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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别担心 ...

  •   47
      从含清斋出来,远处已是一片灯火辉煌。外头护卫都已经换班了,那首领还等着那里。
      “娘娘,微臣派人送你回去吧。”
      婉转谢绝了他的好意,冷莹慢吞吞地按原路走回去,抬头见宫墙巍峨,灯影曈曈,暄哗沉落,寂静渐起。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宫墙竟有如许高,高得让人恨不得胁下生双翼;那月色是如许寒凉,偏偏照的你无处可循。
      倘或,能将余生所有的日子全在12岁之前过完,或者她才不懂的什么叫遗憾吧。那时的太阳是蛋黄色的,风也是江南的杨柳风,雨是坡上的杏花雨。如今,太阳却是淡泊如水洗过的,风雨是一程一程的逼人而来。
      好容易挨到浣衣局,进了前门,隔数步抬眼望去,但见一灯如豆,映出纸窗上的人影。那孤立的人影静立不动,摇曳的烛光却将他的周遭都打乱了,像一幅随笔水墨画,廖廖几笔让孤单落寞逐渐成型,让你只看那么一眼,眼眶就热了。
      这样的他,让告别变成一种残忍!
      “终于回来了。”
      有些咬牙的味道,却让人听着心安。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叫化子鸡,两熟煎鲜鱼,蘑菇灯笼汤,香米饭等简单的饭菜。冷莹诧异地看了一眼,看似朱暄竟已等了很久了。
      朱暄淡淡看她一眼,牵她走到桌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中午皇后来做什么?让你连叫化子鸡都没吃就跑出去了?”
      冷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傍着他坐下,毫无拘束地吃起来。朱暄也不为意,淡淡一笑,撕了条鸡腿放入她的碗中,冷莹抬眼望着他一下,低头又闷吃起来。
      不知怎地,在这个浣衣局里,他们心照不宣地养成一种习惯,不立什么宫闱规矩。自从遭到碧莲背叛后,冷莹就不喜欢别人贴身侍候,她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样样都是自己包了。朱暄原本还想拨几个人过来侍候,被冷莹娇嗔地都打发了。
      慢慢地,朱暄也察觉出乐趣来。每回一来,看到冷莹在小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心里竟掠过一阵快意。那双纤巧猛地手起刀落,一盘整齐的像小方砖似的豆腐就大功告成了。朱暄便时常偷师学艺,最近竟也能烧出像模像样的红烧豆腐来。谁知冷莹只尝了一口,遂皱着眉头道:“果然是天下第一……倒数的。”
      她强装不屑的口吻倒让朱暄一阵恍惚,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他受伤失明的岁月中:一间茅屋,二个孤单的人,最初,那个小瞎子的床边坐着捣药的她;一段日子后,瞎子的对面坐着低声朗读唐诗的她;又过了几天,瞎子渐渐能起走动了,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身边傍着一个颐指气使云雀的她。她刁钻耍赖的语气像某种毛茸茸的东西,刺着你浑身发痒却又使你觉得温暖舒适。
      冷莹不像其他妃子那般纠缠着他,对他甚至也没有明确表达爱意过,来去似乎也随他,但朱暄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绑捆着,那条线的名字就叫‘信任’。那条线很坚韧,却经不起背叛这把刀。不能让那条线有所损伤,他们的缘份才会经久。这是朱暄慢慢体会出来的。
      不离不弃从不是口头上的承诺,冷莹的行动实行的更彻底。
      冷莹盯着手中叫化子鸡,酥嫩的模样像在喊人吃它。不用问,这只叫化子鸡至少是朱暄重新热过的。如今,对于烧叫化子鸡的手艺,朱暄是不遑多让的。不止如此,那双被宫人保养的光滑,洁白如玉,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正拿着抹布帮她一块一块擦着碗碟,袖子高挽。
      暴殄天物!
      心里这样想着,冷莹却冷眼看着,坐那里盯着他将后院的垃圾全都清除干净,才烧了一桶热水示意他去沐浴更衣。
      “一起洗!”说着,朱暄的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扣住她的腰。她略微一挣扎,朱暄的手就伸到了她中衣里,时轻时重或骚或痒地调拨起来,不多时,她的气息便浓重而甜腻……。
      也就情事一事,朱暄对她向来态度分明,从未放任自流过。原来,他不是个君子,在第一次怀抱着冷莹温暖的身体时,朱暄才知道。
      那时,他才十三岁,双目失明,被冷莹蛮横地用手肘顶着下巴,活生生往里头灌鲜血。他恶心地想吐,身体的某处却因为贴身的温暖而起了变化。第一次领略到自身的变化,那份尴尬,那份不安,那份渴望,都刻到了骨子里。
      好久,冷莹才从火热的气息中平复下来,人也已经躺在了软榻之上,还被人紧紧拥到怀里。她枕在他的臂弯中,眼眸迷蒙地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抹着一切都凉静静的。
      朱暄温柔地抚着她散乱在臂间地青丝,那青丝随着他的呼吸轻拂着,挠着他痒痒的,他的眼光更温柔了,低下头不断地轻啄着她的脸庞,大手渐渐滑向她平坦的腹部,叹息道:“怎么还没动静?”
