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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执迷不悟 绵延千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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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千里的紫禁城,红墙绿瓦,琉璃水榭,亭台楼阁,为天下至富至贵之地。可是这高墙深苑封锁了多少人的身体与灵魂?一入宫门深似海,多少人进去了,终其一生就再也没有踏出这里。
细细观察天辰,乾隆以为他会看到他眼中的绝望与认命,可事实却非如此,天辰眼中波澜不惊,喜怒不露。其实自从离开江南后,天辰的表情几乎就没有变过,即使面对他深爱的姐姐也不像过去般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看不透,看不透啊!乾隆如是想。
天辰的住处被安排在紫禁城西部近午门的保华殿,与清月繁星所住的雨花阁及昊日所住的英华殿同在一处,向南便是皇太后所住的慈宁宫了。
春暖花开,紫禁城内百花齐放,一派喜气。乾隆回宫自是一番庆贺恭祝。天辰还是老样子,只要是皇帝召见就一定遵旨赴约。席间,他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进退之间风度翩翩,有问必答,答词谦恭又不乏礼数,且见解独到,颇有当年永瑢的风范,甚至更胜于乃父。相较之下,昊日就显得傲气较重,不像天辰般谦和。只要是他人的恭维,天辰听闻便淡淡一笑,也不强辩。一个月下来,天辰博闻强记,经天纬地,态度温文尔雅,朝廷上下都对这位四贝勒赞不绝口。特别是得知了天辰乃是神秘的逍遥阁主之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巴结不说,有的王爷甚至动起了招之为婿的念头。对于这一切的一切,天辰只是一笑置之,既不拒绝也不附和,高深莫测,颇出乾隆、纪昀甚至清月、繁星所料。由此也更能想象天辰在空中楼阁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他们相信,杜寒心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已在这方面教导过天辰,可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纪昀总是注意天辰的眼神,想从中挖掘出在江南时的痛苦与无奈,或者在逍遥阁时的霸气与气势,可都失败了。他眼中的平静如深邃的苍穹,一眼望不到底,而他嘴角淡淡的笑容也丝毫不做作,丝毫看不出勉强。难道他真的想通了?而不是认命?可能吗?纪昀自谓老奸巨猾,可对天辰,他实在已经无计可施了。听天由命吧。
早春二月,蝶舞莺飞,宫中传出消息说皇太后从盛京回銮,很快就能到达京城,又有蒙古使者送上国书,说蒙古王子哈杜尔五月亲临,拜见大清皇帝陛下。朝廷在正常处理日常事务的同时,对这两件大事也着手办理。天辰倒在此时闲适下来,没有了之前一个月的应酬。
紫竹边替天辰倒茶边随口问道:“少爷,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天辰品口茶,道。
“太好了!那就让三姐陪你好好逛逛吧。”繁星清脆的声音有如天籁,两个身影出现在保华殿。
天辰回转头,一个月来,由于乾隆急于想让天辰熟悉宫中的一切,早晚将他带在身边,他与二位姐姐还是第一次见面。绝丽的容颜,窈窕的身材,华贵的旗装,两边的流苏随风飘荡,更难得的是二人穿戴相同,若不开口,实难分辨谁是清月谁是繁星。无怪当初天辰陷入情网尚不自知所爱者并非一人。
“二姐,三姐。”微一错愕,天辰立即起身问安。
“不用多礼了,天辰,你最近很忙吗?”繁星的声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天辰道:“也不是,只是应酬多了一点。”
繁星道:“你应该听说了皇太后凤驾回宫的消息,我们都要有所准备。可是在此之前,我们有几天时间可以好好玩一玩!”说到这里,连清月眼中都有了笑意。深宫的生活缺少自由,能四处走走,当然是件好事。
天辰也自无事,遂答应与两个姐姐出游。
在繁星的带领下,姐弟三人加紫竹,四人如出笼的小鸟,尽情地享受春日的慷慨赐予。不论朝廷方面忙得如何热火朝天,他们仍然悠悠游游,沉浸在久违的重逢相聚的幸福满足之中。
在长城上,天辰很有一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面对广阔的天地,浩淼的苍穹,天辰这才意识到一个人在天地之间,当真如沧海一粟般渺小微不足道。那个人的恩怨情仇呢?是否也该放下?情爱无痕,如雁过长空,除了曾经投下过一抹阴影,稍纵即逝,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
“啊……!”繁星激动得大声呼喊。
依旧执迷!看来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走出这一个死角,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怨了。就在回头注视到两姐妹荡漾着笑意的眼神后,天辰彻底沉沦。
就算是如此浩大的场面也没有激起天辰心湖的半点涟漪,面对人山人海,面对富丽堂皇,面对井然有序的迎接仪式,天辰只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游离于尘世之外,没有要投身其中的意思,可既已来到这里,躲又如何能躲得掉?
