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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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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我守在太后的小佛堂外,用苏州进贡的丝绦打一条大红的络子,这《大悲咒》念完真是花时间,转眼,络子打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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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哟,怎么我们的小格格落了单?我瞧瞧——啧啧,好巧的手!这是梅花络?”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走来,领头的一个远远地就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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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贵妃请安。”我放下手中活计,向大贵妃福了一福,“太后她老人家在佛前诵经,您过会子再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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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妃是个再嫁的女人,这在满蒙贵族间并不少见。原是蒙古林丹汗的福晋,天聪八年,皇太极灭了林丹汗,顺便收用人家的福晋,封为西麟趾宫贵妃。太后不瞒我,说无非是笼络之意:大贵妃嫁进门时带了万贯家财—林丹汗的部落有钱;她在蒙古还留有前房儿女—可成了皇太极现成的风筝线。当时皇太极几个兄弟抢着要,当然也略因她尚是个美人,迟暮的。终被皇太极弄到了手,生了个儿子博果儿—听说前儿封了襄亲王,也就撂开了,并不十分宠幸。大贵妃极会做人,很是豪迈,又和太后一心一意,现跟着儿子过,日子也算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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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经啊?我这老姐姐最是宅心仁厚的,不诵经佛祖都要佑着她—况她还是这等虔诚,不碍的,让她老人家念去,”大贵妃眉眼笑成一弯:“小格格,我带董鄂姐姐来瞧你,你俩定会投缘,她额娘也是蛮……咳……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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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大贵妃身后望,好个清秀佳人!十六七岁年纪,通身华贵衣装不足道,全被那一脸春色夺去风头。大贵妃和太后最近的私房话老提起她的新媳妇,常有抱怨,说是狐媚得很,像个蛮子。“这定是襄亲王福晋了?今儿我可知道什么叫做“绣面芙蓉一笑开”了,真真和博果儿哥哥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儿,敢问姐姐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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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全无羞怯之意,含笑上前道:“妹妹抬爱,怎敢当一个芳字,叫我乌云珠就是了。”二人互了福一福。我心下一动,博果儿和我差不多年纪,男孩子长的慢,怎么看都还是个毛孩子,怎么配了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真是辱没了她。想到这层,更对她添了一份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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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夫容妻容的?我却听不懂,你这姐姐跟你一样,在家里也是湿的干的瓷的银的张口就来,我年轻的时候净在科尔沁大草原上跟着我父兄射雄鹰,射野兔。你们汉家的小姐学的东西怎就那么不一样?”大贵妃瘪瘪嘴,不以为然地拿锦帕扇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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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极是乖巧,忙道:“自小阿玛在外领兵打仗,我和母亲留在南边。我甚羡骑射,那是何等神气?阿玛总说得空教我,可从没见他得空,额娘知道,靠水的地方哪有东西可射?难道射鱼不成?也就撂开了,要是赶着咱们还在关外,我定是要额娘教我的,博果儿前还说,和额娘比射鹞子,您是箭箭红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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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妃满脸自得,开怀大笑:“你这丫头的一张巧嘴难道是抹了蜜?哄得我怪受用的!这倒是你们读过书的好处了,话就是中听。罢了,我也乏了,这宫里不比咱们府,地方大日头也大,我到偏厅候着罢,你们姐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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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妃今儿来,尝尝我做的点心,消消暑,是我家乡的风味,太后也说好呢。”我忙吩咐宫女给大贵妃端上冰镇的桂花酸梅汤,玉茸栗粉糕还有蓑衣合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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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格格快别忙!我略坐坐就和老佛爷说话去……”大贵妃径自去了,倒是熟门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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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送她走远,拉了拉乌云珠的袖子,悄声说:“姐姐随我来吧,我还有几样小点请姐姐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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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请到屋里,等她坐定,亲自端出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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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快尝尝,都是慈宁宫里自备的料,我亲手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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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一见点心就笑了:“这三层玉带糕怕是有日子没见了,妹妹也到过苏州?这是别处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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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起银箸搛了一块给她:“愚妹的母亲是苏州人氏,擅做糕点,我虽没去过苏杭,在家却常跟母亲弄—家父早年官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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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笑看我道:“天下竟有这等巧事!我额娘也是苏州人氏,你我竟有半个同乡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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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是贫贱人家的女儿,年轻时兵荒马乱,被明军征去做洗衣妇,模样是极标致的,终日蓬头垢面以求平安。父亲战功卓著,被上司毛文龙所赏识,将母亲赏赐给他,揭了盖头,惊为天人,夫妻到死都甚是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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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功夫,我只觉得和她是多年的相识,讲了不少旧事。乌云珠说,她父母也是恩爱的。父亲是粗人,打仗到苏州,在母亲家门口惊鸿一瞥便许下非她不娶的心愿。满人对女人跟对牛羊一般,看对眼就用强的,她父亲刚相逼,母亲就要抹脖子。这才发现是个贞节烈女,马上软了下来,竟当她是个菩萨般供着,过了两年才三媒六证的娶进门—还是依着母亲用了汉人的礼!为这个在旗里没少被取笑,但她父亲全不在乎,到现在,竟是连个妾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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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唏嘘不已,讲到父母的死我还落了泪。我没打听她的婚姻,没法问;我也不说延龄的事,没法提。