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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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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王朱堂的轿辇一路都是大摇大摆,到了太液池下了轿,他挥手就遣走了侍从。心腹太监满面担忧,低声劝道:“王爷,冒然进宫,实为不妥,趁现在来得及……。”
      雍王不耐地低喝:“朱贵,你哆嗦不哆嗦,这话今天都说了几回,烦不烦,你先出宫去吧。”
      “王爷不走,朱贵也不走。”朱贵是王爷奶娘的儿子,自小侍候王爷,两人情同兄弟。
      “大胆奴才,想以下犯上吗?”
      “王爷,你这是何苦呢?说到底我们也准备了几年,里有太后做内应,外有强兵,真拚起来也不见的就一定会输,至少也拚个鱼死网破,总强于被朱三压的抬不起头好……。”
      雍王气的喝道:“反了,反了,朱贵,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他到底性脾是阴柔的,与人周旋也好,与人争斗也罢,用的也全都是阴柔的手段,像这样撕下面孔大发脾气的事还是头一遭,一时竟找不出好词来发泄。
      朱贵却忽地流泪满面,跪地顿首,抽泣地说道:“王爷,你忠义两难,情义两全,如此自我牺牲,不值的。”
      雍王朱堂,眼圈也红了,他这几年苦苦挣扎,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自以为光风霁月,被朱贵这么一戳破,面子上反而过不去,努力平复气息说道:“胡说什么,什么忠义两难,情义两全,本王本是皇后嫡出,皇位却旁落到一个庶出的杂种身上,本王就是不服,本王就是要跟他斗一斗,斗输了也心甘情愿。”
      李贵哭道:“王爷这样做,明明就是为了……。”
      “住嘴,你再胡说八道,看本王不割了你的舌头,来人,把他拉下去,你们也先出宫去吧。”
      “王爷!”
      “你们都要反了本王吗?”
      他凤目一瞪,属下们毕竟听惯了命令,一时倒不敢再劝,僵持了一会儿,才跪首而去。
      雍王背手立在池边,看完了红莲看白莲。吕锦瑟来的时候,远远望去,好似看到他潇洒的身影立于莲花之中,一时也失神了。
      同样修长的身材,为何朱暄能立成挺拨凛人的气势,而雍王却只能站出飘飘然的模样?
      “你终于来了?”雍王显然刚喂完池里的锦鲤,正在那里擦着手。
      吕锦瑟眼尖,黯淡地想,他真是十年如一日……游手好闲。
      “就不怕我以你为人质?”
      “你不会!”
      雍王朱堂听到她笃定的回答,慢慢抬起脸,清秀的面庞挂着一丝疲惫,双目却放肆地盯着她脸上,带着点狂放不羁,惮无忌憧的神情。
      没错!就是这样的神情让吕锦瑟心怀不悦,对他无法动心。
      “虽然你不爱我,但可悲的是,依旧还是那个懂我的人。”雍王朱堂放声大笑。
      这句并不新奇,二年前雍王曾在慈宁宫对她说过,他说:“锦儿,本王才是天下最了解你的人,你也是天下最了解本王的人。”
      吕锦瑟心底勃然大怒,面上却强撑出端然。她是他未来的嫂子,他是她未来的小叔,他竟如此不顾礼仪廉耻,轻薄于她。她拂袖而去,背后留有他的余音,‘本王必做一番事业让你刮目相当。’
      一番事业如何做?就如他现在这般,还没有造反便被朱暄喧染的天下皆知,人人喊打?
      雍王朱堂难得眯紧了双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吕锦瑟竟产生错觉,似乎那是朱暄专心致志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头有些失落。对了,朱暄看她的眼神历来都是温和的,淡淡的,不会如此像洞光一般专注。
      雍王朱堂踏前一步,吕锦瑟惊的后退一步。朱堂便又哈哈笑开了。像干了一件调皮的事,吕锦瑟的脸气的发红,却还是冷静了下来。
      “你恨本王吗?”
      “王爷说笑了。”
      雍王挑着眉头,微微一笑,道:“没错,去年我是耍了你,劫了冷子规,本想为你清除所有的道路,不料本王最终却反悔了,用冷子规换来一个城池,让你登后之路凭白多绕了几回弯,你对本王失望也是应该的,怨恨本王也在所难免。”
      吕锦瑟的心跳了几下,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即无法理直气壮嗤之以鼻,便只能云淡风清地站在那里。当初,她曾对雍王有过这样的期许吗?
      “你想知道原因吗?”雍王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吕锦瑟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爱,有许多种理由,爱的理由就只有一种——那就是爱!
      雍王有些失神了,呆了半晌,才说道:“本王也不知为何喜欢你,你从来就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女子,或许在宫中,能遇见的人太少了吧,你对朱暄,本王对你,都只是因为近身而已。”
      这是这么一个冷静无比,智慧无比,艳丽无比的女子,让他不拘于世俗的心沉沉浮浮了十年,到头来还得开开心心恭喜她得偿所愿。
      吕锦瑟冷了脸,不想纠缠于这样的话题。
      一旦被这个人影响了情绪,日后便对自己不好交待了。
      雍王看了一眼两边渐渐靠近的锦衣卫,为首的正是最近圣眷正隆的牟斌,又微笑起来,道:“你与三哥大婚,本王也没有什么礼物好送的,只好把自己送来给你当成礼物,这样的结局确实是两全其美的。”
      饶的吕锦瑟心淡如云,此刻也不禁有些动容,终究按捺不住问道:“为什么?”其实问出口后,连她自己也有些浑浑噩噩。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人家从来都是美中不足,乐极生悲,锦儿,我想告诉你,你想要得到的,终究是得不到,我们都不如冷子规更明白这一点。”雍王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看上去有些悲哀,又有些欢喜。
      吕锦瑟有些呆怔,勉强笑道:“即如此,为何你要自投罗网?”