当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乾隆突然驾临保华殿,而且没有带多余的人。
“皇上。”就算在宫里,天辰还是未曾向乾隆曲过膝。
乾隆早就习以为常,只问道:“你今天没有去迎接皇太后吗?”
“去了,只是站得远,皇上未曾见到。”
乾隆点头道:“好。太后听说了你的事,想见见你。”天辰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是。”
路上,天辰亦步亦趋,跟在乾隆身后。
乾隆脚步微住,与天辰并肩而走道:“辰儿,告诉爷爷,你要什么?只要爷爷能办到!”如此直白的话语,一国之君多么希望能激起天辰的希望。
天辰也的确没有想到乾隆会突然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感伤,如果当年他能成全了爹娘,今日的一切恐怕都不会发生了吧!
“皇上,”感伤之后的淡然,天辰嘴角笑容不减,“此地锦衣玉食,天辰别无他求了。”
乾隆道:“为何你这般绝望?难道……”声音中已经充斥了失败的无奈。
“皇上。”天辰又一次打断乾隆道:“没有绝望,天辰已经看开了。”
慈宁宫内一片安静,老太后银发斑斑,双目微闭养神,慈祥的面容,华贵的气质丝毫不因岁月的增长而减少。昊日、清月、繁星等后辈侍立在侧,不敢稍有动作声响,唯恐影响了太祖母休息,此时,乾隆与天辰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宫中。
只听乾隆道:“看开?你所谓的看开就是对一切放任自流,毫不执著?”老太后睁开眼睛,她疑惑是什么让经历过人生风浪的君王语气中透出激动甚至无奈。
另一个声音道:“皇上,天辰也未必全不执著的。”
昊日想到了兄弟间的恩怨,清月繁星则想到了三人之间纠纠缠缠的情丝。老太后凝神谛听。
“那你告诉朕,你还在乎什么?”脚步声渐渐近了。
“对一切放任自流,毫不执著,岂非也是一种执著?”声音如是说。乾隆很有一种想掐死天辰的冲动,看到他脸上的笑,觉得特别讨厌。
乾隆与天辰的身影并肩出现在慈宁宫门口。老太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敢无视皇帝权威的少年,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如此纵容于他?
天辰抬眼也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太后,大清国最至高无上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脚步略住,乾隆自然而然到了前面。
乾隆躬身道:“儿臣见过皇额娘。”
天辰也不因她的地位而改变自己的作风,依然拱手道:“天辰见过太后。”
“天辰,你好大胆,见到太后也不下跪?”昊日突然发难,理直气壮。
天辰只懒懒地望了昊日一眼,只听太后道:“昊日,你不是说他从来也不跪皇帝的吗?既然皇帝允许了,我一个老太婆,就不要多礼了。”对天辰的事略有耳闻的太后对天辰本人也有好奇之感。特别是他适才最后一句话,颇有禅理,太后常年礼佛,不禁对天辰顿生亲近。
昊日答声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这样纵容天辰的无礼。
皇帝落座,天辰也站到一旁。
太后目注天辰道:“辰儿,听昊日说,你爱上了星儿月儿,可有此事?”
“皇额娘!”“太后!”乾隆、清月、繁星不约而同出声。
天辰又懒懒地看了昊日一眼,而后道:“是。”
太后阻止了其他人,又问道:“你不知道她们是你姐姐吗?”众人提心吊胆。
天辰却听出太后语气中没有任何为难自己的意思,于是如实以对道:“是。至少在爱上她们之前不知道。”
“那爱上之后呢?”
