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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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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子规早就预料到朱暄家世显贵,却在真正领教他吃饭的习惯后,却还是惊讶于他的谱摆的如此之高。
朱暄没有食言,晚饭吃的很丰盛。不是像往常一样在驿站吃的。从主人门口的那二尊石狮子来估量,请客吃饭的主人至少官至三品。而从头到尾,那位身穿华服的主人都只是站着给他们添酒夹菜。
隔天,冷子规却看到那位主人脱了华服换成一身劲装,竟老当益壮指挥起护卫来。那些铁面护卫显然与他相熟,甚为敬畏地称他:“吕先生。”
除了这位吕先生,随行中将更多了一位吕小姐一同入京——吕先生的女儿,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冷子规跟她相处数天后,终于领教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时值冬日,暄窗暖阳,吕小姐风姿绰约端坐在窗前,手里正绣着百鸟朝凤,她将自己贴身的二个丫环全给打发出去,而侍候冷子规的碧莲和红杏竟也很识相地各找借口走开了……丝毫没有为主排忧的意图。
“冷小姐,恕我冒味,你可愿意我唤你一声妹妹?”吕小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目光坦然地看向冷子规。她气质雍容,貌美如花,更难得是出身富贵却丝毫没有骄纵之气。
吕小姐如此纡尊降贵,冷子规顿觉汗颜,她已经暗中观察她数日了,能忍到今日才开口,冷子规也算佩服她的耐心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在知道自己未婚夫‘金屋藏娇’后,还能如此忍耐。
“吕小姐有话请直说,子规洗耳恭听。”冷子规自动忽略过妹妹这一说辞,相信这更合吕小姐的真实意愿。
“冷小姐如此爽直,我再拐弯抹角便显的虚伪了,想必冷小姐也听说了吧,朱三公子是我未过门的夫君……。”
吕小姐语气稍滞,目光在冷子规面不改色,垂首耽听的脸上逗留了片刻,才又接下去:“请冷小姐明白,锦琴我并非是一个不识大体,沾酸吃醋的女子,男子三妻四妾是件一件平常的事,锦瑟再愚味,也断然不会做出河出狮吼之事。历来妻以夫为贵,朱三公子看重的人便是我吕锦瑟珍而重之的人。明日之后,我便与你们一同入京,我只希望冷小姐亦如我心,我们方能好好相处。”
原以为吕小姐会给她一个下马威,没料到人家是来结城下之盟的,呃,这么说她是以小心之心度淑女之腹了?冷子规三省吾身,那她下面说的话会不会显的不识抬举?
“吕小姐,我们素味平生,暂时同途却未必同归,好好相处从何谈起?”
冷子规从没有把朱暄的那个提议当真。什么留在他的身边才能查出幕后凶手之类的话,纯属是哄骗小孩子。朱暄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人毒倒,她连朱暄的一个手指头都不动了,还能动谁?
缓兵之计谁不会,溜之大吉才是保命之道。
吕小姐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会碰到这么一个不识相的人,她果然教养良好,倏尔便又恢复平常,启齿含笑:“相识即是缘份,更何况我们即将相伴同行,冷小姐,你不认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吗?”
