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番外．非罪1-2 ...
-
柳国大圣三年，正是新王登极国家初定的时期。
可以说近乎荒废掉的国政直到此时，才真正开始绽露出一线新鲜的生机。
然而就在一切看上去都在从泥沼中，被一点点逐渐拯救出来的同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改写了属于大圣三年的历史，也为柳国的稗王史印记上了重重一笔……
1、
芬华宫国府内，到处是忙碌奔走的府吏。
每个人的眉头都紧紧地拧结起来，一股沉重而又压抑的氛围笼罩住整座王宫。
泸水郡反叛、旬阳郡反叛，崇州侯决意起兵，……
几乎每天都有更加令人忧虑不安的消息传来，伴随着众人急匆匆的脚步，散落下满处的慌张。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一年的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命运多舛的国家，才刚刚从梦魇中挣扎着撑开眼睛，还未曾来得及看清楚周围残破凌乱的景象，便又再次陷入到更黑、更深的渊谷之中。
兵荒马乱的烽烟战火中，命运已经吹响了它低沉的号角！
“可恶！”
重重一拳砸向桌面，震得案几上堆成小山的紧急军情公文哗啦啦撒落一地。
文案前，紧紧虬结起眉头的男人。
正是柳国初登的新王，——裴僎弘。
说到三年前，忽然间传出新王已经被选定的消息时，那段至今被朝臣们讳莫如深的历史，可谓是表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十足惊涛骇浪的一段记忆。
先王因荼毒天下苍生，而与他早已然病入膏肓的宰辅一同命赴黄泉之后，不过历经短短十年，便迎来了一位新的“飘风之王”诞生。
本该皆大欢喜的结果，在群臣面见现任王时，却悄然化成一幕令诸人无所适从的尴尬局面。
这位一度身为“杖身”的新王，无论其贱民的出身、还是过往下九流的资历，都只能称之为再平淡不过的普通人。甚至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不得不屈居人下，仅仅为几吊钱奔走卖命的小小护卫，比之乡村野老犹有不及。
——天帝的大玩笑……
人们彼此交换着恶意嘲谑的目光。
在麒麟跪下来誓约的神圣一刻，竟没有一个人想要为此欢呼雀跃。
“如果给我一把剑，我会向天帝证明这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不知是谁以炫耀、轻蔑的口吻，公然在凌云山脚下的国府内爆出了内心的愤懑，也不知是出于怎样的考量，竟没有一个人打算站出来为山上“可怜、无知”的王说上一句。种种的流言蜚语，种种与友善绝缘的揣度，如黑夜里晃动的树影般潜入到堂皇的宫殿楼宇，也埋藏进人们明暗闪烁的眼神里。
即使在朝议上，不得不高呼着“参见主上”而伏低身体、膜首叩拜的人心中，也都浮动着惊人相似的一致看法：柳国可以没有王，但王怎么也不该是贱民。
让一个下等人从此一步登天，并且正因如此，还要不时地向着曾经给人看家护院的粗陋之辈，低垂下达官贵人们高傲的头颅。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王气是上天赋予的，这一点从未有人怀疑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心安理得的服从，人们无法认同一个从社会底层爬上来的野小子，高傲的内心每时每刻都在被折磨。
让平民远离神圣的殿堂！
一个在凌云山上徘徊了几千年的、虔诚而又高尚的信仰，此刻竟然被如此轻而易举地打破。所谓的天命之“王”，成了一根异样尖锐的刺，笔直地扎进人们嫉恨、惊怒的心底。或深或浅地，总会遗留下几只溢满黑色漩涡与暗流的窟窿。
“请陛下息怒！”
面对陡然间勃然大怒的国主，跟随在僎弘身边的内小臣慑于王的威势，忙不迭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也只有对这些常常被遗忘的侍臣而言，无论怎样的王都是一样的。至少一位会对下人温和道谢的王，在他们看来未必便是如何糟糕的结果。
有王在位，这对服侍王的天官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
无所谓喜不喜欢，职责所在罢了。
“没有你们的事……”
用力压紧跳痛的太阳穴，僎弘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随着新鲜空气源源不断的涌入，总算勉强压抑住自己暴起的滚滚怒意。