“相思刻骨,无可挽回。”
“不怕毁了自己?误了她们?”
“我不会让她们因为我误了自己。而我,”天辰坦然道,“无关紧要。”
清月想开口,却被乾隆的眼神阻止。
太后眼中露出一丝怜悯道 “孩子,为什么这样不珍惜自己?”
天辰笑容依旧,却未答话。几句话,睿智的一国之母就准确地把握到了天辰的心理,说到底,还是一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杜寒心,没有人能帮助天辰走出命运的枷锁。他对清月、繁星的执著痴迷,又不断伤害自己,何尝不是对命运的一种抗争?
乾隆突然赌气似的说:“皇额娘,不要跟他多费唇舌,要他珍惜自己恐怕比要他珍惜一块石头还要难!”
“皇上!”太后笑道,“跟个孩子赌气!辰儿,不要跟你爷爷计较,他呀,最近肯定忙坏了,才会脾气暴躁。”太后的话倒让天辰不知如何是好,这已经完全脱离了皇室的背景,而是单纯的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关怀呵护。
迎着天辰的目光,太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柔和的慈爱。太后刚要用手抚摸天辰的脸颊,天辰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明显地摆出了拒绝的神色,似乎对于这样的亲近心里有所恐惧,这恐怕是杜寒心一手造成的吧。
太后也不介意,而是柔声道:“辰儿,这次哀家回京,还带回来一个人,你们都见见吧。”说完,唤出了一个老妇人。
“德妃?”乾隆当然记得眼前这个穿戴朴素的老妇人,正是当年因为替永瑢求情而被打入冷宫的永瑢的生母德妃。没想到,皇太后竟会把她带来了。
太后对天辰道:“这是你父亲的生母德妃。”只见德妃低眉垂手,一件朴素的宫装已经洗得发白,头上银丝飘飘,脸色苍白,透着病容。她先向皇帝、太后行礼,转而又向昊日等行礼。作为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其地位比普通宫女还要低下,见到身为贝勒格格的孙儿孙女,也不免屈膝。
习惯宫廷礼数的昊日不为所动,清月繁星裣衽一福算作还礼。
抬眼看过天辰,德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消逝,低头便要给天辰行礼。天辰从她那一闪而逝的惊异中,读到了二十年辛酸的生活,二十年刻骨的思念,二十年孤独与寂寞和此刻的屈辱与绝望。
近身的太后只闻天辰轻声道:“世间富贵无情最是帝王家。”猛一闪身人已至德妃近前,一把扶住微有屈膝的德妃,天辰双膝跪地“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
德妃一把扶住天辰,颤声道:“四贝勒,使不得,妾身受不起。”
“奶奶,这是我娘吩咐的,也是辰儿心甘情愿的。娘说,您是伟大的母亲,当年为了我爹娘,不惜放弃您尊贵的身份,爹娘是真心感激您的。”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一声“奶奶”,刺痛了乾隆,刺痛了日月星三人。
德妃早已泪流满面道:“永瑢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了解他。我相信,他喜欢的女子也一定是个好姑娘,可是我帮不了他们,我无能为力啊!”
“够了,奶奶,您所做的已经足够了,爹娘明白,辰儿也明白。”
扶起天辰,德妃凄然一笑道:“能听到你这些话,我死也瞑目了。快起来,你毕竟是堂堂贝勒,而我只是……”
“不,奶奶,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别人下注时的一个筹码,一个被利用的工具,没有任何权利,也没有……”
“放肆!”乾隆猛然起身,冲下御座,一个耳光就把天辰打倒在地,他指着天辰道:“混帐东西!从你来到朕身边,朕可曾亏待了你?掏心挖肺的只想化解你心中的痛苦,弥补过去的错误。朕是一国之君,何曾如此低三下四?可你呢?非但不感激朕的良苦用心,还把它扔在地上用脚踩?什么筹码?什么工具?朕的付出在你逍遥阁主眼中就一文不值,就该被视如粪土?”
