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阁》独酌

5、五．情思难断 惧于酒味的

　　梅如雪的到来改变了许多事，也使这一行人之间的关系更为微妙。
　　自从那天晚上天辰将心中积郁尽情倾吐，他就似乎完全将自己封闭，除乾隆召见外，就呆在房里也不知做些什么，紫竹倒是显得特别忙碌，行色匆匆。清月繁星得知天辰的心声后，也平静了，把那份深深的爱藏在心底，一生一世就藏在心底。昊日每天都陪着梅如雪，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梅如雪似乎总是冷冷淡淡，若即若离，明眸底那隐藏的情感忍不住地搜寻她已沦陷的那一片汪洋。同时，梅耿被杀一案也在进行查证中。
　　“皇上，召见天辰有事？”杜天辰依旧淡漠，也没有要屈膝请安的意思。乾隆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纵容天辰，竟不忍去苛求于他，是一份愧疚，还是……不得而知。
　　纪昀简略地概述了梅耿一案的始终，而后总结似的说：“大公子认为，梅耿被暗杀是由于他性子耿直，在得知了江南贪墨案真相后被人杀人灭口，不知四公子有何高见？”
　　梅耿一案最初是由昊日接手，经过一段日子的查探，确有成效，因而得出了上述结论，心中颇为得意。自料经此一事，自可获取佳人芳心。
　　天辰并未在意昊日的查探结果，只随心而言：“梅耿生性如何姑且不论，江南贪墨案旷日持久，若要查清楚着实要费一番手脚。梅耿又在此时被杀，使情况更为复杂。获得真相而遭暗杀固然是一种可能，但就没有其他原因存在了吗？”船舱内针落可闻，天辰继续道，“如果是内部原因……”
　　一语惊人，乾隆道：“天辰，你的意思是梅耿直接参与了江南贪墨案，因为其内部矛盾而被杀？”果然是一国之君，一句话切中要害。
　　“不可能……”昊日刚要发作，被乾隆挥手阻止道：“可是天辰，梅耿人如其名，性子耿直却也是事实……”
　　“皇上，性子无关作为。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也许梅耿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被威逼利诱，总之，要查就要查得彻底，不知皇上可同意否？”
　　乾隆第一次被人截断话头，大概也只有这个慵懒却睿智的孙儿才敢于这么做，可自己却如何都不能生气，究竟是为什么？是一份愧疚还是普通的祖孙之情？乾隆越来越看不清天辰，也越来越不懂自己。
　　纪昀道：“启禀皇上，大公子在查案时曾遇到一些疑难问题至今没有解决，也许这其中真的存在错误，既然二位公子想法不同，就让他们分别着手查探此案，孰是孰非自可有定论。”
　　老狐狸还是把天辰牵扯了进来。
　　天辰英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梅如雪房门口，礼貌性地敲门之后，天辰见到了满脸怒容的大哥和人如其名的梅如雪。
　　昊日冷冷道：“四弟，你来干什么？”语气中的防范与不屑让梅如雪顿觉反感，她只淡淡道：“四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天辰没有在意二人的态度，只平静道：“大哥，梅姑娘，天辰此来是想问梅姑娘有关令尊生前的事，还望梅姑娘告知。”
　　梅如雪心头矛盾重重，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对她温柔备至，更一心一意要为父亲梅耿洗雪冤屈；一个对她冷若冰霜，甚至要杀她灭口，如今竟然污蔑父亲是贪官！一冷一热的两兄弟，自己却始终对昊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而对天辰却情有独钟，又爱又恨，真不知这段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把自己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梅如雪才发现竟已难以自拔。
　　哀怨的眼眸触及那一泓死水，无奈中的冷漠吝啬地控制着自身的爱，只给了不该给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满腹的柔情。愧对于亡父，梅如雪彻彻底底沉沦，将她所知道的梅耿生前的作为倾囊相告。