这样威胁的话语本应大煞风景,可惜的是,对方声若莺啼,吐字圆润,让人丝毫不觉的狰狞,反而让听的人觉得悦耳无比。
自信这玩意果然不是一般人都能玩的起的,没有一定的家世背景何其难也。冷子规就没有办法将狠话说的如此从容。
在人家的地盘上,冷子规被逼无奈,争取同情:“你误会了,吕小姐,其实我跟朱三公子真没什么交情,朱三公子将我错认为他的一个旧人,非得将我逮了来。你既然是朱三公子未过门的妻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能不能麻烦你去提醒一下朱公子,他这样的行为在刑法上算是强抢民女,为法不容,如果可以的话,请他高抬贵手,放我走吧,冷子规感激不尽。”
吕小姐脸色被这一大段话给刷的有些白,良好的教养也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估摸着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俏丽的脸上露出备受打击的恼羞成怒。
冷子规心情复杂地等着她发作,结果却再一次失望了。
“即如此,锦瑟今日失礼了,不打扰冷小姐休息,来人,送冷小姐回去。”吕小姐礼数周全地站了起来,脸上全然不见刚才的怒意,盈盈一笑尽显雍容。
没看到好戏,冷子规失望之下难免有些楞神,吕小姐这宠辱不惊的大家气象真是她拍马也难以追上的。难怪朱暄会选她作原配,这一对未婚夫妻装模做样,装哑作聋的本领还真是惊人的相似。门当户对的选亲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同样的背景交流起来应该没有难度吧。
冷子规不明不白被人请了来,又莫名其妙被人请出门外,站在院里还搞不明白。朱暄顺路要把自己的未过门妻子捎带回家,为何对她又没有任何避嫌,在他的未来丈人面前对她都亲热的嘘寒问暖,亲热有加。他就不怕这门亲事被她黄了吗?
“朱三公子现在何处?”
被问的二个丫环被她少有的凌厉语气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相顾摇头。
冷子规面露冷笑也不再问,蓦然间,伸手拨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在左手背上一划,光洁白嫩的手背立现一道血痕。
二位丫环一声惊呼,当即白了脸,作势要扑过来抢那簪子,她果断将簪尖抵在脉门上,成功的阻止了她们的脚步。
“朱三公子现在应阳阁中待客。”
碧莲果然更伶俐些。上回冷子规中途下马车解手,在雪地里滑了一跤擦伤了手腕,在旁服侍她的红杏被朱暄叫了出去,回来后脸有泪痕,腿脚不利索,事后对她的服待比往日小心十倍。冷子规当然没什么同情心去追究她受了什么责罚,不过从红杏的走路姿势来推断,应该被鞭打的不轻。
“带我去!”
那二个丫环再没敢啰嗦,一左一右小心随行,碧莲还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帮她包扎,为了自己的皮肉,冷子规没有为难她。
院子里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窥视着,除了挑起冷子规不安份地挑衅心理,其他的都无所谓。无非也就坐实了这些人的想法……这下三烂的娼妇只会争风吃醋,背后告状,撒泼撒娇。
呵!那她现在就去隧了他们的意。
应阳阁位居后花园深处,比较幽静,半途中隐约听到前头有脚步声传来,为避嫌冷子规避让到一株大柳树后。
“程敏政这关健人物一死,此案绝不可能翻案了,王爷可以放宽心了。”
“……说话小心点……。”
听声音显见两位男子在交谈,等脚步声走远了,冷子规从树后转了出来,走在前头那位男子的背影有些眼熟,也只是略一好奇回望,并没引起冷子规很大的兴趣。
谁又死了?这年头人命不值钱哪。程敏政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蓦然间想到什么,她如五雷轰顶,胆战心惊,满心的戏谑全给轰到九宵云外。怎么走进应阳阁里都不知道。
正面大太师椅上端坐一条人影,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听到有人进阁的声音,挑眉一扫,只一眼,原本让人望而生畏的肃然表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的惊喜笑容。
“你怎么来了?”
最平淡的一句问话,无疑却最能表达意外之喜。
朱暄大步走来,轻拥她的肩膀,敏感地察觉到她异样的表情,笑意顿时敛去,探究地盯着她的双眼,关切地:“怎么啦?人不舒服吗?脸色这么苍白,手这么冰,你们怎么侍候的?”最后一句是冲着跟着身后的两个丫环怒斥的。
一如既往温柔的嘘寒问暖让冷子规心头更寒,牙关都打起冷颤来。
她如见鬼魑般的惊恐让朱暄皱起眉头,把她扶到太师椅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她的嘴边。冷子规不言不动,像石化一般。
可能觉察到从冷子规身上问不出什么来,朱暄将凌厉的目光转向碧莲她们。眼光在温柔和凌厉之间的变化,也只在一瞬间,快得让人有些不好适应。
碧莲硬着头皮:“吕小姐刚刚请小姐过去喝茶。”
这句话让朱暄的紧张表情缓和下来。如果这是冷子规争风吃醋的表现,他不介意放低身段哄一哄,只要对像是她,他不介意所谓的身份,心里还微微有些窃喜。
“小莹儿?”