但我漏了点口风给她:她婆婆不太喜欢她的汉人习性,跟太后提,太后就说带来给她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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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苦笑一声,依妹妹看,见了怎么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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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思忖了半晌,说道:“据我的小见识,太后喜欢女孩儿家行事大方得体,博闻强记,姐姐这两样兼备。大贵妃如今怕还是把这里当草原了,岂不知早是另一个天下?太后却见识更多也更包容,应该无碍。姐姐比我伶俐十倍,太后喜欢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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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说道:“吃这三层玉带糕需配龙井才好,这次家来带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下次带进宫送与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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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应了声好,便伸手拿过她面前的半盏凉茶,泼了,想想,又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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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壶里正是雨前龙井,全是挑过的嫩芽儿,今年的新茶,惠安泉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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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所料,太后见了乌云珠很是喜欢,刚巧赶上南边的供品送来给她过目,赏了我俩一人一对袅丝镯,一支紫玉钗,一柄双面绣的宫扇。大贵妃乐的什么似的,说:“这孩子的造化!姐姐快别惯了她,怎敢和贞儿比肩呢?刚才听小福子报有什么眼镜子?我这老眼昏花越来越严重,姐姐赏我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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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微笑笑:“早预备下了,现在怕是已经送到你府上了!都是我这贞儿打点的,昨儿个供品就到了一批,亏这孩子还记得你上次打牌说看不清点数,巴巴的挑出一副轻便的叫人带去。另外还有你上次跟我提的苏杭的丝绸,也有两匹……是什么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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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接了话头:“一匹靛青描金的,一匹果绿暗大牡丹花的,老佛爷昨日自己挑的,说一个端庄大方,一个活泼俏丽,给大贵妃娘俩儿最合适了。怎么今儿又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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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妃在一旁把“我的佛祖”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这年头,闺女全嫁到关外去,儿子还小不懂事,先帝爷也不在了。我只道各人顾各人,谁还心疼我呢?难为姐姐还记挂着,妹妹心里头真是……”说罢,竟四处寻起绢子揩鼻涕来,乌云珠赶忙递上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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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乌云珠,多少有些不自在,这大贵妃也是,当着媳妇的面说这话。忙说:“大贵妃,我进宫日子不长,却也见了不少格格福晋,董鄂姐姐这样的好品貌是拔头分的。刚才我俩私下还议论呢,她说您待她跟亲闺女一个样。我们汉人有句诗,唉,意思就是说这新媳妇嫁到夫家,愁得什么似的,汤水煮好不敢就端到公婆跟前,悄悄地把小姑子叫进来先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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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贵妃面露疑惑,打断我道:“这可奇了,绝没这样的礼数!煮好东西不紧着孝敬公婆,给小姑子吃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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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笑着说:“这怎么能不懂?就是因为把公婆看的太要紧了,咸着了淡着了可怎么好呢?所以叫小姑子先试个味儿!”说罢把在炕上盘着的腿伸直,掸掸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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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到偏间拿来个靠枕,垫到炕边,伺候太后侧卧下了,方说道:“到底是老佛爷,可不就是这意思。好比我刚来这慈宁宫,也是怯怯的,大气不敢出一声,一问摇头三不知。后来见老佛爷是最疼人的才放肆起来。都是这么过来的,董鄂姐姐心里头体贴福晋,只是脸上不好意思带出来,等过些日子熟了,太妃还嫌她念叨呢!太后老佛爷,最近好像很嫌贞儿罗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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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太妃哈哈大笑:“这丫头可贫到皇额娘头上去了!宠得你没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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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领教这汉家姑娘的嘴皮子了,一个个都利索着呢。我只不信那诗,前看见博果儿也在那读什么诗经,说是他皇兄赏的,叮嘱他一定要读。我不认那汉人的方块字,叫博果儿念来听,啊呀呀,可羞死我了,竟都是女人想汉子!贞儿刚才讲的那个倒有趣,怕不是你编来哄我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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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您问董鄂姐姐去!可有这个没有?怪道太妃不爱诗词,原来博果儿哥哥看得偏。这诗词自古以来就有,成千上万篇,无关风月的也多!回去叫董鄂姐姐找点苏轼,欧阳修的词,不然张打油的诗也使得,细细的讲给你听,竟跟听故事似的呢!”我一边说一边把乌云珠拉到太后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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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老佛爷,我和董鄂姐姐实在投缘,想同她结个金兰姐妹,可转念一想,不成,我的干娘不是别人,是当朝的老佛爷!我认个姐妹不要紧,可不是给您白添了个亲?现特特的来讨您的示下,可使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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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拉着乌云珠的手,笑道:“我看很好!我也发现最近贞儿有些淘气,刚才竟开我的玩笑,该是煞煞你威风的时候了!我把董鄂氏也认了当干女儿,你们变成名正言顺的姐妹可好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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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尊贵的金兰姐妹,结拜在太后的佛堂,燃起三柱天竺的梵香,拜向你我宿命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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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临行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道:“多谢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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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摆摆手,你别怪我自作主张,多少能帮到你些就好啊。然后,我在她的眼中,看到减少了一点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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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后身边,我搂着她撒娇:“老佛爷最好了,人和气又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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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拧拧我的脸,平声说道:“我的儿,不枉我疼你。