　　梅如雪的诉说本都在天辰意料之中，来询问只是例行公事，试问梅如雪要是知道父亲真实所为，又怎么会不远千里来告御状？而后一段日子，昊日与天辰朝着两个背道而驰的方向，如火如荼地展开对此案的调查。纪昀密切注意两兄弟的行动，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昊日喜欢指挥手下，大张旗鼓地查探；天辰不急于出手，极少行动，有事也喜欢亲力亲为，但只要出手便见成效。一来一往间，二人的强弱立判。
　　经过一段日子的抽丝剥茧，事实证明，天辰的结论是正确的，梅耿确有参与此案，被杀也是因为内部意见相左。在天辰雷霆手段之下，整个集团被连根拔起。百姓欢呼雀跃，虽在瘟疫的笼罩之下，仍不免奔走相告。
　　惧于酒味的天辰徘徊在淡淡的月光下，龙舟之内摆下了庆功宴，一时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说不尽的赞贺，道不完的恭维。厌了，烦了，也倦了。更何况，昊日阴沉的脸色和双生姐姐复杂的眼神，都给天辰带来莫名的烦躁与不安。清冷的西湖面上，一痕微波荡漾。紫竹被他派出去办事，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轻柔的云投过一抹无奈的阴影。
　　“扑通！”打破远离尘嚣的寂静，天辰惊鸿般的身影掠过湖面，一把抱起了剧烈颤抖的身体，回到了船尾。
　　天辰沉声道：“梅姑娘，你这是何苦？”月光下，梅如雪脸色苍白，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因寒冷而颤抖的玲珑曲线。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天辰的问话，梅如雪只死死地搂着温暖的身躯，眼角泪花湖水交错，口中喃喃唤着“四公子”。
　　天辰深知江南案对梅如雪的打击，心中不免有所愧疚，脱下外套替她盖上，同时将她打横抱起，就近闪进了自己的房间。冰冷的眮体依旧死死地靠着天辰，以至于都不能替她盖上被子。
　　天辰无计可施，又担心湖水的寒气侵入体内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只得任其抱着自己，靠在床沿，左掌抵住肩井穴，一股热流源源不断输入梅如雪体内。颤抖渐渐微弱，神志也渐渐清晰，可是梅如雪并没有放开杜天辰，反而抱得更紧，呼吸中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熟知七星海棠药性的天辰一怔，立即发现原来是他输入的真气激化了残留在梅如雪体内的七星海棠。这药性一旦发作，难免要……果不其然，梅如雪突然一把搂住天辰的脖子，温润的香唇便印了上来。天辰一时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知道此药非比寻常，不能强行压制。顺手拔出一根银针，刺进了梅如雪的鸠尾穴，梅如雪吃痛，一口咬破了天辰的嘴唇，可还是没有放开。
　　天辰知道他能做的到此为止，接下来，只能任其发泄，否则后果看虞。
　　此时的梅如雪的确被体内的药激发得□□澎湃，可是她清楚地知道抱着她的是天辰，是她心仪的男人，才不顾一切要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纵然事情被揭发，她也无怨无悔。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僵持着。
　　突然，繁星清脆的声音响起：“天辰，皇爷爷在为你摆庆功宴，你怎么一个人溜回房间了，我们还等……啊！”看到这一幕的繁星惊叫起来。天辰知道，麻烦来了。梅如雪被繁星的尖叫惊醒，□□猛然消退，天辰忙离开了床沿，可还是衣衫不整，异常狼狈，梅如雪更是脸颊似火，曲线玲珑。总之，让人一看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天辰却不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果不其然，跟随在后的清月冲进房间就抬手要打天辰，眼中的愤怒足以燃烧整个躯体，只是这一次她并未得逞，天辰一把抓住了清月的手，沉声道：“清月，你冷静点！”
　　“是可忍，孰不可忍！”昊日二话没有，进门就动手。