“皇爷爷!”清月、繁星同时出声……
“闭嘴!”盛怒之下的乾隆终于显露了国主的威仪,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软硬不吃更兼不怕死的杜天辰。
“皇上。”天辰跪倒在乾隆面前,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旋,“天辰从未求过您什么,也不论在您心中把天辰看成什么,希望您能答应天辰让我与奶奶同住,照顾她老人家。”
德妃忙道:“不,辰儿,奶奶知道你的心,有你这样一个孙儿,奶奶死而无憾了。快向皇上认错,你还是你,辰儿,快啊!”
天辰若是能听德妃的苦口婆心的规劝乖乖认错,他也就不是天辰了。他既然决定了要照顾德妃,哪怕是同住牢房,他也甘心的。天辰笑道:“奶奶,您苦了二十年了,往后的日子,就让辰儿好好照顾您。求皇上成全。”
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皇太后的预计之中,当初听说了天辰的事后,她盼着能用真情打动他,可是皇室的无情让天辰一意孤行,不惜去挑战皇帝的尊严,天辰的下场注定悲哀。
果然,只听乾隆道:“休想!来人,把德妃带回冷宫,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去看她,违令者,杀无赦!”
几个侍卫上前带人,天辰突然奋起,一把抱住德妃道:“奶奶放心,辰儿很快就来陪您,等我。”
德妃含泪点头,深深看了天辰一眼道:“辰儿,有孙如你,夫复何求?奶奶死也瞑目了,如果你是真心疼惜奶奶,就好好保重自己,这是对奶奶最好的报答,记下了吗?”
“记下了。”天辰看着德妃被带走,她走得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天辰觉得略有不妥,不及细想,乾隆的声音响起,“天辰,跪下,朕准你起来了吗?既然你要朕将你视为一个筹码,一个工具,那朕就成全你!”
天辰依言跪倒,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一旦认定,至死方休!
清月终于忍无可忍,扑过来道:“天辰,如果你还爱我,就听我的,跟皇爷爷认错,快啊!”多么可笑荒唐,一个错误的挽回是建立在犯另外一个错误的基础上,若天辰认错,岂非错上加错?也许,他来到这个人世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天辰与乾隆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肯低头,乾隆一定不会为难他,可是要他认错,认什么?认不该不接受祖母的跪拜?认不该承认自己赌注的命运?但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乾隆一手策划操控的吗?现在要他杜天辰自欺欺人地否定这弥天的错误,办不到!
眼中寒光一闪,天辰唇齿间咬出七个字:无情最是帝王家!
朝臣们战战兢兢,唯恐一句话得罪了皇帝,惹上杀身之祸,而且这三天,乾隆的怒火像随时都会爆炸的炸药,导火线就是被吊在乾清宫门檐上的杜天辰。想天辰曾经是多么受到乾隆的恩宠,如今还不是这样的命运?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在慈宁宫,天辰的一句话终于惹恼了乾隆,换来了今天的命运。纪昀已经为了替他求情被乾隆禁足府中,看来这一次,乾隆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天辰屈服。
被绳子勒住的双腕早已鲜血淋漓,倔强的少年依旧闭着眼睛,淡漠的表情不断挑战着一国之君的怒火。
“少爷。”紫竹轻声的呼唤传过黑暗的雨幕,传入天辰耳中。
紫竹哽咽道:“少爷,你没事吧?回答我啊!”
“我没事。”天辰强打精神道,“紫竹,去冷宫看看奶奶怎么样,不用管我。”
“可是少爷……”
“听话,快去,只要奶奶好,我就好了,明白吗?”
“紫竹明白,可是少爷,你为什么不向皇上认错?这样你和老夫人都会没事的。”三天来,清月、繁星、紫竹只想到了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办法。
天辰笑笑道:“认错?紫竹,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吗?好了,快去吧,雨下大了,不要淋病了,谁来照顾奶奶?”
