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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生无可恋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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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无可恋
龙舟之内富丽堂皇,璀璨夺目,可就在杜天辰跨进门口的那一刻,他的感觉是跨进了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坟墓。
日月星三人都异常紧张。二十年了!终于能见到自己的母亲了!可是当清月、繁星见到跟随在母亲身后的少年时,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是他!听到姐妹的低呼,二人相视,同时明白了第二个事实:无天和无辰原是同一个人。一阵晕眩之际,杜寒心母子二人已来到大厅中央。
杜寒心冷冷地盯着高高在上的乾隆,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人怪罪她不懂礼数。
杜天辰低垂着头,他不想见到任何人。他的爷爷是等着“接收”他的“庄家”,他的姐姐是他曾深爱的女人,他的哥哥将会是他竞争的对手。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去看的?
死一样的寂静!
杜寒心打破沉寂,裣衽一礼道:“叩见皇上,这便是寒心当年所怀的孩子天辰。”
众人目光渐渐集中到杜天辰身上,但他却置若罔闻,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清月、繁星想起了当日给他的两个耳光,心中俱是隐隐作痛。
杜寒心转过身来道:“辰儿,见过皇上。”
杜天辰仍是低着头,闻言双膝一跪。那感觉完全是一个木偶在受人摆布。可他的命运不也正是如此吗?
乾隆也似乎感觉到了这一层,眉头微微皱道:“平身,抬起头来。”
起身,抬头。
麻木的脸,空洞的眼,挺傲的身躯,毫无生机的意识,连一旁的纪昀都不禁悚然动容:是什么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犹如一具行尸走肉?杜寒心到底对这个孩子做过些什么?
杜寒心不忍再看下去,只得道:“皇上,寒心已如约践诺,天辰就交给皇上了,待寒心寻回永瑢,希望皇上能允我一家团圆。”
乾隆奇道:“永瑢已经失踪了二十年,生死未卜,你就坚信你能找到他?确定他还活着?”
杜寒心道:“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皇上,寒心告退。”也不与其他三个孩子叙叙亲情,便欲转身离去。
“娘!”首先开口留人的竟是毫无生趣的杜天辰,“留步。孩儿有事想请教娘亲。”众人看到了天辰眼中掠过一丝痛苦,可表情依旧平静。
杜寒心停住脚步,静候下文。
杜天辰缓缓道:“娘,二十年前的此时此地,您与皇上定下这二十年的赌约,可曾想过已经将孩儿一生的命运注定?娘殚精竭虑地教导孩儿,是果真希望孩儿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还是仅仅为了今日之约?”杜天辰此时已是满脸的痛苦,身体不自觉地跪了下来,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折磨着自己和在场所有人,“当天辰因为少年心性无法按时完成各位师父的课业而受到惩罚时,娘可曾心痛?当天辰因为渴望自由一次次逃出空中楼阁又一次次被抓回来接受娘的鞭打的时候,娘可曾心痛?”
似是再也支持不住,杜天辰一个头磕下去,便再也起不来。
杜寒心浑身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辰儿,今生今世,娘欠你的,这本不是你的命运,不是啊!
杜天辰早已料到乃母不会回答这些锥心刺骨的问题,可仍止不住地问:“娘适才说想要做您想做的事,也包括辰儿吗?辰儿最后问娘一句:您还要我吗?”为什么明知道不会有答案,还要去问?也许是要给自己死心的一点理由吧。
母子俩的眼泪几乎同时滚落。
震惊于天辰的眼泪,清月、繁星只觉一阵揪心的刺痛:这个四弟,选择了将所有痛苦揽上自己的双肩,他又如何能永久地担负这一份沉重呢?
天辰泪眼迷蒙,向前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杜寒心的腰,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喃喃道:“娘,告诉我,你还要我吗?告诉我,告诉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不曾与娘亲如此亲近了,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杜寒心心碎了,她在干什么?天啊!天辰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让他来承担本不属于他的命运!他根本不是她亲生的,!当年的那个孩子早就已经胎死腹中,眼前痛苦的天辰,他根本不是……不!二十年了!二十年一家不得团圆,她二十年的辛苦付出!天辰,原谅我!等到我们一家团聚,娘一定好好照顾你。
众人只是看到杜寒心伸手要去抚摸天辰,却不知怎么又收了回来,只轻轻挣脱儿子的怀抱,无语泪流。
杜天辰也感觉到了这些微的变化,心一点点冷却,一个头磕下,口中道:“孩儿感激娘亲二十年养育之恩。”又一头磕下,“此去一路艰辛,愿娘顺风如意,珍重万千。”杜寒心痛不欲生。
在场众人只觉得冷,彻骨的冷。是天辰的表情!