　　放开清月的手，天辰转身接招，一来一往，兄弟间的正面战争终于还是爆发，因为一个女人，因为长久的积郁，也因为命运的安排。听得声音的乾隆、纪昀也赶至现场，乾隆却阻止了纪昀的劝解，只专注地袖手旁观。纪昀明白，这位至高无上的‘庄家’终于要验收二十年的下注成果了。
　　但见满屋人影翻飞，昊日招招狠毒，欲至天辰于死地，此时的天辰竟也一反常态，寸步不让，一反平日消极、忍让，出招时丝毫不留余地。昊日左手虚招一晃，右脚扫至天辰面门，天辰不慌不忙，单手架开昊日右脚，另一手化掌为指，直取昊日肩井穴。昊日堪堪避过，可也极为狼狈，眼角扫过乾隆冷然的表情与梅如雪迷离的眼神，杀气顿生。随手掏出靴子中的匕首，一招‘举火燎天’直捣黄龙。众人没想到昊日竟狗急跳墙，真欲至自己兄弟于死地！天辰似乎也一错愕，但反应极快的他猛一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束光，满天飞舞，一时间，两人身影俱被光圈笼罩。手起光止，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彻底拜服：天辰手中光束原是一柄修长的软剑，此时却已架在昊日的脖子上！
　　锋利的剑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只要天辰微一用力，剑就能第一次尝试噬血的快感，用兄弟的血满足空洞的渴求。
　　纪昀反应最快，刚要开口，只听天辰冷森的声音响起：“昊日，你不要欺人太甚！”自此，已经没有人再把眼前手握利剑的少年与那个温良忍让，充满痛苦矛盾的天辰相联系了。他身上散发出的竟是统治者，领导者的气势，不可侵犯！
　　昊日虽身在剑下，但仍记挂着心中所爱的人所受的耻辱，控诉道：“是谁欺人太甚？梅姑娘是我爱的人，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许伤害她，你竟然……”
　　“说够了没有！”充满不屑和愤怒的声音在宽敞而华丽的房间回荡，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够了，天辰，把你的剑拿开，昊日毕竟是你大哥。”乾隆威严地替天辰作了决定。
　　在天辰把剑移开的同时，乾隆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白影一闪，软剑又回到天辰腰间，丝毫没有留下痕迹，一如他高深的武功，精湛的医术，过人的手段，坚忍的性格，都在乾隆的一声吩咐下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具硬挺的躯壳。
　　清月繁星失望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天辰的心。人既无情，辰又何须有情？天辰满目疮痍的心头又添新伤。面对众人的置疑，天辰置若罔闻，连最爱的人都不信任自己，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情既已丧，这清白二字又算得什么？更何况，梅如雪清白之躯，若让人知道她主动投怀送抱，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会影响她日后的声誉。思念及此，天辰只淡淡道：“没事。”
　　天辰越是若无其事，昊日的怒火就越是旺盛，一念及此，昊日突然大喝一声，锋利的匕首不偏不倚刺进了天辰的肩窝。昊日的面目狰狞，天辰眼中却尽是悲哀。
　　猛然将匕首拔出，鲜血终于喷涌而出，昊日咽了口口水，竟也带有丝丝腥甜。兄弟的血，原来这就是兄弟的血，情爱啊，让兄弟相煎。何急啊！上苍将明月收藏，留给世人一片黑暗。
　　乾隆一个箭步上前扶起欲倒的天辰，吩咐将昊日软禁，心头一阵莫名的疼痛和悔意。
　　众人围着天辰，御医们慌忙治疗。梅如雪终于清醒，目睹了兄弟残杀，骨肉相残。可怜的姑娘想去看一眼心爱的人的情况，却被清月用冰冷的目光阻止。
　　其实天辰一直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猝不及防，就这样来了。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连眼前都那样不真实。人生啊！何处才是痛苦的尽头？

　　矛盾重重，伤痕累累。瘟疫横行，愁云惨雾。在一片凄风苦雨中，乾隆在江南度过了新春佳节。