今儿这档子事可处理的好!你不知道,满人坐了汉人的江山,事事都想高人一等,看不惯别人的行事。可这么骄纵,恐怕有天要跟李自成一样,屁股还没坐热就叫人给轰下台去。江山的事情,跟后宫一样。董鄂氏哪里不好?样样都好!大贵妃无非嫌她的亲家娘是汉人罢了!你们孔老夫子说要拿个“仁”字治天下,深得我心啊。这满人要不改了这条,就还得回草原上去。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办事漂亮。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个要强的,近日我冷眼瞧着,竟不及你—你识文断字的,又多一重好处。我皇儿坐江山,就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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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打断她:“那还不是皇额娘调教的好?我觉得我还及不上苏麻喇姑的一半呢!人到了皇额娘手里,想不变成水葱儿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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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道:“猴儿崽子,给你个杆子,转眼间就爬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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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进来关窗子,说:“老佛爷,传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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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点点头说:“关窗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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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姑笑瞅着我说:“你们那汉话怎么说来着?要下雨了,满过道儿都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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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是这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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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雷鸣阵阵,像是悲音,又像咒语。突然很想看看月华门前的那个人,蓑衣换上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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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规矩多,我算是有点特权的一个:可以四处转转。也走不远,最好别过隆宗门,撞见男人就不像样了。可去月华门非过隆宗门不可,那不是后宫的门,那是办大事的地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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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宫女问我:“主子,慈宁宫院外是什么样子?”我只有答:“还是院子。”这世界就是院子套院子,墙套墙,围城外面依然是围城。总觉得挣脱束缚自己的那个就宽裕了,就松快了。这世界告诉你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过了隆宗门也未必到的了月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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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找我越来越勤,我们一起用完晚膳,几次太监送来绿头牌叫他捡侍寝的妃子他理也不理。为这个,太后不是很痛快,我也不便劝。那天太后话说的很绝,以子嗣为要!福临才委屈招了佟妃来。临走还磨磨蹭蹭地说:“妹子,皇兄明儿一早找你来啊,你早点睡,咱采露水去。”我也没法了,哄着他说我赖床,别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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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无事对着实在尴尬,他叫我陪他批折子,我就去了。想着他干着正事儿应该不会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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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才到养心殿福临就猴上身来,嘴里说写字写的手疼,叫给揉揉。我摔开他的手,到案前提了笔,说:“揉手谁不能?我也不干政,你自己看了折子告诉我怎么批,我给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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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揉手?”他嘟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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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我很绝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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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老实了些,坐在我身后说:“我也懒得看了,不揉手就给读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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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读完一个折子福临都沉思片刻,这时候他倒很严肃,然后说:“知道了,交户部商议。”诸如此类,不一会儿就都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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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着茶盅盖脸细打量,只见他一本本的审我执笔的折子,半晌抬起头来,说:“你的字跟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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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说写的怎么样?”我笑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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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好的,最难得是没有脂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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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也这么说,她那一手魏碑可是漂亮的紧。”我捡了一颗糖莲子放在舌尖,细细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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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姓乌的?这么个怪名儿,是谁呀?”福临不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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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顾自的说:“她不仅字好,诗词上也是有功夫的,长相更是清俊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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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拉一声,我回头看福临,他脸色发白,一盏茶全数泼在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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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爷!”我忙上前打点,“怎么手脚这么不稳!