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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调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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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我面向墙睡去,宫里的墙涂了密实的花椒籽粉,取花椒多子之意,抚上去葛葛拉拉,一股冲鼻而温暖的香。我将脸贴在墙上摩,嘴角流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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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好了,大好。脱胎换骨地站起来,我要活,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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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她不让福临来看我是因着李夫人的故事,也是我讲给她听的,汉武帝宠姬不肯在死前给爱人看到自己的病容。我只一笑,要遮掩怕秽气的事实,居然用了咒我死的典故。没读过书的政治家,充其量不过是个莽夫。我不会再死了,桂林城紫禁城,我死过两回。从今往后便是振翅的火鸟,涅磐的凤凰。花前月下,春恨秋悲,不再是我孔四贞的命运,闺怨和宫词从来不曾是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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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约下皇兄于西暖阁,他在朝上时我先去打点,他喜欢人早早的为他凉下一杯茶,我先喝下一杯,杯边留下我的唇印,今儿唇上胭脂点的好浓,哥窑的白瓷盅沿开启了半朵羞花。在慈宁宫小厨房早准备好我亲自做的菜,三个象牙镂空食盒盛着,一样样摆上桌来:山萸胡桃猪腰,拔丝山药,芝双鞭,苁蓉羊肉粥,枸杞烧海参,肉桂鸡肝,清蒸红枣白花鸽。酒也有,大病初愈再相见,当然要酒,沉香、玫瑰花、蔷薇花、梅花、桃花、韭菜花,胡桃肉以及海马锁阳,鹿茸虫草早早的就泡在陈年花雕里,正适合这初冬时候,最是温补,温在银吊子里。窗子全放下,帘子也闭上。瑞兽香炉揭开,一饼玫瑰合欢香缓缓焚起。我略在这屋里呆,满意地在镜子里看自己腾起红云的脸。我缓缓退出,吩咐太监把屋内的地暖烧旺,脚步轻快的走出去,绕个远路,不走月华门,回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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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也是今儿约了的,另备了南来的荔枝龙眼招待。姐妹俩儿说到痛快处需有酒,那百花如意酣春酒还有,两人对饮好不快乐。白日醉酒是宫中大忌,姐姐你只饮的微醺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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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看那媚眼如丝的女子,剥开一只岭南佳果喂入她口中,编贝玉齿咬住,丁香小舌含住,她笑了,分明感到一股清甜,一腔蜜液在口中绽开,晕开,染开。自鸣钟当当的响了两回。我不胜酒力了姐姐,头怎这样晕?劳姐姐的驾,去往西暖阁一趟,我跟太后领的差,给皇兄送他的大氅,今儿北风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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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可是糊涂了,养心殿的地界,岂是人人都去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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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是人人都去得,不然,我就支宫女了。姐姐身量和我相仿,换上我的宫装,套上观音兜也就很像了,再叫我的宫女跟着,拿去了就好,那里没人的。不然太后又埋怨我懒了,好姐姐,只当你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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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的烟视媚行,化成西湖岸边的杨柳风,她的母亲听说是在家门口被父亲看到,竟有这么可巧的事。琴棋书画皆精的母亲,是个清倌吧,这样文采精华的少女养在闺阁怎么那么容易就被看到呢?你从娘胎里带来江南的妩媚,化在颦笑间,留在眉宇处,时时刻刻都在身边的空气中散发吴侬软语般的娇嗲。问天下须眉,你的石榴裙角是否有梅子黄时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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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究竟是替我去了。脚步有些许蹒跚,侍儿会扶起你的;不似我这般浓重的面容,薄烟会将它混的不真切;那饭菜,你都不必碰——任是哪一样皇兄吃了都会变成最让女人满意的男子,只叫千红一哭,万艳同杯。他不吃那菜,会喝那酒,不喝那酒,会喝那茶,不喝那杯他的茶,也会饮尽那半朵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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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没有骗我,姐姐。我信你那大妇不喜的故事,福临废后诏书曰:废后性奢华,好妒忌。你牺牲在那对仳离夫妇的口角中,黯淡了风华,无缘于雀屏。这一出折子戏,在我与你相见之前就有耳闻,幸好你爱上的少年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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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究竟是辜负了你,福临。你爱上的不是真正的孔四贞,你怎会爱心里有人的女子。你爱的是工笔画中走出的蛾眉,你爱的是蒹葭里在水一方的伊人。没有粉黛在血雨腥风中滋长,没有佳人在金戈铁马上流浪。你细看看乌云珠,她才上得了簪花仕女图,我的本性是什么自己都不记得,兴许延龄知道?也未必。如今我深深地嗜血,为着我身不由己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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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饮了这酒,五脏六腑盘旋地翻腾,干柴易燃,烈火无缘,遥看西边,三九天露出一片春色,我内里的小衣沾染了一身的香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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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恐夜深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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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已经夜深,皓月当空,一碧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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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灯,借这一份月光,我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汗津津的阴着,有些发粘。光洁的裸身暴露在这月色里,完全不见粗鄙,我的胸,我的腰,我的臂,看似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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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嫦娥是否后悔偷取灵药,亦无迹可寻白蛇可曾神伤盗走仙草,我始终是差一些做阴谋家的本钱,算天算地最后不过是做错事——做错事的女人们都是在跟命争,我也不例外。