杜天辰缓缓站起身,再也不看杜寒心,眼中又只剩下空洞。
杜寒心对着昊日、清月、繁星三人,带着泪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道:“孩子们,保重自己。”言罢,抽身离去。
天辰一点一点将自己推向无情的深渊。既然世人对他无情,他又何须有情?
纪昀始终都只注意天辰的举动,多年的官场经验及才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了无生机的少年背后,一定有着许多故事有待挖掘。
似不忍看到天辰苍白的脸庞,乾隆柔声道:“天辰,朕已安排了住处,你先下去休息吧。”
天辰略一抬头道:“皇上,从此刻起,天辰是属于皇上的,皇上若有任何差遣,天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属于?”乾隆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平日里,听多了下面的人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来表忠心,但这一次为何如此异样?
外面一阵骚乱。
一名卫士进舱跪禀道:“启禀皇上,岸上有一女子自称是四贝勒的丫头,要见四贝勒。”
看向仍无表情的天辰,乾隆在纪昀的示意下宣紫竹觐见。
一会儿,一个纤弱的身影扑跪进舱,二话不说,只频频磕头,并发出了“咚咚”的声响,额上的紫印略见清晰。
天辰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纪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天辰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
乾隆喝止了姑娘问道:“来者何人?”
紫竹泪光盈盈,颤声道:“奴婢杜紫竹,是天辰少爷的贴身丫鬟,奴婢此来是求少爷让奴婢追随左右,虽死无憾!”
“你的去留我无法决定。”冷冷的声音。
紫竹如何能不理会,又一头磕下道:“求皇上成全。”
乾隆未回答紫竹却问天辰道:“天辰,你希望她留下吗?”
“请皇上裁夺,天辰无异议。”依旧冷硬。
“若朕不同意,你会如何?”祖父似对孙儿也产生了兴趣。
“那她只能走人,与天辰无关。”
“若朕同意呢?你又会如何?”
纪昀清楚地捕捉到天辰眼中飞闪即逝的一抹喜色,而后闻言:“天辰代紫竹谢主龙恩。”
紫竹会意,忙道:“紫竹谢主龙恩,谢少爷成全。”笑容中伴着泪水。
乾隆不得不佩服这主仆二人一冷一热的一搭一唱,竟将他这一国之君设入圈套,唉,君无戏言,无可奈何。
纪昀眼中满是赞叹,日月星三人也嘴角含笑。
天辰走得很慢,紫竹跟得很紧。
夕阳西下,西湖上一抹残阳如血,与岸边微枯的落叶相映衬之下,分外迷离。水平如镜的湖面却如何能够掩饰天辰内心的彭湃,气血的翻腾。
“哇”!扶住栏杆,天辰猛一口血翻出胸膛,化入沉沉的湖水,一点一点融入西湖的怀抱,而天辰自己也在那扩散的残酷妖艳中烟消云散。
怔怔地盯着点点消散的血丝,天辰突然道:“人道是血浓于水,可是紫竹,你看……”
紫竹始终沉默,却在此时打断天辰道:“少爷,你说过不会怪夫人的,不是吗?”
天辰擦干嘴角的血迹,笑道:“是啊,我说过。”可紫竹丝毫没有从天辰眼中看到笑意,相反,却有说不尽的寒意,冷森森的。
回到房中,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夕阳透过窗户照射进房,使原就富丽堂皇的房间蓬荜生辉,与紫竹此时凌乱的衣衫,憔悴的面容极不相称。
面对紫竹,天辰空洞的眼神闪现了怜惜与责备,找到了药,天辰温柔地抚摸着紫竹额头的淤痕。
紫竹感动得直想掉泪,却拼命忍住,反而嫣然一笑道:“少爷,换你来照顾我了呢!”从小到大,天辰经常伤痕累累,每次都是紫竹细心照料。
“是啊,傻丫头,叫你不要来,你偏不听,还出现得如此惊心动魄!”责备中掩饰不住的喜悦,连天辰都不明白。
殊不知,冷漠的背后,情感也需要宣泄。
紫竹的泪水终于滑落双颊,颤声道:“少爷,这两天紫竹好担心你啊!”只感觉天辰的手微颤,动作停止。紫竹突然有了一种想杀了自己的冲动!为什么要提这两天呢?