也看看我辛苦替你批字儿的情分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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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福临满身哆嗦,唬得我一叠声的叫太医,一边把荷包里的定心丹喂他服下一边解开龙袍的领口,见他渐渐气息回复了才罢了,忙叮嘱跟前的几个人别说出去,省得太后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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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哥哥,你还好吧?”我软语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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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是谁?你的簪子可是给了他?”福临如挺尸一般倒着,身体极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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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是为了什么呀,福临。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何苦来?春总是要归去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春若有情春更苦。你这呆子,傻起来还真傻。被后宫多少佳丽爱着,你却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要死要活。我怎么当你这份情?怪就怪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襄王有意……襄王?襄王福晋也是个美人呵,诗词极通,音律极懂。还大襄王两岁,比你就小一岁……怎么阴错阳差配了博果儿?要是和你在一起,只怕你不羡鸳鸯不羡仙。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笑,孔四贞,想是你疯了吧?难道想做脏唐臭汉的营生?天理伦常还顾不顾了?担不起福临的情居然想起找垫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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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跟我一样是太后的义女,你兄弟博果儿的媳妇,她是半个汉族姑娘,与我投缘,常进宫陪我的。改日皇兄得空一起见见?”我爬在他耳边用哄孩子的腔调哄他,悄悄声,拍着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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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个姑娘,我还当……贞妹,可别再唬我了啊,我……”福临摇摇头,道,“你不知道我刚才心里多……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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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告诉你我知道吗?福临……我又怎么会不懂得?素日当你是知己,果然。我知道……那心怕不是痛的吧?密密匝匝地仿佛被捆起来,拉上去又放下,沉而虚,空而乏……那一等伤痛,不触及皮肉,却更难受。懂,我懂。可是……福临,若知道我如此的懂,你只会永久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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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凌子凑过来说:“格格主子,太医来了好半天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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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准备打发太医走,赫然看见太医左右两侧立着两个护军--左边那个,用寒似冰魄的眼光看着我,刹那间,流年仿佛被冻住,一曲西江月照,肝胆皆成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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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审视我和福临间的距离——已经太迟了。这么个近法,这股子暧昧,晃过神儿看才看得出。我们什么也没做,但你分明看到了在龙椅上相拥的男女,男人的细诉衷肠,女人的呢呢喃喃……这画面,我——只觉得——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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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如何去的,我甚至没有勇气追到月华门。延龄,我浑身只如方才福临那般颤抖,那一刹那拖长了,成为永久的,没有时间性,大钳子似的夹紧了我,苦痛到极点。你怎么会那样看我,从未有过的眼神,便是长相思也未有我现在这般的摧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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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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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挑尽未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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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了解到语言的苍白,你就会懂得人生的无力。那种胳膊抬不起,触不到,嘴巴张几张却不能出声……恐怕就只有逃,逃到无人见处去洒泪,而泪也涌不出。床上的辗转,钟表的嘀嗒,都好似催命一般。你只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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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至死方休;抑或,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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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四贞病了,病得蹊跷。听说她和皇帝爷说了什么,皇帝爷就背过去了;她又跟皇帝爷说了句什么,皇帝爷醒了,她自己反倒倒了。阿弥陀佛,这等奇怪?别不是个鬼吧?她老子娘不是全死了吗?怎么就单单留了这么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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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的是心病,形容渐渐的萎靡,但头脑却从未有过的清醒。我的窗棂外,最近有不少人低声讲着传奇。听了,自己都禁不住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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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额娘听到了风声,那日养心殿的事早有她的眼耳神意报知她听。她是爱我,但当然更爱她的儿子,为着儿子,多少有点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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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窗外的传奇多了两个声音,皇兄和皇额娘。都不必强打精神去听,好像专程赶来说给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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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皇额娘退让了,她应允了她的独子;皇兄笑了。每一次他从母亲那里得到妥协,都笑的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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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认为我和皇兄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都爱到死去活来了。皇额娘反觉得这样不好,她怕是也爱的要死要活过--怕两人轻易就失去理智,怕专房之宠,可以怕的东西太多了。她和多尔衮,皇太极和海兰珠,如今看来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有经历过这种种的人,才最不愿一切重演。皇额娘觉得自己明白极了,她以为自己不动声色地掌握了真相。而真相,原来还有个人和我一起守,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皇额娘的条件是等我病好。“一好就成亲!”她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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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砒霜粉。