　　天辰的伤已无大碍，但更少露面，除了紫竹，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可紫竹对于天辰的一切守口如瓶，决不多说只言片语。
　　元宵将至，天气不是很好，阴侧侧的寒风肆虐，无视人间疾苦。能治愈瘟疫的药方始终都没有研制出来，可瘟疫似乎渐渐被控制，不再势如破竹地蔓延。乾隆终于舒眉，长叹一声‘苍天眷顾，怜我世人’一旁的天辰淡漠的表情下却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焦虑，高深莫测。
　　为了感激上苍见怜，乾隆决定去庙里为百姓祈福。当面对人力无法解决的天灾，就算是一国之君也只能乞盼神佛的垂怜，去乞求一份虚无缥缈的恩赐。
　　在纪昀一手策划下，乾隆将行止定于无尘居——当时一位有道高僧隐居的庙宇，同时也可请教佛理。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天辰惊异地盯了纪昀一眼，这老头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奸猾。
　　“你一直在追查我的过去？”在去无尘居的路上，天辰终于忍不住问纪昀，眼中的愤怒显而易见，这本是他最迷茫，最痛苦的回忆。
　　纪昀满脸慈祥，完全以一个长者的语气道：“年轻人，逃避是不能掩盖事实的，过去已经过去，为什么不去面对？不面对并不代表过去就不存在啊。”
　　无可奈何，天辰只希望多嘴的老狐狸还没有将他的过去告诉乾隆。但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乾隆每次来探视他的伤，都会盯着他背上的鞭痕怔怔发呆，而后又用怜悯、懊悔的眼神看着他。一切都已经不带赘言了，纪昀怎么可能放弃这样一个能够证明自己奸猾无人能出其右的大好时机？
　　看来真的是一无所有了。连一份痛苦的回忆都要被掠夺，这世间恐怕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天辰愤怒的眼睛渐渐黯淡，低下头，他就再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纪昀着实未曾料到天辰会是这样一种反应。他的本意是借此激怒天辰，然后与他这只老狐狸好好斗一场，激起他对生命的希望，让他放弃过往的痛苦。可谁能想到，这一行为竟然抽走了天辰最后的生命支柱，终于让他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唉！悔之晚矣！
　　一阵寒风吹来，纪昀不禁抖了一抖，天辰的背影支离破碎。
　　昊日妒心蒙志，至今被幽禁；天辰了无生机，似行尸走肉；清月、繁星执迷不悟，痴缠一生。六阿哥啊六阿哥，纪晓岚有愧你当初的重托啊！
　　二十年前，永瑢出征前曾郑重地将孩子托付给纪昀，可如今……大清第一才子，一筹莫展！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出现在无尘居门口。
　　见到这一大群人，小沙弥忙进去通报。须臾，脚步声起，须眉皆白的僧人缓步而出，一袭袈裟，分外庄严。脚下沉稳，双目精光内敛，可见其武学造诣之高。这位便是无名禅师了。无名身后，还有一位中年商贾模样的人，低眉垂手，似是害怕见到谁。他脸色微黄，颇有劳累过度之象，双眉紧锁，又似有重大的烦恼。
　　纪昀凑上前去，在无名耳边嘀咕一阵之后退回。无名与身后之人躬身行礼道：“方外之人无名拜见皇上。”
　　乾隆道：“大师免礼。”刚要说明来意，无名身后之人突然恭声道：“属下欧阳贾拜见阁主。”
　　紫竹失声道：“先生，你怎么可以泄漏少爷的身份？”
　　“如果你不说话，我的身份不会暴露得这么快。”天辰冷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众人只觉背后升起一股凉气。天辰如何不知，欧阳贾之所以会这么做全都是通过紫竹授意，目的是为了不让他放弃逍遥阁。否则，就是向天借胆，欧阳贾也不敢违背天辰的意思，任意泄漏他的身份。这次怕也是破釜沉舟了。
　　纪昀猛然回头，耳际‘阁主’二字一波一波炸响，这可能是真的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探的逍遥阁主竟一直都在自己身边，还是这个神秘的少年？