天辰转过身,冷冷道:“紫竹,答应我一件事。”
“是,少爷。”
“不要把我的过去,包括空中楼阁和逍遥阁的一切泄漏给任何一个人知道。”
“是,少爷。”再也不能控制,紫竹泣不成声,她如何不能理解,天辰的过去实是不堪回首。
天辰微含抱歉地替紫竹擦干泪水,柔声道:“紫竹,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不离不弃地照顾我,可是我现在连自己都未必顾得了,如何顾你?”
紫竹想说什么,被天辰阻止。
“你听我说。娘将我作为一个赌注交给了我的祖父,当今的圣上。我心甘情愿用我的一切报答娘的养育之恩。自从我得知身世之后,只觉得天地间已经没有什么事与我有关了。我活着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我娘。”
“少爷,你不应该这么想。”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原本,我是该倾我所有,但我的过去并不能给现在带来什么影响。况且我也想最后给自己留下一点回忆,只属于杜天辰的!紫竹,现在,你是最了解我的,关于我的一切我从未瞒过你……”
“少爷,你放心,紫竹会守口如瓶的。”
天辰笑笑:“紫竹,谢谢你。”
紫竹呆了,有多久没有见到少爷的笑了?往后还能见到吗?
一阵沉默之后,天辰又细细地为紫竹上药。
敲门声起,主仆二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中,没有回应。
二十年前,纪昀曾由始至终见证了杜寒心与永瑢的爱情。这二十年来,他也对昊日、清月、繁星三人倍加关注并一肩担负起了教导三人学业的重任。昊日的能干,清月的沉稳,繁星的聪敏使纪大学士更感慨永瑢的失踪,杜家的离散。但是,自从见到天辰之后,纪昀如同寻得一座宝库:空中楼阁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天辰要逃出来?他心里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命运?近七十的年纪,丰富的学识,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善于揣测帝王的喜怒,也可谓老奸巨猾了。正因经历过了岁月的冲涤,看透红尘中事,如今的大才子竟有些老顽童的味道,对未知的人事物充满了好奇。
初见天辰温柔的一面,纪才子眼中闪过了狡黠的光芒,微一咳嗽,引起了天辰、紫竹的注意。
紫竹并不认识纪昀,只红着脸退了下去。天辰手中还握着药布,与纪昀相视无语。
“少爷。”紫竹悄声提醒。
天辰正待说话,纪昀先一步作揖道:“老臣纪晓岚见过辰四贝勒。”
天辰微一还礼:“小可天辰见过纪大学士。不知纪大学士此来有何指教?”
纪昀发难道:“老臣不喜欢别人把‘大学士’三字挂在嘴边,听者会以为老夫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倚老卖老。”
天辰半步不让:“在下也不喜欢被别人称为‘四贝勒’,那显得天辰仗势欺人,唯恐天下不知在下身份。”
一老一少的火花在瞬间擦燃。
纪昀转眼看到虽然憔悴却仍显娇美的紫竹,心生一计道:“少年人身侧暗藏春色。”紫竹一下从脸红到脖子,却又不敢回嘴,只看着少爷,希望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可是在微怒中又有几分被人点破心事的窘迫。
天辰知道纪昀在考自己,不卑不亢,哂然一笑道:“老师傅眼中明察秋毫。”这下联看似在褒扬纪昀,其实是在讽刺纪昀为老不尊,胡言乱语。
纪昀双眼光芒更亮,又出一联:“果不其然。”此联一语双关,既表示纪昀心中的猜测已被证实,又是一个难对的上联。
“当真如此。”天辰毫不犹豫。他岂不明白纪昀的意思。他对紫竹有对妹妹的怜爱,是一种纯粹干净的兄妹之情,岂容纪昀胡乱猜测!
