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溟记》壶堇枕流

2、第 2 章

　　月瑶坐在画舸中，对江犯愁，自己只是一名小小的宫女，最迟明天一早就要回宫了，希望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夜不归宿。可一会儿这紫洛姑娘来了，万一被其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身，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一双玉手掀开船上珠帘，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呵，凝如白芷，秀如玉葱，皓腕卷珠帘，便露出了连月瑶这个女子看了都会心动的脸，风流蕴藉，薄粉扑面，淡扫娥眉，唇色朱樱一点，鬓云欲度香腮雪，月瑶几乎要看呆了，恍惚间叫道，“姐姐，你真美！”
　　紫洛先是一愣，夸赞的话她听得多了，这么直白的还真是第一次，接着娇俏一笑，明眸皓齿，
　　“小丫头，真会说话！”见月瑶模样乖巧可人，忍不住捏了下她的小脸，
　　“哇！姐姐，你……你好聪明，你怎么会知道，我……我是女孩？”月瑶突然想到以前听宫女说过的青楼诸事，皆是无恶不作，拐卖少女，坑蒙拐骗之事，即刻害怕起来，“姐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女伴男装的，你放过我吧，不要把我扔进江里喂鱼……拜托了，可不可以放我走啊，也摆脱求求你不要把我卖了……”
　　紫洛实在受不了月瑶的絮絮叨叨，一拍桌子，“停！不要说了！”
　　月瑶吓得立刻闭嘴，紫洛好笑又好气地望着月瑶，
　　“姐姐漂亮么？”
　　“漂亮，漂亮极了！”
　　“那你觉得姐姐这么漂亮的人，会把你扔到江里喂鱼么？”
　　“姐姐……看起来……不像。”
　　“那你觉得姐姐这么漂亮的人，会把你卖了么？”
　　“这个……也不像……”
　　紫洛一笑，说“那不就行了，好好坐着，喝酒！”
　　月瑶低头喝了一口，“二十五年酿紫萱花酒！”
　　紫洛妖娆一笑，“小丫头，还很识货嘛。”
　　“嘿嘿”，月瑶现在越发觉得紫洛亲切“姐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你……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仙子，世人都说你像仙子呢，这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当然，你不说话的时候，倒是很像仙子呢。”月瑶刚说完，就后悔了，完了，怎么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紫洛姐姐这么凶，不会一生气，真把自己扔到湖里去喂鱼吧。
　　紫洛表情怪异地望着月瑶，上下打量一番，看得月瑶心里毛毛地，“完了，好像真生气了，要不还是主动点，我自己跳江好了。”
　　接着，紫洛一阵大笑，“啊哈哈哈，小丫头，你还真是有意思……姐姐啊，只会在男人面前做个样子，那个仙子，我也做烦了，这才是姐姐本来的样子，很失望吧？”
　　“不啊，一开始，我还在想，如果姐姐是那样不染尘俗，我这样的俗人该怎么和姐姐相处，现在这样，我就放心多了。”月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是孤儿，不过自小就想有个哥哥姐姐的，在我心目里的姐姐就是你这样的！姐姐，我叫月瑶。”月瑶笑得眼睛弯弯，甚是好看。
　　“月瑶，你叫月瑶，好名字。”紫洛听了月瑶的话，心里莫名暖暖地，有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坦诚布公地与自己说话了“月瑶，你这小丫头到对我胃口，如不嫌弃，从今以后，我就做你姐姐！”
　　“真的么？我有姐姐了！还是这么美的姐姐！”看着这个天上掉下的漂亮姐姐，月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孩？”
　　“我自小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还能认不出你这个假男人？”
　　“姐姐，你今天弹琴真好听，就是太悲凉了。”
　　紫洛听见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歌唱，“月瑶，你能听出我的琴声悲凉？”
　　“恩，姐姐，虽然众人都被琴声迷倒，可我却觉得姐姐并不快乐。”
　　紫洛笑笑，说，“今晚高兴，不说这些，月瑶，姐姐还会跳舞呢，姐姐跳给你看。”
　　骊江之上，夜夜笙歌，多年之后，风溟大陆上，仍然流传着几句词，那是描写当年色艺双绝的歌女紫洛，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只有那抹丽影华舞留了下来，在人们心中，久久不能忘却：
　　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拭珠沥于罗袂，传金翠杯于素手

