留鱼游池水鹭立岸头，哗啦啦的一片白茫茫，——伤，人，心，更是负心人……”
没来头的一句话也是戏剧，本来还多慷慨激昂的，只见着浅苔轻轻的，轻轻的，降下声量，一点点一滴滴。从开始戏说般的嗔笑，渐渐的，渐渐的变得逐渐安静，一双眸子看不清楚看不真切。嘴角似乎勾起弧度，却是那种哭不出声的笑意，这笑意是虚的。
这笑意是虚的。
一半是明亮的，一半隐在突然浮现的阴影中，古井般的眼睛似乎添了抹淡淡的暗光，像是他一身的黑紫衣裳，是流转不出颜色的纯粹。
可他笑起来分明是有点模糊的不真切。那笑容是虚的，眉心微微皱着，神色怔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声音是从嘴边一丝丝流出来的水，少了分刻意的夸张，多了分什么南湘也来不及顾及，一颗心突然吊得老高，刚刚还觉得这人实在是神经质，——可声音一变，一压低，带了分正经，弄得自己也跟着忽悲忽喜，拿不清主意起来。
怎么了这是——有种，模模糊糊的，水墨渲染开来的笔触扫过心田。
可能是被他这难得的正经样给震到，南湘是难得有闲心来听戏的，此刻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南湘眉角儿也跟着逐渐安静，跳脱开来那些烦杂的心思，只静静的看着他，除了诧异继续异样感觉之外，南湘心里平整恬逸如三月蔓延成海的花田。
“山不断，水无涯……”他低低念叨着，柳影，花香，深深院落锁，“……负心人，伤人心，我的小姑娘啊小姑娘，你怎么还不归来？”
眉眼低垂看不清楚表情，声音也顺着脸颊低低的滑落，吐出的字眼像水珠落进心井，鬼使神差般南湘想也没想，径直答了句，“……这不是，回了么……”
话不经意的一脱口，南湘特想一巴掌扇了自己。她不是自己闲得没事找事做么！
她这后悔着，可这话一说出口，浅苔这眉眼间仿佛又是轻轻一停滞了般，隔了半晌，他身子一软，软软的趴在桌子上，眼睛依旧是井深，一股子湿漉漉的幽绿色青苔：“呵，命啊真是命……我的小南湘呵，就总是这句话，改也不改个把字眼啊，……总拿着糊人，这不定的命难测的运啊……”
“是真是回来了么——现瞧着你人是回来了，可一颗心又不知丢哪去了，啊……瞧着这一堤的杨柳绿，三径满开菊花黄呐……图留着满心欢喜，地久天长时啊——”
刚刚才正经了几分钟，言语间又跳脱开来，让人拿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南湘头上垂着三条黑线，径自瞥了眼依旧老神在在的浅苔。
刚才那后悔劲头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硬生生变成了一口叹息，又给硬生生的给憋在了心里。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丝清明，——这人恐怕也不是光面上这般的光鲜不在意的样子，这王府就是奇怪，得，这又是个看不懂摸不透的主。
难缠啊……咳——
心里一舒，不由得抬头望出窗去。只见着天空微云若绡，舒卷天际，浅苔这院子光秃秃的一片，无草无花无树，只有一堆堆不成型或成型的石头撂在院子里。他也真奇怪，南湘一面自己嘀咕着，一面打量这或成堆成聚垒成高高的塔砌成低低的地，各色模样的石头，合着屋里一堆的石器，怪是怪，可也是风景。
聊是刚进院时就被这一堆堆的石头光秃秃的院子给好生的惊吓了番，现在回过头再看看，咳，其实也有些好看。瘦漏透，说不定他这也有一块太湖石。南湘自顾自出神，想得乐了就呵呵几声。说起来，她也挺喜欢的石头。
又瘦，又漏，又透。又奇特的。
太湖石。
说不定，还真寻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舍生微尘，竹亭留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