“你们在干什么?”悦耳的声音对天辰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一时炸响,脸色霎时惨白,他实在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姐姐。纪昀近水楼台地大肆搜刮天辰的表情,同时无数个问号在心中升起。
两个完全相同的身影闪进天辰的房间,空间瞬时变得狭窄,令人窒息。
繁星脸上挂着笑,亲昵地挽住纪昀的手臂,撒娇道:“师傅,皇爷爷是让您来叫辰……儿去赴晚宴的,您怎么在此考起他来了?辰……儿可不是您的学生耶!”从‘辰’到‘辰儿’,繁星直率的性格还是无法完全掩饰与埋藏过去的回忆。
清月没有说话,面对自己的亲弟弟,曾经魂牵梦萦的恋人,一向冷漠的格格眼中也透露出些许哀怨。
“少爷。”紫竹再次提醒,同时也为天辰日后的生活产生迷茫。
天辰收拾情怀,强笑道:“小弟天辰见过二姐、三姐。”
“天?”“辰?”清月、繁星相对苦笑。就在天辰同时伤害她们的那天晚上,姐妹两彻夜未眠,拥在一起,诉说着自己与自己所爱的人之间的点点滴滴,同时也恨着那个玩弄姐妹感情的无情浪子。但在得知天辰原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为了不让她们面对姐弟相恋的难堪,一肩承担了这两断孽缘,不禁又引以为傲。
可真的能把这么深的感情简简单单地转化为姐弟之情吗?无语问苍天。
情之一字,要是真能轻易转化,随心放下,这天下又何来如此之多的怨偶,如此之多的情债?
“好了,好了,要认亲去餐桌上认,难道你们要让你们皇爷爷恭候孙儿孙女大驾?”纪晓岚倚老卖老地一阵聒噪,表情尤为可笑。
紫竹掩口轻笑之时,天辰睨了这位老先生一眼,清月心神荡漾,似又见到了顽皮的无天。
祖孙俩第二次见面,乾隆特地将天辰安排在自己身侧。看到相处多年的老臣纪昀脸上的兴奋之色,乾隆不禁仔细打量起见到自己只拱拱手作礼的孙儿天辰。另一侧的昊日眼中闪过不解之色。
秋月下的西湖波光粼粼,一轮圆月高悬深蓝的夜幕。龙舟上灯火辉煌,一时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乾隆显然心情大好,举杯道:“今日,永瑢四子终于团聚,值得庆贺,当浮一大白,来!”
一国之君首先举杯,这样的事并不多见,受宠若惊之时,同桌之人纷纷举杯道谢,唯有天辰,望着酒杯怔怔发愣。
一直注意着天辰的纪昀目睹此景,问道:“四贝勒为何举酒未饮?是这酒不好吗?”殊不知,此酒乃西域进贡之物,纪昀此言明是将天辰一军,老顽童其实也在期待天辰机智的应付之道。
昊日此时也摆出了兄长的身份劝道:“四弟,皇爷爷都说了今夜是家宴,不必拘束,快谢过皇爷爷把酒喝了吧。”明知天辰并非拘束而措辞如此圆滑通透,自小耳濡目染的昊日在官场自有一套。
经此两人一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天辰脸上。
“少爷。”站在天辰身后的紫竹担心地轻唤。
“皇上,我们家少爷……”“紫竹!”正待紫竹不顾身份想为天辰解围的时候,被天辰及时阻止,抬手仰头,香醇的御酒滚入咽喉。天辰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猛地起立冲向栏杆,吐得搜肠刮肚,痛苦莫名。
惊人的变化震慑了在场所有人,疑惑弥漫在脸上。
紫竹默默地注视着天辰,一如昨晚的情景,只是心已碎,酒已残,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也只为他人而设。
回到桌边,天辰脸色苍白,拱手道:“皇上恕罪,天辰失礼了。”
乾隆示意天辰坐下,问道:“怎么回事,你不会喝酒?”
“是……不能喝酒。”
纪晓岚的老嘴又开始聒噪:“为什么?辰四贝勒经历过什么与酒有关的不幸吗?”
杜天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听此话,双眼寒光一闪怒道:“干卿底事!”