　　二日清晨，月瑶就告别紫洛，匆匆回到云隐宫，
　　“站住，你昨晚去哪了？”
　　月瑶抬头一看，前方正站着紫琴殿的初荷，暗知今天不妙
　　原来，自前神尊烟华疯癫，新主堇沫掌权后，这云隐宫中便分散为两支隐隐对抗的势力：一支为神尊堇沫与大祭司绱羽，另一支则为烟华旧部护法，暮冶。神尊与大祭司自然是风溟的最高掌权者，可暮冶统领暗部与风溟财政，实力也不可小勘。表面上三位主子没什么正面冲突，神尊每日在浮华殿处理一国之事，大祭司绱羽与世无争每日在华昌阁静养，暮冶自由散漫，每日在紫琴殿吃喝玩乐。可私下里，各殿内的侍仆却斗得你死我活，这样最倒霉的人便是月瑶，因为浮华殿与紫琴殿侍仆众多，华昌阁却只有月瑶一人，以酿酒师的身份，每日跟着大祭司居于华昌阁，大祭司一向喜静，月瑶却是自小便陪伴在大祭司身边。今日若被浮华殿的人看到自己夜不归宿，倒也没什么，大家关系好，大祭司绱羽又不闻世事，待人一向宽容。偏偏被紫琴殿的初荷捉了现形，月瑶只有自认倒霉。
　　“哼，身为侍女，夜不归宿，华昌阁还真是管教有方，如若在我们紫琴殿……”初荷来者不善。
　　“发生了什么事？”迷幻而温柔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阳光下，一袭紫衣站立于蔷薇花下，身形俊美的男子，黑发随意披散于腰间，嘴角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是的，美好如恶魔般，蛊惑世人，脸上制作精美的银色面具熠熠生辉，
　　“拜见主上。”初荷低头下跪
　　月瑶也一同跪下，“拜见主上。”
　　初荷望了一眼身边的月瑶，说道，
　　"主上，华昌阁侍女月瑶昨日夜不归宿。”
　　暮冶如暗夜中的星辰，露出邪魅地一笑，白玉折扇抵上月瑶的下巴，
　　“抬起头来，”月瑶忍住全身颤抖，抬起头，望着暮冶，尽力什么都不去想，让大脑一片空白，祭司说过，暮冶统领暗部，最为擅长的，便是催眠。月瑶很怕，这样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
　　初荷在一旁得意地看着月瑶，原本只是想威胁几句，把她交由云隐宫自行处理的，只能怪她运气不好，碰上了主上。
　　“月瑶……是么？”妖冶的男子凝神看着她，突然，转身，松开了手，闭上双眼，慢慢吟唱着：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蜺。只恐花深处，红露湿人衣。坐玉石，欹玉枕，佛金徽。谪仙何处？无人伴我白螺杯。我为灵芝仙草，不为朱唇丹脸，长啸亦何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暮冶转身离去，“月瑶，我记住你了。”
　　初荷不甘心地在后面喊，“主上，主上，这月瑶违背宫规，理应处罚。”
　　暮冶却不理她，转过身，对着月瑶一笑，“真不懂绱羽是怎么想得，把你这么个小美女留在身边，却坐怀不乱，他真是圣人了。”
　　暮冶的笑容，仿若罂粟，迷幻得让人中毒迷陷，却又不可自拔，月瑶脸一红，慌忙低下身跪拜，不去抬头看他，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暮冶充满魔力的声音继续吟唱着，走向蔷薇深处，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