“台辅在哪里？”
每到这种时候，他总是会不期想起那个一瞬间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女孩，——柳国的麒麟，祥瑞。
“祥瑞”，并不是僎弘赐给自家台辅的名号。
事实上，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也许会希望能有一个更可爱的名字，来匹配那个笑靥如花的小丫头。然而“祥瑞”——上天赐予的字号，代表的不仅仅是普普通通一个称谓，而是荣耀！柳国上下莫大的荣耀！尽管此刻，在大多数人眼里，这份荣耀被某个满身穷酸气息的鄙陋之人可耻地玷污了。
是了，人们习惯仰视玉座上，高大英武的君王，而非自己这种出身下贱的贫民。
冷冷地发出轻蔑的闷哼，僎弘的眼底隐隐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气。
那么，想要用强横的武力让我屈服吗？
从前不能用皮鞭征服的小孩，如今更不可能轻易地在玉座上被打倒！
“主上！”
轻脆的，如银铃般跃动的声音和它的主人一起，在同一刻跃进了沉寂中的书房。
长可及腰的雪白色发丝，在光线的映照下，反射出一抹亮银色的光芒。
总是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呵……
紧缩的心仿佛一瞬间，被那声娇柔轻唤舒缓下来。僎弘目不转睛地凝视住他的女孩，被称为“祥瑞”的台辅麒麟。
不止一次地，僎弘祈祷自己不是王，眼前的女孩也不是什么百年难得见到的白色麒麟。这并不代表他后悔接受她的誓约而成为王，事实恰恰相反，他始终感激上天让自己遇到了如此如梦似幻、清纯可爱的神兽，但…不要是麒麟！
为什么偏偏是出生在蓬山舍身木上的圣兽呢？
僎弘忍不住叹气，一刹那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唉——又是叹气！”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似乎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台辅祥瑞，硕鼠般三蹦两跳到自家主上身边，堇色的瞳子里写满了不赞同的光彩：“每次每次看到我都要叹气，就有这么讨厌我出现在你身边吗？”
尽管蓬山的女仙们教会了这位殿下如何给予适当的称呼，却显然未曾真正让她理解对“主上”应有的态度。因而她会直接坐到满是公文的桌面上，也当是不出意料外的状况。
月白色的襦裙下，露出一双穿着精致绣鞋的脚。不大，看上去像是仅用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的样子。此刻，它们正随着主人无意识地动作，前后晃个不停。
2、
那一次，最初的一幕。
忽然间出现在僎弘面前的，也正是这样一对玲珑可爱的脚。
当时的僎弘，只顾恭恭敬敬伏跪在青石板铺就的阶梯旁。满心惶恐地等待着在女仙簇拥下，去到甫渡宫接受上香朝拜的蓬山公大人。时间过得很慢，他不敢抬头去看是否人群已经走过，只知道原本在自己前面撅起肥大臀部的主人，一位脑满肠肥的商人，被清冷的声音勒令站到一边去。
之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倏然安静下来。
他发誓自己从不曾比那一刻更感觉紧张，当然紧张的缘由并非只是周围不同寻常的宁谧。
有个轻脆的声调，就在自己斜上方的阴影中响起。
“请起来。”
僎弘拼命回忆自己是否作出了什么不得体的举动，试图说服自己：没事的，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他没有动，不单没有遵从对方的指令。
甚至是比之前还要紧张地瑟缩起来。
早知道不该来的，即使护卫主人平安穿越了黄海又如何。只要惹来上位者一个不快，怕是再没有机会回去见自己瘦弱、孱病的妹妹了。他忍不住想要去摸怀里硬硬的那几块银钱，那是顺利抵达蓬山后，心情大好的主人慈悲的赏赐。但此刻，他想了又想，仍旧动也不敢动。
某种近乎兽的直觉，让他感知到周围灼烈的视线如芒刺在背。
死一般的沉寂……
对方沉默了一阵，之前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却是怪异的温和。
“蓬山公当面。请您先站起来回话，可以吗？”
僎弘的脑袋嗡一下涨大，他当然知道“蓬山公”就是无比神圣的麒麟，柳国未来的刘台辅。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那是怎样的感受呢？