　　天辰缓步走出人群，乾隆突然觉得他的背影竟是如此陌生，似乎从未让人真正看清过。
　　天渐渐阴沉了下来，伴着深秋的风，吹进宽敞的佛堂。只听天辰身上的衣衫微微作响，似在预言着主人未知的命运。“欧阳先生。” 天辰开口道，“我已将阁主令牌交给你，以后这阁主二字，休要再提。”
　　欧阳贾诚惶诚恐，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块玉质令牌，低头道：“阁主言重了，属下万不敢当。属下当年深受阁主深恩才能在商场一展所长。阁主知遇之恩未报，如何敢接受这阁主之位。况且逍遥阁乃万民之托，在这天灾浩劫之际，更需阁主力挽狂澜，拯救江南百姓于水火。”
　　乾隆、纪昀互视一眼，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庙堂之上，勾心斗角，为的只是自身的利益，权势，名誉，地位，冲淡了他们站在朝堂之上的神圣使命。万民的哀嚎及不上同僚的一声赞贺，耍尽手段只为满足无尽的欲望。可就在这乡野之地，这小小庙宇之中，一个为朝官们所鄙弃的商人，正沉痛地诉说万民的心声。惭矣，愧矣！
　　眼见阁主无意收回令牌，欧阳贾又向无名禅师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若说天下间还有人能挽回天辰的决定，除了杜寒心、乾隆，恐怕就要属这位老禅师了，他毕竟是……
　　无名自然明白欧阳贾的意思，他自己其实也希望天辰能够重新振作，好好为江南百姓谋福利。正要开口，天辰先声夺人道：“师父，您也要逼辰儿吗？”
　　乾隆、纪昀已经得知了天辰与无名的关系，而对于其他人，竟也没有多在意这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毕竟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天辰身上了。
　　无名脸上渐渐有了怒容，只听他问道：“辰儿，你当真还认老衲为师吗？”
　　天辰点头，凄然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况辰儿无父之人。”
　　“无父之人？”四个字一个一个地撞击在乾隆心上，六道复杂的目光一起射了过来。
　　无名怒容更甚道：“那老衲代你父亲教训于你，当不为过吧？”
　　“师父教训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天辰如是说。
　　深秋的阴暗无边地笼罩整座寺庙，佛堂内针落可闻。
　　天辰垂手跪在佛像前，波澜不惊的眼神注视着端坐的神像，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孤单的背影格外凄凉。
　　无名缓声问道：“辰儿，你知错了吗？”在安静的佛堂里，老禅师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另一端的乾隆一行人耳中。
　　天辰缓缓将目光移到老禅师脸上，木然摇了摇头。
　　老禅师脸上怒意更甚道：“江南百姓在生死边缘挣扎，而你却袖手旁观，作为逍遥阁主……”
　　“师父。”天辰打断道，“您看这高高在上的神佛，不也眼睁睁看着天下人受苦而袖手旁观吗？逍遥阁主又如何？还不是凡人一个，也许他比凡人还不如。当初天辰创建逍遥阁，只为了能够寻求一份自由，逍遥无忧，何来这天降的大任，要让天辰以一己之力承担千万人的性命？”
　　无名只摇头叹息，当初那个意气奋发的少年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磨灭了意志，他空洞的眼神是如此陌生，不禁又心痛又惋惜。
　　无名是杜寒心之父，前丐帮帮主杜应天的莫逆之交。想当年，乾隆南巡曾与杜应天一晤，一国之君与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竟联合起来，一举扫荡了两江总督胡之信贪赃枉法的巢穴，一时成为天下美谈。永瑢与杜寒心也因此相爱。冥冥中造物总是弄人，杜应天因年轻时的旧伤复发，留下遗言嘱独女寒心继承帮主之位后撒手归西。当时，杜寒心与永瑢正处于热恋之中，得知所爱之人担负了重任，永瑢又受到乾隆的压力不允许他娶乞丐汉女为妻，便毅然放弃了六阿哥的身份，决定与寒心整顿丐帮内部之后逍遥天下，作一对神仙眷侣。无奈天不作美，乾隆重子之心，反而棒打鸳鸯，不但四处搜寻两人行踪，还抱走了三个孩子以此逼永瑢回宫，终将永瑢逼上战场，为妻儿打一片天下。丧夫失子的粗寒心受不了打击，晕倒在山林之中，为无名所救，经过细心抚慰才重新振作，决心保住最后一个孩子。由于帮务繁忙，天辰的童年几乎是在无尘居度过，与无名更是情逾父子，恩甚师徒。无名因而熟知天辰身世，怎不为其痛心疾首？