      冷莹猛地打了个酸嗝,用手相拦,面泛红晕说道:“别……。”
      “难道是朕还不够勤勉,那朕日后再加一把劲,今晚开始……。”朱暄拧着眉头,说到最后一句脸上的笑意就变调了。
      “……,不是,你的皇后不是也还没有吗?”
      “那怎么一样?她们,是朕不让……。”
      未完的半截话,让冷莹的心也热了。
      “暄儿……。”
      “只有你先生下皇子,日后才能……。”
      刹那间,朱暄的眼光凉过窗外的月光,那笔直的鼻梁冷削过刀剑,冷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问道:“你想废后?”
      朱暄轻轻一笑,翻起身子,将她收困在双臂之间,两人面对面,鼻尖相触着,他低声笑道:“朕许诺过的事,朕怎么会忘记?你就是那唯一!”
      唯一,唯一,多么诱惑人心的词,更遑论是从一个君王口中吐出?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词,让天下多少至情至性的人以性命相加,什么都可以原谅。
      冷莹认命地伸手紧紧回抱着他。良久,才阖眸说道:“暄儿,有你这份心就够了,我觉得皇后才真是母仪天下的人,对你也用心良苦,你为什么非要……。”
      身侧的朱暄怒瞪了她一眼,俊脸白中闪青,像强压着一阵怒火,却又倏地脱力往后一躺,有些无力地、阴沉地说道:“你若不是皇后,百年之后便不能与朕同穴……。”
      一语惊醒梦中人!
      冷莹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被朱暄伸手一拉,又扑到回他的胸前。
      “所以你至今未选陵墓?”
      “嗯!”
      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太陌生,好几回都与之交臂而过,却从未这么面对面的谈论过。
      趴在朱暄的胸口,冷莹不知所以地喃喃:“生的时候在一起就好了,死了都化灰化烟了,有什么要紧的?”
      黑暗中,朱暄清亮的双眸一闪一闪,像极了某种昼伏夜出的兽类——犀利而清亮。他默然许久,才沉声说道:“不,不管有没有三生石,我都不能冒这个险。”
      她等他,一直以年来计算的,不料回头来他却告诉她,他似乎在用永恒代替刹那,等她。
      夜里的露水全跑到冷莹的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强笑道:“死性不改,还是那么自私自利。”
      “哼!”
      “可,对皇后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这事你别管,安心等着……。”朱暄有些烦恼地低头。她的话什么时候也变多了?伸手,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阻止。
      “别闹……,暄儿!”
      在床上,她是最怕痒的,他呵的从来都是灭顶的!
      一夜缠绵,冷莹终于疲倦地沉沉睡去。
      朱暄蹑手蹑脚起身,自个儿穿好中衣,才走到隔壁间,候在那里的何鼎赶紧过来为他穿衣,两人都默不作者,等出了浣衣局,朱暄坐上了轿辇,何鼎才将收集来关于下午含清斋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朱暄做了禀报。
      “太后真这么说?”
      “是的,太后娘娘说,她确实也想向圣上下毒来着,苦于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承想圣上自……自已就中毒了。”
      朱暄从轿帘处似笑非笑朝何鼎看一眼,何鼎心里一惊,嗫嗫不敢语。
      “想必太后说的是,朕自已给自己下毒,然后嫁祸于她,让她失信于先帝吧。”
      何鼎低头,不敢则声。刚听说此事时,何鼎也大吃一惊。他是朱暄的心腹,时刻都贴身侍候着,从未想过朱暄竟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朱暄中毒吃的饭菜,还是何鼎给偿膳的。谁知他吃了没事,朱暄吃到一半却倒地口吐白沫。事后若不是朱暄拚命保着他,他早就下大狱了。他记的当时朱暄说过,那些饭菜没毒,是碗口被人下了毒的。何鼎当时在心里把太后咒骂了无数遍,若是朱暄真出了什么事,他还打算要去刺杀太后。不料,如今却告诉他,太后没下毒,是朱暄自已食毒想嫁祸太后。
      “何鼎,你觉得这话,小莹儿会信几分?”