很久没有人对纪昀如此不敬了,连乾隆都忍不住笑道:“老纪啊,还有人敢不买你的帐啊!”也并不是纪昀的手段高明,只是老奸巨猾的老才子实在足智多谋,往往能将人整得云里雾里,还不知自己大祸已临。有时,连皇帝都不得不遵循纪昀的进谏,当然,纪昀本身也是清名在外,正直无私。
纪昀似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如果他眼中少露一点兴奋的光芒,也许他生气的表情会更具说服力。
“好!”纪昀嚷道:“一个小辈也敢欺到老臣头上,皇上,老臣这老师一职,恐无法再担待。”
“师傅!”繁星叫道:“不要和四弟计较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繁星性格活泼,与纪昀相处得极为熟络。
“四弟。”清月轻声呼唤,“跟纪老赔礼。”用姐姐的措辞,却无法用姐姐的语气。
天辰与清月相视一眼,一阵心灵的震动迅速将两人目光移开,清月心如鹿撞,天辰亦表情尴尬。这一幕又被假装生气的纪昀捕捉成功。
乾隆饶有兴致地看着天辰如何应付这个难缠的老狐狸。
昊日见皇帝没有动作,也识相地坐在一边,并未开口。
有了皇帝的纵容,纪昀吵得更带劲了:“皇上,老臣无能,今日颜面扫地,日后如何教授大贝勒,二格格,三格格,老臣……”
“够了!”天辰一声喝断,截住了纪昀的话头,“有事冲我来,不要拖累我哥哥姐姐。”
瞬间的沉默之后,乾隆突然‘哈哈’大笑:“好,好,终于有人敢与老纪对顶了,好,哈哈哈。”
纪昀苦笑一声道:“皇上就不要再嘲笑老臣了。”
“这样吧,”乾隆强行忍住笑,建议道,“老纪你考考天辰,顺便考察一下昊日的功课。”
天辰心中一震:今晚就要和兄长对决吗?
“好!”纪昀马上发难,“先对联。”拿手好戏当然先上。
昊日站起身,作礼道:“请师傅指教。”
天辰面无表情,慵懒地坐着,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纪昀也不再追究,出联道:“玉帝兴兵,风刀雨箭,云旗雷鼓天作阵。”此联已成型多时,只是一直没有人对得出,只因此联气势宏大,实难匹敌。
昊日陷入沉思。
清月、繁星相视无语。
天辰悠闲地喝口茶,对道:“龙王宴客,日灯月烛,山肴海酒地为盘。”此下联气势勘与上联匹配,实为绝对。
纪昀满眼赞叹,与乾隆饱含深意地对视一眼。清月、繁星却露出了钦慕之色。可昊日的脸色渐渐变了——第一回合就输了!
“好,第二联:烟锁池塘柳。”此上联中蕴含‘金木水火土’五部且意境优美。
昊日接道:“炮堆镇海楼。”也蕴含了五部。
纪昀抚须点头,转而问道:“四贝勒如何?”
天辰此时已陷入矛盾:要对吗?与大哥对决?不对?纪昀这老头实在难缠!
“四弟,快对啊!”繁星对天辰充满信心。
乾隆也说道:“天辰,对吧。”似是看透了天辰的矛盾。
天辰道:“是,皇上。纪大学士,天辰对:炮镇海城楼。”
纪昀抚手赞道:“好,更加工整,连偏部都已对齐。”
偷眼看昊日,他的脸色又变了。
纪昀目注天辰道:“四贝勒真是不给面子,老臣与三格格都请不动,只有皇上才能……”
天辰脸色‘唰’得白了,纪昀的话正中天辰死穴。皇帝是‘接收’他的庄家,天辰的确已经将自己的一切在潜意识中卖给了皇帝,所以无论乾隆要天辰做什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全力以赴。更何况只是一副对联。
江南胜丝竹,一阵细乐传来,乾隆兴致大发,道:“朕也来出一联:钟声罄声鼓声,声声自在。老纪,你来对。”
“是,皇上。臣对:山色水色物色,色色皆空。”
“好,什么时候老纪也开始有禅味了?”
“皇上过奖,臣有一联,请四贝勒赐教:尧舜生,汤武净,五霸七雄丑角耳,汉祖唐宗也成一时名角,其余拜将封侯,不过扛旗打伞跑龙套。”此联可谓全面,不但将历史上英名的君王全部囊括,还将戏台上的角色尽藏其中。
既已点名赐教,天辰便无可推脱,他看了一眼清月,只见她低头未起似在沉思,转而对道:“四书白,六经引,诸子百家杂曲也,李白杜甫能唱几句乱弹,此外咬文嚼字,总是沿街乞食耍猴儿。”
昊日脸色连番数变,天辰内心莫名恐慌,今晚恐怕是要将大哥得罪到底了。
乾隆细细回味了下联,竟与上联完全契合,真的是少有的绝对,侧目看过身侧的昊日,难看的脸色使其挫败之心顿起:难道杜寒心真的强过一国之君?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餐桌上觥筹交错,只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