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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得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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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奶娘!“奴才却知道。”这沧桑的寻常人,义无反顾地的角儿,我忽的想起我喝过她的奶,势必是血中与她牵绊,无谓装潢头面,不计低微寒酸。我早已寒了的心只如逢春,草长莺飞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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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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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后的话,就在这紫禁城,只往守军之中找便是了,他入了旗籍。想当日乱军中他只如长坂坡赵子龙救出格格性命,又效仿老程婴救孤藏格格于陷城险境。如此少年英豪,老王爷甚是嘉许,这才为格格配终身亲定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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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四座哗然。才只听有遗书,不知内容几何。现内里机关被奶娘道出,人才恍然大悟,嗟叹可惜。可惜什么?少年英雄不及少年天子?我把眼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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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巧?贞儿在禁城中可曾见过恩人?”太后殷殷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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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额娘……我……我不知道……”我几乎逃不过她犀利的眼,但,图穷匕首,怎能不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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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未降,戏过半场。太后头昏先行回宫,留我应酬众位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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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泪向奶娘投去感激的眼光,一日被奶,终身是母。什么功名圈利禄场,这才是我真正的娘。她和蔼地笑,我明白,她只是信我的脚本,无条件的信,才演的七情上面的像。无论结局如何,四贞必向你报这三春晖。人前无法,暂且心上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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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戏没散,稍后就得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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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收,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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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皇额娘叹一声——我的儿,你可把福临坑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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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做懵懂,心里想:苦?冷眼繁华背后,百姓万般苦忧,令郎那点,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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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里回:“皇兄一片真情待我,贞儿怎会不知?所谓青梅竹马,恐怕如是。而父母命不敢违,贞儿身负孔氏最后的骨血,如违先父临终之愿,只怕天地难容!人先不孝,而后能不忠,贞儿怎可做这不忠不孝之人?望太后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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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已寻到了,我瞧着也平常……你……”太后苦口婆心地劝。我索性跪在地上,闭起眼睛,不言不语,不问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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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恍了半日神,略带憔悴地说:“你自己去跟他讲罢,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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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合眼,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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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伸手悄悄一指,我便懂了,福临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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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朱阁,低绮户,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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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便可使人朱颜改,福临,你的霸气风骨,帝王本色都葬送在风刀霜剑之下。而我,就是那仗剑的阿修罗,嗜血与杀戮是我的英雄本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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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我同情的泪去换你惨淡的醉,你的酒气,伤痛迷蒙。今生今世,怕找不到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如此强烈地爱我,这是我多余出来的福气,我只有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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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真的。”只见你胆怯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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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只有笃定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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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放你走,你就走不了!”你暗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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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治汉人的天下,不尊汉人的章法?”我暗笑,天地君亲师,你排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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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宝句华章,似伍子胥举起的千斤鼎,似齐天大圣的紧箍咒,躲也躲不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看得到你的疼。你与我实在是同一类的人,身不由己处,无能为力;你与我实不是一类人,你如人之初,再大还是性本善,我却早懂了四个字:穷极思变。而变则通,通方能达。达到目的,到达彼岸,采一朵彼岸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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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太后的木鱼声笃笃地响起。福临向外望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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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来。”你拉了我的手,我没有抗拒,这机会,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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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急冲冲地走,我无意识地随,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记忆所及,有一个声音说:“你愿意跟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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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随主便的宾客,抓紧了我一生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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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原来是养心殿。我再看你的背影,竟读出了悲凉,心里亦有淡淡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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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门径直被掩,何必造这私密的室呢福临?不过是困兽之斗。人好像很难放弃希望,因我懂得,所以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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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说你爱我,四贞。情急处,你竟不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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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偏过头不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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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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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望定你,清晰的吐字:“我父亲为我定了夫婿了,从此后我只爱他,敬他,无论生老病死,皆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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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盛怒:“你认识他吗?你了解他吗?我问的是……你爱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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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毫不示弱地回道:“爱,他是我的天神,救我与最苦难处。此生为他,即使堕阿鼻地狱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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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紧追不舍:“那我呢?这一年多的朝朝暮暮,难道是我的幻觉?你就不曾爱上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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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一笑:“你是非拉我入地狱不可吗?女子爱两个男人,死后会被锯成两半。福临,你是要左一半还是右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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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的寒战打得分明,忧伤的眼睛变得阴婺起来,只听见你的喃喃自语:“你说爱我,我就带你走,你却连骗也不肯骗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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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他,半是怜春半恼春,化作一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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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失控般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七尺塌上,我开始怕了,“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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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狠狠地说:“你不是要嫁人么,我成全你,但你却要先补偿我。”你撕我的衣裳,按着我的肩膀,如扑食的鹰,渐渐地,我也忘了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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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太入戏,最钻心的痛也换不回我意识的游离,我假附在这躯壳上,看窗外的一弯新月,今夜不是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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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最终倒在我身边,平定了呼吸,问道:“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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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指那月,说:“皇兄,这个月十五,让我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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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恼羞成怒地挥掌,终落在我克制时咬破的唇,轻轻擦去那丝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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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望着他,嫣然一笑,说:“皇兄,如果人不互相伤害多好,你我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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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我便带着微笑来去,我仿佛失去了这宫内时光的记忆,回到小时候,小到延龄可以抱我上马,绝尘而去。人未去,心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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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问起离人眼中血,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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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即将归入我朝思暮想的如醴如酪的憧憬,我坚信,青丝变白,两鬓成霜时,我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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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中,和硕格格孔四贞下嫁孙延龄,封孙延龄为二品带刀侍卫,御前行走。赏京城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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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了桂林,无碍。我到底是与你挥手别了,你们,不要相信我流出的泪,那是我极喜的祭酒,洒向我曾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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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婚事极简,没有高头大马,没有吹锣打鼓,接我入宫的那一乘轿再次载我,出宫的路,极慢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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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霞披的人手执着玉箫,今夜便可以见到那离身多日的玉搔头,再相换——英雄的箫,美人的钗——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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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月华门处,轿子竟停了下来,些许诧异,延龄似是应早候在新府外,怎么在这里又停下?我探出头去,只见龙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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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轿,那人唤道:“贞儿出来,皇兄有几句话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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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霞披的与你相对,却不是你的嫁娘。我回头看这绿树红墙,金瓦金銮,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而这皇城根下的你,已换上了如书生一般忧伤的眉眼。天性善而良的你呵,流出的那可是英雄泪?恕我这红衫翠袖不便替你拭去点点与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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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深处,相视无话,你听,你最爱的如穿透时间般回旋的鸽哨从天边经过,也和我们无数次听到的一样。当下,我坚信,什么都没有变,世界崭新的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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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开口:“这是你的选择,你不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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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笑着:“皇兄不必多虑,穷则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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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笑了,岁月于这一刻,真是安静而恬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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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你擦身而过,手忽被紧握住,身侧传来你急切的声音:“就没再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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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定地望住前方,点点头,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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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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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待乌云珠。”我挣开你的手,奔向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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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在轿上回望,你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