吃什么才能让病就这么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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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抹着泪儿,把我的胳膊攒得紧。“儿啊儿,这是怎么了?皇兄说话造次是有个缘由的:你阿玛早年间和我议过亲,虽没定,也很靠谱了。你来到宫里,我发现实在是个难得的,正堪与吾儿为偶--你俩又极好。依我的主意,晋个皇贵妃位!我也不把闺女嫁出去了,你和福临闹什么我不管,你快点好起来,额娘给你作主,让他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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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泪流在眼里,眼睛紧闭流不出,打转在眼皮和眼珠之间,越积越多。太后走后,便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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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来看我,如今能讲讲话的怕只有她。她并不很劝我,只讲些宫外的故事听,或是提些糕饼而来,“不能让妹妹专美于前,看看姐姐备下的点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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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看去,却是一只翡翠盏,盏底覆满冰雪,上放着莲藕,马蹄,鸡头果,雪梨,菱角五样,俱切成小丁,玲珑剔透,着实可爱。乌云珠一边从一只密封小罐舀出蜂蜜浇在上头,一边说:“这是我制的花头,冰雪是今年开春在我门府里红梅上集的,五样果品都借它一份清香,再浇上这木樨露和过的蜂蜜,最是适合脾胃失调的人吃,妹妹,赏个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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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她一份巧思,这果盘清新不俗,的确合了我的脾胃。我强打起精神坐起身,乌云珠便亲自一勺勺的喂,我吃了两口,正要谢,忽的看见她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藕臂,上面青青紫紫,斑驳淋漓,没一块好肉,心下一惊。抬眼看她,并无一分不自在,对我满脸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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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食毕,我定了定心,屏退左右,方说道:“姐姐坐近些,我气不足,坐近些好说话。”她坐到榻上,我伸手去寻她的手,握住,拉开袖管,看着她的眼睛问:“姐姐身上的伤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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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一惊,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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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定地望住她,手上接到一滴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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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拭去泪,望着窗外,闲闲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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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闲桂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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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痛苦的事情讲起来,真不觉得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讲起来反而平静。有个人那样惨,竟那样惨。听的人同情起来,突然觉得自己的不容易也不过如此。起码,我没有个恶婆婆;起码,我没有个顽童般的丈夫----夜里一张床上睡着,论理这话不该跟没出阁的姑娘说——他不知道怎么的就上手,拧掐抓咬,一番折腾。他是小,可劲儿大,根本弄不住……第二天痛得我起不来,身上又来了,去不到太妃面前请安,她走到我窗前高声说:“说是个美人灯儿,力气却够折腾上一宿;说是个狐媚子,怎么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来?博果儿,你是个不中用的!占着茅坑不拉屎,叫你额娘没孙子抱!”说到此,乌云珠苦笑两声,这么下去……怎么会有孙子?她那儿子就喜欢在外面和戏子打混……不会有的……看我,净说这些有的没的。妹妹关心我的事,我倒要问问妹妹的病。外面有说跟皇上怄气的,有说老祖宗显灵叫汉人进不了后宫的,还有的说是被前明的旧宫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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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姐姐信我,都不是。我打断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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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抚着我的发说:“我虽年轻,倒还虚长你几岁。父母在,也远了。一切俱与你是一样。世间女子见朝廷命妇,格格公主的风光体面和无限荣耀,也只有我们知道这黄连苦。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怕是你的病根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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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大吕在耳边响,洞彻我的小乾坤,身不由己,正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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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被太后管着,病愈前不得见你。你可知道他有多急?才我进来,看见他在太后屋里和太后说话,眼睛一直往你屋这边瞟,太后的话都听不见。我就知道,他对你是有心的。妹妹你看:当朝天子在万人之上,仪表堂堂才气纵横,最难得是疼你爱你。你有什么不满意姐姐不问,但命运安排至此,已经是祖德庇佑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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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什么想不开?姐,若你在我的位置,想必是无限欢愉的吧。曾经沧海难为水,我的情与爱,早化作一江春水,提不起,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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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就没爱上过什么人?情窦初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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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知道算不算。她轻轻柔柔地说,仿佛坠入一个亘古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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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见过一个男子,那刹那心里很喜欢。他有妻子,要娶妾室,看了好多姑娘都不中意,我去的时候他对我笑,无奈大妇不喜,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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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定是哄我,令尊是旗主,断不会把你给人做妾的。你说的莫不是一场春梦吧!”
??我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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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然柔软地笑,不以为意地说,就当他是一个梦,做了就算了。日子再苦,不过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活还是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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