　　历历回忆在乾隆脑际盘旋，如果自己当年成全了永瑢，今日的一切当不会发生了吧。无奈木已成舟，无法回头。
　　无名将手放在天辰右肩之上，道：“辰儿，是什么让你如此消沉？”
　　“是命！”天辰突然浑身一抖，双拳紧握。
　　无名的手始终未移道：“痴儿，你想用死来与命抗争吗？一死就真的能百了吗？”
　　“师父。”天辰声音颤抖，但依然淡漠，“辰儿没有想过与命……去抗争，我认命。”连话语都断断续续，乾隆等人突然察觉异样。
　　无名的手渐渐有了变化，袖口飘荡，真气鼓动，天辰也颤抖得更为厉害，脸色逐渐苍白，却始终无声。无名毫不放松道：“天辰，为师问你，生死为何？”
　　“师父，于天辰，生……无欢，死无……惧。师父！”天辰近乎惨呼，“没用的，天辰深知师父……不会杀我，如何……看破生……死？天辰……生不为己生，死……亦为他人……而死”锥心刺骨的痛终于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姐，血！”繁星突然看到天辰手上鲜血淋漓，想必是握拳太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众人脸上忧色顿生。
　　无名手底渐松，言道：“人之生不为己为其人，是为生之至。佛祖割肉饲鹰，舍身喂虎，何尝为己？人言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究其因在乎生，生之有意，死亦其所。痴儿，你明白了吗？”
　　天辰深深吸了口气，摇头道：“不明白，师父。”一声闷哼，痛苦蔓延全身，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天辰仍断断续续回答：“人非圣贤亦非佛祖，为何生……而为人？佛祖割肉……饲鹰，乃出自……本愿；舍身喂虎，是其责任……之所在，责无旁贷。天……辰生而为赌，心之所系，竟是骨肉，爱之所终，是为亲情。如此……人生，生而何……意？人既……无……情，辰……何须……有……情？师父！”天辰左手猛然握住无名的手，灰白的僧袍上落下鲜红的手印。
　　无名丝毫不为所动道：“情之所系，是为骨肉，既知是孽，为何执著？辰儿，你本非拿得起，放不下之人啊！”
　　天辰凄然一笑道：“师父，道理天辰如何不懂？可是这情字，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吗？留情容易……了情难！天辰……性格使然，一旦认定至死方……休，也许正是这样的性格要……让天辰受尽情苦。可是，我从未后悔……过，如果……再让我选择，天辰还是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师父！我……你杀了我吧！与其活着忍受这诸般折磨，不如……一死了之！”一股股真气如千万根尖刺不断冲击全身各处要穴，那痛苦钻心蚀骨，坚强如天辰亦难以忍受。
　　清月站起身，目光凛冽，冷声道：“大师乃方外之人，如何体味这一情字？何苦如此折磨天辰。我们本红尘男女，注定情丝纠葛……”
　　繁星早已蓄势待发道：“老和尚，把你的手拿开，本姑娘不许你再折磨天辰！”
　　乾隆挥手道：“繁星不得无理。大师，追本溯源，错不在天辰而在于朕。天辰是无辜的，还望大师高抬贵手。”眼见亲人痛苦，贵如一国之君也难免心痛，更何况天辰绝望至此，本就是他一手造成！
　　无名松手念声佛号道：“看来是老衲操之过急了，天辰，你起来吧。”
　　就在无名将手拿开的拿一个瞬间，天辰便犹如被人抽干了所有的精力，双手撑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听得师父此言，挣扎着起来，脸色已接近透明。
　　所有人都感心痛：为什么每次受伤的总是天辰？他那伤痕累累的身心是否还能承受人世的折磨？为什么上苍这样不公平，不但让他失去一切快乐，还要让他承担一切痛苦？
　　虚弱的天辰终于在承受了又一次痛苦之后闭上了眼睛，跌落尘埃，暂时忘却人世所赋予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