      “玉妃娘娘虽至情至性,却心思缜密,光听这条消息,还不会怎么地,臣怕的是……。”
      朱暄面色稍沉,眼中寒光顿现,冷笑一声:“太后还怕她的福享不尽吧。”说完,又温良一笑,道:“那就如她所愿吧。”
      一听到朱暄最后那一句温和的话,何鼎便知道太后的大限将至。他虽是个对皇上忠心不二的阉人,毕竟是饱满圣贤书的,心中不愿,未够脸上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朱暄对人的心思从来都是洞若观火的,冷冷扫他一眼,倒也不想揭破。
      倒是何鼎见他沉默,心里更加不安,讪讪地开口:“玉妃娘娘刚刚见过太后,如果太后在此时有什么不测的话,倒让玉妃娘娘更坐实了她的疑心,不如再等等……。”
      朱暄听了此话,脸色渐渐缓和,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这话说的在理。”说完,抿了唇,冷哼一声:“何鼎,你倒是用心良苦,不过,别把忠心错用了。”
      这警告性的话,何鼎如何不明白?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明白:为何最近见了朱暄,不敢如从前那般直来直去,说话做事总留了些余地,有时见朱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就直发毛。
      君宽臣才直!
      “臣不敢!”
      朱暄冷冷看他一眼,沉默半晌才问道:“那雍王的事,她也知道了?”
      “太后只说,‘郑伯克段于鄢’,让娘娘自已想去。”
      “说这么一句也就够了,小莹儿那么聪明,还能想不透?”朱暄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又似有些赞叹,又似有些苦笑。
      “这些也就罢了,怕只怕碧莲……。”
      何鼎赶紧安慰:“圣上,碧莲不是吕纪新女儿的事,连太后都不知道的,这事断传不到玉妃娘娘的耳中。”
      朱暄又默然半晌,有些疲惫揉了揉的额头,叹道:“她那么聪明,迟早会想到的……到时。”话说一断,猛地抽了口气,咬紧了牙关。
      跟在他身边的何鼎哪里还摸不透他的心思,朱暄心心念念心里也只有一个,偏偏这一个脾气傲拗古怪,言行语止都超出常人想像。臂如,别人巴不得入宫为后,她却偏偏想出宫为民。朱暄最怕的也就是这一点。好不容易把人安抚住了留到了身边,回头一个不小心,让她又找到出宫的借口,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圣上放心,这事就算娘娘猜到了,也会苦于没有证据而不敢下结论,更遑论圣上对娘娘情深似海,娘娘不会不顾及的……。”
      朱暄闻听此言,脸色又缓和了几分,道:“朕一定要对她更好些,让她……。”说到半截,眉峰又聚拢而起,像被什么困扰似的,自言自语道:“留着她也总归是个祸害……。”
      何鼎浑身一怵,忽地像也想起什么似的,惊的差点脱口而出:“皇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不可轻动。”舌尖被牙齿狠狠咬了一下,才吞下这句冒似大不韪的话,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吓到了,许久都未平复过来。
      朱暄却只不咸不淡看他一眼,似看穿他的念头,了然冷冷一笑。
      三天后,朱暄在太和殿遭刺客伏击,那刺客忽从梁上跳下,一剑刺向朱暄,幸亏何鼎机警,拿起殿前的小香鼎甩了过去,正好砸中刺客胸部,刺客口吐鲜血被禁卫军所擒。
      又三天后,当今皇太后在含清斋里上吊自尽,皇帝大恸,罢朝二十七日为母后守孝。
      一个月后,刺客受不住严刑拷打死在锦衣狱所里。
      一个半月后,秋水山庄传来消息,废雍王失踪了。皇上震怒,下令将山庄里所有的侍从以谋逆罪打入死牢,而看守山庄的禁卫军也全被逮进了东厂,一番的严刑考打之后,个个哭爹喊娘,半数人死于酷刑之下,却仍无废雍王的任何消息。皇帝除了下令追
      秋水山庄如此鸡飞狗跳,宫里的浣衣局依旧过着平淡的日子。自上回在含清斋与太后谈了一席话后,冷莹从此更加的深居简出,不光脚不踏出浣衣局半步,连心思都似乎被禁锢在浣衣局里。除了香君的消息外,对宫里宫外所有的事都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似乎一味过起自己世外桃源的生活。朱暄没来的日子,她每天种菜、烧饭、调药、发呆,看闲书;若是朱暄来了,两人一起种菜、烧饭、发呆,看闲书。忽忽又过了一个月,便到了中秋节。
      皇太后刚薨,凡有爵之家,三年之内不得筵宴音乐。上谕一颁,宫中逢节未免更是简过。按礼制,帝后便如民间的夫妻,中秋团圆节还是应该在一起赏月的。
      冷莹亲手做一盘的莲花月饼,将香案摆在后院中央,沐浴更衣后虔诚地烧香拜月,她从不在父母祭日那天拜祭,每年都会在中秋佳节时拜祭父母——父母慈心皎皎如明月。
      拜完了,冷莹独坐在院中嚼着月饼,豆沙馅的味太淡了点,冷莹吃了一角便觉得腻了,望着团团明月垂下手去。底下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月饼。冷莹一回头,一张放大的俊脸笑吟吟地瞧着她,那朗如星辰的双眸弯出二道清流。
      “想什么怎么入神,连朕进来了都不知道?”