他不敢去想，只是嗫嚅着唯唯诺诺地站起身。
视线却依旧只敢在面前有限的地面上，不断地逡巡徘徊。
“嘻……”
尽管弱小细微，那声轻不可闻的娇笑还是不可避免地溜进了僎弘的耳朵里。
——台辅的声音很好听啊！
明知道这样想是在亵渎神兽的尊严，他还是情不自禁微微心动。
蠢蠢欲动的视线沿着裙角爬升到一半，又在周围不知哪个人有意无意的一声轻嗽中，仓皇狼狈地钻回到地面阴影中。
“咳咳……”
这次换成是女仙的轻咳，像是在提醒些什么，又好像是在警告那声不合时宜的嘻笑。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啦！”
出乎意料率真，而又毫无掩饰的的回答，让好心提醒的女仙也不由得微一怔愣。继而更是被蓬山公接下来的抱怨，弄得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哼，玉叶是最罗嗦的了。”
脆生生，带着几分娇憨的嗓音，极是不情愿地小声嘀咕了两句，才又转回到正题：“你掉东西在地上了吗？干嘛一直在地上看来看去。”
“……我，……”
话到了嘴边，僎弘才发现自己其实无言以对。
——难道要说，我是不敢冒犯您的天颜？
会被嘲笑是想当然的了，但要是使得一旁的主人心生怨责，只怕少不得要挨上一顿毒打，最怕是连那救命的几块银钱也被收了去。没有什么比没有钱更可怕的了，僎弘攥紧了单薄的衣角，干涩的双唇竟好像要裂开来一般，抖了又抖仍旧一言不发。
“你也是从柳国来升山的？”
语气没有多少严肃的意味，倒像是仅只好奇而已。
僎弘点点头，又摇头；
自己虽然也是从柳国来的，但真正能称得上“升山”的，应该只有赶着马车、带着丝绸银钱的主人。而自己，究竟是还是不是呢？
慌乱之下，他几乎又要再次跪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张惶不安中，在周围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眼前那个娇小的阴影蓦然间屈膝下跪、伏低身体，垂下了那颗覆有洁白银丝的无尚高贵的头颅。细嫩雪白的额角，没有半点迟疑地搁在了僎弘早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布鞋上。闪动着奇异光彩的发丝立时瀑布般散落下来，恰恰好遮住了僎弘的视线，使他无从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升腾起的无比的诚挚、专注。
“遵奉天意，迎驾主上……”
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瞬时间嘶嘶的杂音间断地在人群中陆续响起，就像是无数条拱起身体的毒蛇，正在发出进攻前的最后警示。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这一定不是真的！
僎弘彷徨着，迷惑着，身体不由自主想要向后瑟缩，却又僵直地无法移动半步。
如果仅仅是用目光就可以射死一个人，那么现下这个青涩稚嫩而又无措的青年，也许早已经千疮百孔地倒在原地。可惜人们的愤怒、不堪、嫉妒、疯狂、鄙夷……的注视，只是徒劳地在这场诡异的圣典里，添加上浓厚的阴霾。
不止一个人眼底迸发出莫名仇恨的眼神，也不只是某几个人的凝视被烈焰的火舌一遍遍舔舐，寒冷的氛围里分明弥散出刺骨锐芒。那毫无疑问，是杀意！
“……以此誓约，尽献忠诚！”
没有人注意到，静静平伏在僎弘脚下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时候念完了那段亘古不变的忠诚盟约，也包括僎弘自己。
当他从“刀光剑影、杀意丛生”中苦苦挣脱出来时，女孩已经扬起头。
如清波荡漾、若春日暖阳的一双眸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融融笑意。她像是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即使不必开口说话，也能让人读懂她的喜悦、她的俏皮、她的轻松、她的信赖、她的期待……
于是僎弘说了，他埋低头含混地吐出声：“对不起！”
而后在女孩、在众人惊讶的瞠视下，飞也似地跌跌撞撞逃开。
如同一场蹩脚的演出，因为主演的不负责任离席而不得不在尴尬与混乱中匆匆落幕。
作者有话说第81章 番外．非罪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