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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殿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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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豫亲王福晋来瞧我,不经意间谈论到,我的奶娘经内务府分配,现在和她丈夫在豫王府上当差。我在谈笑间备下第二条张良计,这种事,做惯了也就好了。我终于为自己找了个理由去见他,距最后一面,已经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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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忘了荷包,忘了香扇,这次热热的要一盅杏仁茶。于是我与孙延龄再次单独相对——你不用用对主子一样的口气对我,我看不出你寒着的一双眸。而我只是命令你,头一次尊严的在你面前做一个格格:“此物密交予豫王府我奶娘处,不可为外人知。”你先一愣,后释然,根本不问,似这是一件平常事,只是接了,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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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刻,我都是为了我与你。现在要求你做这私相传递的砍头勾当,看似只是不必威逼利诱,如拜托别人,似乎还要看奴才拿不拿大——你是我最可信的空中奴,忠诚我不敢讲,全且看在当日那点相交过往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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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梅花络,打好很久了,换上吧,你的剑缨……快掉了。”这时的口气只是恳求,又做回了孔四贞,怕你不接,只是往你手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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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全不问我,应是灰了心。你若问我,我尚可以解释,然而你不问,你就接了吧,可——格格赏赐,实不敢当,无功不受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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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于彻骨处,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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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起来,凄厉而颤抖,好好,孙延龄,无功不受禄?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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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神色一凛,偏头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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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对视!延龄,还没完,一切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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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洞彻的琉璃眼,看到我心里去。你说:“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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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变了?你不曾见我不堪的种种……你却已经知道我变了?我以为我向所有的人隐瞒了所有。多年后回想,延龄,你是知我最深的人。但眼前,我固执地认为那是你的偏见,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只要给我时间。不变心,并不是人不变,更别说有时候心也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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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改变命运,命运也在改变着我们,像离弦的箭,为着靶心而去,却没算到东风的恶,偏了——只是当时已惘然。面目全非的人,还当自己是赤子时的模样,还要求赤子时的情感,你却问问,这一聚一离别,浮生早化在梦里,即便是今晨亦老于昨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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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勾眉画眼这许久,甩着水袖出了场,就要咬着牙演下去,拈花指,横波目,唱念做打,云手圆场。若问人什么最硬?那便是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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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久后的一天,我十五岁将笄的生日。畅音阁摆了一天的戏,满朝文武进不得的后宫,而他们的媳妇都来了,太后亲扎了牡丹在我头上,今天我儿可是百花之王。耳侧处,听到某一品夫人跟礼郡王福晋咬耳朵:“这是未来的皇贵妃呢!”我只笑笑,眼望远处的乌云珠,她闪躲着眼不敢看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的胭脂特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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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出的《钗钏记》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老掉牙的故事是一介贫寒书生和富家女儿相爱,先是不成,后是历尽艰辛,再后是男的中了状元终于和女的成亲,悲欢离合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情,最终大团圆落幕。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皇额娘却频频摇头:“这史碧桃不通的很,父母之命本就难违,逼她再嫁何至于弄到要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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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称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做法:皇额娘你不就再嫁了?她去跳河,而我,不嫁也不跳河。细细听去,那《相约》,《相骂》似是我梦中的过往,只叹双文尚有红娘,碧桃亦携芸香,我却只有自己。而这故事似是一理:生与旦,男与女,不过是想做举案齐眉的平凡夫妻罢了。台上台下,究竟是你演我,还是我演你?离魂的倩女,在刹那间看到了自己的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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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格格的好日子,看看我备的礼可中意不中意?”豫王福晋的声音传来,我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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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的鼓点咚咚地敲响,锣钹镲一样不落,气势磅礴辉煌,伴奏我大戏的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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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挂帅的桂英,我是击鼓的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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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上场——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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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奶娘惹得我泪眼飞散,别一载虽不长已隔天堑。现如今四贞儿虽居宫銮,实难忘奶娘亲当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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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庭皆静,这出戏,可见比台上的还好看。那边厢,揉得眼儿通红的,赶着找绢觅粉的,抱着落泪的,长呼可怜的……这次第,一举一动,眉眼高低,唱念做打,四折一楔——又是一出全套戏,酣畅淋漓,唱得人九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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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生定是绝世的伶,泣诉我莫须有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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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奶娘将一方锦帕呈上,我在心中开始为她打板,正旦青衣唱得再好,也要有你跑一场堂皇的龙套。我年老的奶娘,底气足,心不慌,声如洪钟,扯开真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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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想娇儿想的我哇心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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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高音处音翻几道;低回时丝丝入扣。乱花渐欲迷人眼,连我都入戏,长使英雄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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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定奶娘,再看那锦帕。滚瓜烂熟的句子,再入一遍眼,真正好词句。而泪滂沱,眼婆娑,只叹今生谁舍谁收,暮雨江天,长亭路晚。气将绝处,扑入皇额娘怀中,啊呀呀,我父亲死的何其凄惨,叫儿身怎得不幽咽……竟不知父亲尚有遗墨在人间,睹物思人只落得两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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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额娘揽住我,拭把泪,接过锦帕道:“好孩子,莫要哭,你父亲定是放心不下你呀……”话竟中断,有如弦崩。我自管哭,哪顾得了许多其他,自是这泪,有真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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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事体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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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额娘半晌不言语,我有些许慌乱。她见过的市面排场极多,我这工夫,怕入不了她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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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到了她冷峻而清澄的眼,上下打量着奶娘。然后洞悉地轻声问:“为何今日才送到这定南王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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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忙回:“先王爷那日欲殉城以示全节,遗书予奴婢夫妇,命我二人出城打点一切,待小格格赶到便隐名埋姓度日。格格年纪尚幼,先王爷叮嘱遗书于格格将笄之年亲交,奴婢便收了不提。只道战事平,四海归,便返桂。不料皇太后皇上体天格物,收格格做义女。奴婢难见小主子一面,只求上天惠赐机缘,多亏大福晋铺桥才有今日,奴婢可是全始全终完了先王爷的愿,虽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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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禁不住心里喝了个彩儿——“口角何其利落,你是小格格的……奶娘?”太后拿茶盖缘磨着茶碗边,淡淡的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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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后,奴婢的父亲是前朝的秀才,自小也曾念过书,不过学点口齿发声,难算利落。”好奶娘,我竟不知你也如此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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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淡淡地笑,神情我竟拿不准:“奶娘尚且如此,虎父焉有犬女?如此忠仆,赏!今后入内廷供奉,你男人也回内务府谋个职!我大清就要用这样的人,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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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奶娘双双拜下,谢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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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满脸笑,亲自把我搀起,我们四目对视,瞳定着睛,脸贴得近:“只不知这孙延龄,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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