紫竹知道多说无意,现在唯有确保德妃一切安好,才是对天辰最好的安慰。“少爷,你保重。”紫竹狠狠心,回转保华殿。
春寒料峭,春日的夜晚依旧寒冷,更何况不断有雨丝飘到天辰身上。三日来,他粒米未进,滴水未饮,若非依靠坚韧的意志,怕单这一点就让他难以坚持,更不用说他还是被吊在半空中。可是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天辰不知道,乾隆也不知道。
默默地站在黑暗中,乾隆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寒颤,雨丝纷飞,在天地间寻找最终的归宿,一切都只听风的安排。可是天辰啊,为什么你不听朕的安排?为什么你宁愿受伤也不愿低头?说声“我错了”真的就那么难吗?这三天来,乾隆每天晚上都会站在乾清宫的角落里,看着被吊在门檐上的少年。清月、繁星、紫竹晚上都会偷偷给他送吃的,但他从来不吃,不管两个姐姐如何软硬兼施,最后只是多添他所承受的痛苦而已。
第五天一大清早,雨下得更大了。昏迷中的天辰被早朝的钟声唤回意识,继而是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只是这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模糊。也许,我正在离开这个人世吧。天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突然一个太监在乾清宫门外跪禀道:“启禀皇上,德妃娘娘自缢归天了!”
天辰猛然睁开眼睛,透过雨幕,紫竹横抱着德妃的尸体,缓步而来,德妃颈中的白绫拖在地上,好长好长……
乾隆脸色一变,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果然,只听天辰仰天长啸,身体猛一回旋,绑着双手的绳子应声而断,带着斑驳的鲜血在空中摇曳。乾隆离开御座冲到门外。
从半空中落下的天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可他并未罢休,强撑着站起身,来到紫竹面前。
清月、繁星从两边扶住天辰,也被他一把推开。看着德妃失去血色的死灰色的脸上犹自带着慈祥与安然,一股悔恨与自责涌上心头:若非他坚持要与德妃同住,若非他坚持不肯低头,若非他不接受乾隆的付出,也许,德妃就不会死,也许,她还能……乾隆,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乾隆!一念及此,天辰猛然抽出腰间的软剑,一剑刺透雨幕,口中道:“乾隆,我要你今天有死无生!”
所有人都傻了眼,竟无一人叫人护驾,就任凭狂怒失去理智的天辰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逼近乾隆。
就在剑尖触及乾隆咽喉的那一刹那,世间的一切为之静止,淅沥的雨声唱着悲歌回荡在心头。
乾隆镇定地看着少年赤红冰冷的双眼,他知道,天辰不会杀他,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知道,天辰除了伤害他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果不其然,但闻天辰嘶声道:“也许,该死的人是我!”移开剑就往自己的颈中抹去。“辰儿……”乾隆阻止不及,只能眼见着天辰就此英年早逝。
“要死,也等实现了你对我的诺言再死!”清月冰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旋,纤弱的右手握着锋利的剑刃,鲜血随着雨水滑落。“是个男人,就不要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坚强得活着才是真正的勇者。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吗?还记得你答应过奶奶的事吗?还记得你自己的使命吗?不要让娘再失去你,不要做一个让我瞧不起的懦夫!”
“为什么我要活得这么累?”天辰松开软剑,抱起德妃的尸身,走进滂沱的大雨,消失在苍茫之中。
乾隆没有再逼迫天辰,而是放任他在冷宫为德妃守灵,他知道,这一次,天辰是真的恨他了。过去,虽说天辰从未对他表示过亲近,但至少是不排斥的;虽然天辰自己屡屡受伤,可是他并不在乎!而这一次,德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维护天辰,间接地,这一切又由乾隆造成,这个结是越打越复杂,何人再能解开?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自从德妃事件发生后,乾隆意欲恢复纪昀原职,可却被纪昀以年老体衰拒绝了,非但如此,一代才子还正式递上辞呈。辞呈中言辞恳切,才华横溢,不负大清第一才子之名。鉴于纪昀一生为朝廷,乾隆想赏他点什么,纪昀却提出不敢接受,只求皇上让他再见天辰一面。
颤颤巍巍的,纪昀似乎在短短的日子里苍老,眼中失去了狡黠的光芒,连背都有点驼了。他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曾寄予厚望的少年。天辰把自己锁在冷宫里,除了一日三餐由紫竹送去,连清月、繁星都不见。纪昀对天辰的了解是发自内心的,他不会去勉强天辰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只拜托紫竹把圣心雪莲的最后一颗药交给天辰,便转身离去。日暮的夕阳染红一片天,可在老人眼中却是那样惨淡无光。对于天辰的未来他已无能为力了,只能祈求上苍不要毁了一个有为的少年,叹只叹造物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