不顾冷子规多次默然抗议,他坚持以儿时的昵称来相呼。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的,如果你不愿意别人骚扰你,我可以保证日后……。”
“唐才子现在在那里?”
冷冷的一句话打断了朱暄关于未来的甜蜜幻想,心情跌落到谷底,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朱暄的五官极为俊美,微笑时线条柔和透着让人放心的温柔,若沉下脸时,便有一股凌人的寒意从眼底冒出来,摄人魂魄似的冰冻。
冷子规还是首次见识到朱暄不加掩饰的怒意,难以想像的压迫感坠入心头,这才明白往日他的隐忍不发是一种体贴。
他的声音就像金属互划发出的尖锐又刺耳的声音:“你找我就为了问这件事?”
朱暄挥挥手打发了那二个丫环,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个默然相对时,才一字一句逼到她脸上质问,声调不高却分明有逼供的味道。
冷子规莫名的气怯,口齿干涩,嘴唇嚅动了半天吐不出一个‘是’字。她气弱的表现明显取悦了朱暄,肃杀的脸色软化了。
“把茶喝了吧,气色这么病弱。”待在我身边就那么让你觉得受虐?
压迫感一消褪,其他所有的情绪回笼过来,冷子规大力推开杯茶,冷冰冰的眼神对上朱暄的:“程敏政怎么死的?作为受贿嫌疑人的程敏政死了,那么行贿嫌疑人唐仕武呢?会不会也死了?”
她委曲求全地被他强行带在身边,目的很明确,就为了报还香君的救命之恩,不惜一切也要保住香君所爱的东西——花船和唐仕武。
她也是个自私的人,不允许自己欠别人的人情。
如果唐仕武死了,她怎么能饶得过自己。或者,被朱暄连着骗二次才是不可饶恕的。而这一次,她再也不能用年幼无知,识人不明当作借口了。
“唐仕武死不死跟我什么关系?我只是这件案子的主审官,又不是他的活菩萨,难不成他被阎王勾走我还得抵命不成?”
方才山雨欲来的狂暴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朱暄擅长微翘的嘴角,已恢复似笑非笑的形状。那种介于怜悯和不屑之间的表情,很欠扁,但很让人心悸。
冷子规很久以后才摸透,这是朱暄不愿与她闹僵,却又恼怒于她时所采取的折中态度。
目前,对于朱暄这种变魔法般的表情,冷子规还处于适应中。她猜不出朱暄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又抓不住他话里的把柄,把自己倒逼到手足无措的逆境中。
“再说,你很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行贿,若是其他清白落弟举子出于愤怒而有所行动的话,那只怕也是他罪有应得。”朱暄再接再励,唯恐她心神还不够乱似的。
一针见血,冷子规被堵着说不上话,恨恨地盯着他,良久,才找出一个理由反驳:“风气如此,岂能不行贿,唐才子行贿不是为了讨到什么便宜,而是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
大家都行贿,你若不行贿不是标新立异把自己当人肉靶子吗,等着受贿的考官饶不了你。
朱暄的眼睛亮了起来,抹上一道兴奋的光彩,像抓住她什么把柄似的,“你在牢中为他藏着腋着,就为了这个原因?”
冷子规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话又取悦了朱暄,让他的表情像偷吃了仙桃的老鼠,她的心情跟着轻松起来。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真是没骨气透了,跟朱暄争执,没一回取的决定性的胜利,总会被他随心所欲的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