      咦,他今晚不是应该在坤宁宫赏月吗?
      冷莹本是一脸诧色,见他笑的得色,眼眸一垂,不搭理他了,但忽觉得这后院不再是空落落的,月光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朱暄搬了张绣墩傍她身旁坐下,吃完了一块,又伸手拿了一块,‘瓜滋瓜滋’吃的津津有味,倒像肚子很饿似的。又吃了一块月饼后,又吃了半盘的黄瓜。冷莹从静观其变到忍无可忍。
      “喂,别太过份了。”那些都是她的晚膳。一手打掉朱暄继续伸向瓜盘的爪子,抢救下她的晚膳,怒道:“那边有好吃的不吃,到这里来争什么食?”
      朱暄好心情地笑了笑,露出一付吃饱喝竹的满足慵懒,身子一歪就斜倚到她身上,热气吹着她耳根都红了,他才笑道:“小莹儿吃醋了!”
      “胡说!”
      “瞧,耳根都红了。”
      她连脖子都红了,咬牙抵死说道:“你少自作多情,滚开。”一整天没怎么吃饭,手脚都有些发软,那里有气力推开他,自已倒弄着有些气喘吁吁。谁知朱暄却好心地松开她,从她身后拎起一攒盒。她正觉得诧异,一阵香气飘进了鼻子,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蓦地又凝了脸斥道:“拿走!”
      每年的今天她都只吃素的。
      她口气那么凶,朱暄却恍若未闻,将八角攒盒里的菜一碟碟搬到桌上。这些都是他命御膳特别加工的。朱暄伸筷子夹了一口菜,直往冷莹嘴里凑去,冷莹气的真哆嗦,死咬着不开口,朱暄也不相强,竟回手送到自己嘴里。
      冷莹原是呆呆地看着那张脸靠着越来越近,等鼻尖碰到时,她尖叫一声想跳起来,却被人扣到了怀里,嘴被人用唇舌撬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卷了进来,她眼圈一红,却听到朱暄温柔地声音在耳边说道:“尝尝!”朱暄的声音轻柔的,却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说服力。她不由动了动舌头,那东西竟然是脆生生的,她心一动,脱口说道:“是斋菜!”
      “今日不吃荤的,也不跟朕说……。”朱暄的声音竟有些抱怨。
      那你怎么知道呢?这句来不及问出口,冷莹就接连被喂了好几口的二手素菜,她红着脸说道:“别,我自己来。”
      “哼!”
      抗议被无声驳回,朱暄依旧喂的不亦乐乎,中间抽空又解决了冷莹心中的困惑。
      “朕去年中秋,就发现你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你不太信佛,朕倒没想到你有时也会不吃荤,早上听说你又在自制月饼,不知怎地,就想到了……。”话峰一转,忽问:“这算不算心里灵犀一点通?”
      “这不是信不信佛的问题,我只是……。”冷莹倒也解释不出。
      “只是爱干净而已。”朱暄微笑着,在冷莹的坚持抗议下,改用筷子喂。
      团圆夜二人也只是相拥而睡,没干什么逾矩的事,等次日起床时,冷莹忽地有些莫名内疚,帮朱暄系腰带时,低头说道:“昨儿,委屈你了。”
      “你我夫妻,说什么委屈?团圆夜我们在一起就好了,以后我们每一年都这样过,挺好的,不过……。”
      冷莹觉得一个热吻落到了青丝上,伴着浓浓的鼻音:“你今晚要补偿朕!”
      冷莹低着头,闷声说道:“知道了!”