然而我还是哭了,清泪滑下,蜿蜒过锁骨,迤逦至胸口,然后,滴,落入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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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自己纤长的指,苍白如月,多多少少把玩了命运,却套上了别致的枷锁。我的手指去追寻身上的泪痕,想象这是他的指,他的掌——今日我替你来触碰这一方好绸,白如温玉的曼妙,恒温的知觉,我听到自己的呢喃,乌云珠的杨柳风可是这样的埋藏你的衣冠冢……这是一份无言的悲情,苍老的虚弱。我哭泣,不辨因由,直到我嗅到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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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嗅到了香,由夜而来,却不是花。这香,让人喑哑,愈浓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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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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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蛮力拉了我,不由分说,跌入怀里——在玫瑰合欢香焚过的斗室呆过的你,是否有过痴狂般的迷离,这可助闺房之趣的异香,被我加了慈宁宫小厨房采买的几味药,便香的更不寻常。泉香而酒咧,饮尽玉碗盛来的琥珀光未?我感觉的到你的烫,我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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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完全没有欲情地拥着我,用你的衣裹住我光洁又的确体无完肤的躯壳,不问刚才眼前看到的一切,我回想,从你的眼里,或许是圣洁的景象。满腹心事从何寄?你的忧心忡忡我都感觉得到,因为我附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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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看清你的脸,既然你还没开口分辩,或许我可以忽略这恼人的香,把你当作另一个人。放纵自己去索取这一丝温暖,只怪我过于贪婪,贪得而无厌。脑中尚未浮现出他的身影,却先把你紧一紧,抱成我的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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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你开口了,我堵住又放弃,你这委屈,我不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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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当成了你。四贞……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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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真诚的空气里,我依然要维护我设的局,不着片缕的身体已然披上刀枪不入的宝甲,所向无敌地冲杀在自己堆砌的战场。对不起,福临,我千百次在心里说,今生惟有负你,我才能恣意地活。失去父母的惨痛被救了我的人填补,但当我失去那个人,痛的坑便又见了天日,撕心的疼。我说我要对自己好一点,因为你们谁也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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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到我原谅了你,你听到了我褒扬了她。恳请皇兄想个万全的法儿,博果儿有断袖之癖,如果董额姐姐有了孕那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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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许记得几年前选秀女时你挑了她,当时的皇后不喜欢,与你大闹,这才没做成这姻缘,诚是废后之过,你们俩也真是有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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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不能举一女所侍二夫是兄弟是满人常情,那是福临心中最沉的痛;我只说董鄂不幸,要对得起她。我叵测的伪饰,只因你我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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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儿,你真好,事事都为别人想。你不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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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中宫之位,我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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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之位?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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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笑可开不得,你且去吧,露重苔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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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着抽身,你竟痴了,重回我的月光下,执起我的玉箫,回眸一笑。皇兄,我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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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假凤虚凰,只为调兵遣将。你是丛林中最强大的兽,做我最无助的囚,让清婉的箫声送你回笼,做那南柯一梦。从今往后,我会不住的赞我最好的朋友,最疼我的姐姐。无庸置疑,芙蓉帐里玄宗也可与虢国夫人缱绻,踢袜步香阶处后主忘却大周。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但,都是男人,这就无异。如此这般地一切,已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好的安排。乌云珠当然可以变成我的化身,因为她苦过,因为她爱过,她只会更珍惜你;而在漫漫的岁月之后,你亦会爱上她,生活在一起过的两个人的爱,总超得过年少无知时的轻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突然见到卧榻之上还有他人酣睡——睡的有如御花园盛开的海棠,满园春色本就是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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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天不到牵牛处,何曾自敢占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