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花悟》洛央未央

3、醉春风

　　??因了我是昭告天下的皇帝老子的妹子，我俩常冠冕堂皇地携手走在这红墙金瓦间，他带我看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分辨姚黄魏紫，带我去漱芳斋听长生殿，听牡丹亭。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是谁家院？那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唱到痴处四目相望，你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而我的心里还藏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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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里韶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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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我依然携了你的手，福临，你那温热的手，你又开起了玩笑，那世俗轻漫的玩笑。我又羞红了脸，漂染了半壁晴天。经徽音左门，过隆宗门，至月华门，你说要给我看个惊喜，我猜不过是汤若望又进新鲜玩意给你了，那天文望远镜，还是那西洋自行船。皇帝哥哥，你留着给人吧，不必总想着我。给他们做什么，白糟蹋了，就是你还配玩。男子的软语温存和女子的浅吟低笑，都是小儿女态，在厚实严密的宫墙内悄悄开出一抹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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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月华门前，原来走在前面的你站定了，面对着我：“贞妹，真是个大惊喜，你见了不要吃惊啊。”而我已经看到了那远比你的惊喜超出一万倍的惊喜，不论你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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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月华门门口站立的守军是谁？是谁磨好了这一面明镜，照彻乾坤，印透山河，人生只若初相见，高山流霞，气派堂皇，只有银河无波，谁见月影婆娑。那明蓝的布料没把你混的跟其他守军一样，我的孙郎，人间天上，六道轮回，你就只是你，只有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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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中有个什么，终于落地，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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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笃定起来，不用寻了，原来你也在这里。我曾猜你会被遣回桂林，我曾猜你会因护主有功而入旗籍，我曾猜你会不要这荣华富贵，买一间茅屋在这宫墙外等我。都不是，却更好，人海茫茫，你我重遇，我无限迷醉地看你一如往昔的眉眼，不着一言，万古横亘的山被移开了，霁月难逢还终是逢了，原来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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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拿眼多看他，回福临道：“这么大的惊喜，我倒要好好瞧瞧。”踏入月华门，我和他之间只隔数寸，我挣开福临的手，摸到头上，哎呀一声，福临问：怎么怎么。我巧笑盼兮，最珍爱的一支玉钗竟没带来，觉得头上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它。有人脸部肌肉微微牵动，我依然不看。福临满不在乎的说，什么式样的？忘在慈宁宫了？我说，不是，我给人了。谁？我的心上人啊。福临笑说，你又淘气，说，到底给谁了？你说不说？我欢快地跑开，我分明看到有人笑了。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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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摘下殿前的一片树叶，在寂静夜晚的春庭，吹着烂熟于心的调子，那曾与我相和的孙郎，你一定听到，你一定能听到，但你无法应和--这是紫禁城，不是桂林府。这城府落于心间，是你我纠缠三载的流光，彻晓纱窗下，待来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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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罢，铺下一张薛涛笺提笔录前词：梨花深闭门，纱窗新绿彻晓，看朱成碧，天若有情天亦老，千帆过处人未回，君应知我，几重残梦几重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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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重残梦几重泪？昏昏睡去，今夜怕是美梦一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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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转醒，梳头装扮，向太后请了安，伺候她用了早膳，太后说：“我的儿，今天我吃斋，没半点荤腥给你吃，寻了你皇兄一同在养心殿进晚膳吧，回来跟我说说他都进了点什么，跟班太监全回不清楚，我不跟他们讲话。”我应了，福一福退出，我问身边的侍女，那各处把门的守军是定岗值班还是轮流着来？她说是定点的，她哥哥就在景阳宫外的千婴门上夜，咫尺天涯就是不得见，是了，这可怜的丫头，不能出慈宁宫门，我胡乱问了她哥哥上夜的时间，说，下次得空皇上带我去东六宫的话我带上你……唉别拜，悄悄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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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都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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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款步走向月华门，周围的景物似是那么新鲜，这你也走过的回廊，这你守着的门岗。我看到了你，我走过去了，你还目不斜视吗？这是你的职责，好你不用看我，我看看你，竟是看不够。唉你对面这多余的人，我不喜欢他穿和你一样的衣裳，我会弄错，一错眼，怕看的是他。这位军爷，请到慈宁宫找我的嬷嬷，阳光竟有些刺眼，我的香扇，我的荷包全未带出，还有那香薷饮，我也需要，麻烦您跑一趟，麻烦您。多余的军爷倒是爽快，喳了一声就消失不见。月华门内只剩我和你，孙延龄，你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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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眯起眼睛看我，你怎么不回答？你瘦了延龄，你清减了四贞，两人竟同时开口。你怎么入宫了？你说呢？你守这门多久了？和你进宫的时间相若吧。我被太后认作义女了。我知道。我还在等你，等找到机会……他喜欢你。可我不喜欢他。他不会放了你的。那你呢？你不带我走，你后悔吗？我听见你们和鸣的琴瑟。那又如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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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急赤白脸了？我要和他吵么？这如初见的黄昏，我自觉很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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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龄，你听好，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字一句地听。孔四贞是等你的，她爱你，她想你，她没法忘记你，她希望你和她一样。听我说完，她还没找到机会，但是应该不远了，你是她父亲步将之子也好，你是她义兄的守军也罢，在你面前她就是最卑微的女子，低到看不见处，这是她命中的劫数，她认这个命，但别人安排给她的命她不认，她要她想要的。她现在只问你一句，她要的东西，你也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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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对他第几次表白？我真是不像个女人了。字字玑珠，发自肺腑，你总听得懂罢？他点了头，四贞，全靠你，你辛苦了。若很难，也别勉强，我都可以体谅。我安了心。暗自生气，这暧昧迂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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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扇荷包装上身，香薷饮饮毕。我和月华门守军擦肩而过的时候塞入他手中一张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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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鬓衰朱颜改
　　??羞把尘容画麟台故园风景依然在
　　??三顷田五亩宅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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