      送朱暄走到门口时,她想了想,还是问了:“我不争皇后位,你也别想着废后什么的,你昨晚伤了皇后的心了,日后有空你也陪陪她吧。”
      刚走到门口的朱暄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温柔地冲着冷莹一笑,冷莹看着却打了个哆嗦,朱暄在不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能让人寒毛直竖。
      “你最近怎么变大方了?朕还真有些不习惯。”朱暄折了回来,依旧挂着笑,手却掐到了冷莹的脖子上。
      这句问话,这付情景要是传到后宫,真是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绝对可以造成后宫哀鸿遍野的惨景。
      冷莹却抬起头,柔柔地说道:“既然我要在这里呆上一辈子,自然是希望日后跟皇后好好相处,虽说我们天生是敌人,但如果她肯退一步的话,我也不能得寸进迟。”
      朱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与冷莹相识时正是脾气最差劲的时候,冷莹的脾气比他还差劲。冷莹为了医治他的病根,要不强灌药,要不威胁恐吓无所不至,再加上年纪又小,那懂的什么叫柔情似水?两人再见时,冷莹只当他是洪水猛兽,躲之不及时也多数冷颜相像,又怎么会这般眼光闪闪,温柔如水?
      “怎么?堂堂一代帝王这么容易就被感动了?呆子!”见他难得一付傻掉的模样,与平日精明内敛判若两人,冷莹抿嘴一笑,换了一付调皮刁钻的嘴脸。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朱暄回神后,温柔地笑了。最近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的增多。
      “放心!”他还是那句老话,什么也不解释,倒像彼此心照不宣似的。冷莹心一软,暗叹一口气,下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心里暗忖:老师,李东阳老师,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最近一个月,她吃了李东阳送来的好几篮蜜饯。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软。不投桃报李一下怎么说的过去?李东阳也就那一点心思,刚薨了一个皇太后,怕再废一个皇后,天下人都会指着皇帝的脊梁骨了,首辅大人自然是首当其出,冲当大伙儿的炮灰,要落了个‘不直谏’的罪名。
      如今朝廷的格式早就打破了君臣互相制约的局面,皇帝大权独揽,乾纲独断,是名符其名的君临天下了。文渊阁也终于实至名归,结结实实成为皇帝的幕僚班,不再成为架空皇帝权力的机构。君强则臣弱,君弱则臣强,这是历史必然的规律,还谈不上是忠还是奸。
      再忠的强臣,机缘巧合之下,未免也会成为黄袍加身的赵匡胤。忠字难写,恰因为人心都是偏的,如何不偏不倚恰在中间呢。说到底,臣子忠的是那把龙椅,那片天下。只要你有能力做上去,下面总不缺俯首贴耳的人。
      经过这二三年的苦心整顿,国库日渐充盈,兵力逐渐强盛,年轻的皇帝在迎来20岁生辰的岁月中,已逐渐显露出一代明君的种种迹象。当初的潜龙在田,如今却成了飞龙在天,一言九鼎,已是无人能左右的了。
      朱暄虽没有说要废后,但这种情景谁还看不出,平日里相敬如‘冰’也就算了,连中秋团圆节都没在坤宁宫过,这下传出去指不定又会惹来什么闲言碎语。吕锦瑟倒是很沉的气,依旧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那态度是明摆着的——我把我份内的事做好了,要赏要罚,悉听尊便。
      吕锦瑟这份不亢不卑的大气,宫里宫外无一不佩服的。朱暄若是一意孤意要废后,不仁不义的帽子是戴定了。不光贤臣们着急,冷莹心里也暗暗着急。她与朱暄走到这份上了,名份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只希望朱暄走的稳稳当当,两人平平静静过一辈子也就足了。
      擅于谐调、平衡各种势力的老狐狸李东阳,据说这回也黔驴技穷,暗示也罢,明说也好,皇帝就那么一付淡淡的,却不容他劝的坚决,左右不过在等一个废后的机会。李东阳没法子,死马当成活马医,把最后的宝压到冷莹身上了。
      冷莹也不是不想劝,却有些力不从心。朱暄这段时间对她太好了,也不是从前就对她不好,以前的好那都是补偿性质的,含着一种忍耐。如今却真的好,或嗔或喜,或笑或气,两人全无隔阂,朱暄像一心只想与她天荒地老似的,见她的面就欢欢喜喜,拌嘴也拌的水乳交融。她劝不出口,不忍心。
      “别担心。”朱暄伸过手指,想抚平她眉心的结,又紧紧拥住她,紧闭着双眼哑声说道:“朕说过,要补偿你以前所有受过的苦。”
      那些苦怎么补偿?能将她父母还回来吗?能让她再回到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吗?
      能让她的眼睛黑的归亮,白的归洁;让她的心爱归爱,恨归恨吗?
      她早就青白不分,糊成一团了。
      说出这番话时,朱暄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下的身子有多僵硬——没有他预设的变得柔软。他低头,着意温存,直到彼此的气息都不稳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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