      雍王慢悠悠地伸出双手,冲着冷面的牟斌说道:“绑紧点,也好向你主子交待。”牟斌冷冷地,一付公事公办的模样。
      雍王朱堂凝视着吕锦瑟,笑容中渗着几份悲哀,道:“请代我向圣上说一句:终究还是遂了你的愿。”
      吕锦瑟便是在他这样的目光中目送着他被锦衣卫押了下去。她,是雍王要不起的,她命注就是为天下最好的东西而生的。这认知或者有些自大,吕锦瑟却从不怀疑过。
      她的自信一直在建立在自己智慧的基础上,与冷莹那种随遇而安的从容不同,她相信人定胜天。
      “雍王造反,欲行刺未来国母。”
      本应该惊天动地的谋反案轻轻松松就这样结束了。城外那三万精兵也被马文升兵不血刃地收编了。主帅落马,乌合之众轻易就被分化掉了。
      这更像一场小孩办家家的闹剧,当然,如果皇帝认可的话。
      明帝朱暄在听闻雍王入宫行刺准皇后时,只淡淡说一句,朕也不愿相信八弟是个手足相残的人,但事实俱在,朕也不能护短,交给宗人府审理吧,。
      当晚,宗人府来人将雍王从锦衣卫所押走;同一日,宫中传出皇太后病倒的消息。朝中许多重臣因要参加皇帝大婚都留在太和殿,等得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太医曾文泰经过精心确诊后,得出的结论是:皇太后因雍王之事忧劳成疾,目今唯有静养,不宜接见任何外臣。
      皇帝带着新婚的皇后侍奉于慈宁宫中,罢朝三日。
      一件事解决的太容易了,便会出现不少的后遗症。雍王案引出了被罢官的王恕,他惊愤交加立即进京面圣,朱暄得知消息后,也只微微一笑说道:“当然要见,五朝老臣,朕曾经赖以重望的阁老,朕又怎么会不见呢?”
      这对旧君臣在乾清宫谈了许久,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二个时辰后,一向神色严峻的老臣王恕在步出清乾宫时已尽显老态,脸色却平静的出奇。这次,这位五朝元老回老家之后再不闻朝廷之事,以花甲之年真正做起了学问,终成一代文学大家。
      皇帝大婚三个月后,冷莹复封为嘉玉妃。冷莹不愿再回紫宸宫,皇帝也不相强,遂下令将浣衣局更名为‘有凤来仪’,一切照旧,冷莹依然在那偏僻的角落过着自己的日子。
      半年后,宗人府对雍王谋反案做出最终裁决,年轻俊雅,以风流闻名于世的雍王被判终身圈禁,随身跟去侍候的只有二名旧仆。明帝顾念手足之情,重修了雍王府改名为秋水山庄,又多拨派了数十名的随从以及足够的费用,自此,雍王便在秋水山庄里过来了庄主的逍遥日子,外头的滚滚红尘似乎与他再无瓜葛。
      同年八月,御医曾文泰因被牵连到收受买官贿赂案而被人揭发,本应被充军连疆,帝念及《本草品汇精要》一书由他主持编制并完书,造福于民,有功于世,遂只隔除其御医的身份,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宫为官。与此同时,太监总官李广被人揭出曾参予雍王谋反案,被皇帝下令处死;与此同时,太仆寺何鼎因其在太朴寺期间认真负责,业绩出众,被重新提拨为太监总管。
      同年十月,刚复官不久的国丈吕纪,再三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帝苦留不得,含泪批准。三天后,牟斌被明帝赐于‘锦衣卫指挥使’的牙牌。吕纪回乡后致力于花鸟山水画,引领了当朝绚丽多彩的院体画的典型风格。
      次年开春,邱浚入阁后所提出的种种治国之经略已大显成效。首先,朝廷实行了他所建议关于官员选挑的擢拔之制后,不到二年的时间里,国子监里果然就人才济济,许多经世之英杰已崭露头角;另一方面,由他提出,皇帝大力支持的以‘重商重农’取代‘重农抑商’的国策,以及对官员所采取的‘问责制’,在历经三年的坎坷后,终以一以贯之的坚持使其事半功倍,实现了朱暄‘民不加赋,而国库目渐充盈’的梦想;而与此同时,朝廷内外均一扫前朝所遗留的颓废、萎靡不振的朝风,那些大臣们也不再遇事相互推诿,只知党同伐异以只求自保的作风。君臣同心同德,真是万事春发,欣欣向荣。
      展眼又到了‘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的端午节了。冷莹洗了浴兰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却到后院蹲在那里烧焖叫化子鸡,过了一个时辰,她将埋在地里的桂花酿取出,正在食指大动的时候,便听到外头有人说道:“皇后娘娘请小心,这里拦着一条紫藤。”
      冷莹皱了皱眉。这一年来,她这里都不接见外客,没想到篷门重开,竟迎来了当今皇后。这一年来,吕锦瑟风光无限,她以皇后之尊掌管后宫,唯一比她位高权重的太后一直缠绵在床,无人可挈其肘腋。她公正严明,后宫倒也雨露均沾,冷莹虽占尽帝王宠爱,却也只偏居一隅,无损于吕锦瑟身为皇后的威严。
      再见吕锦瑟,没有想像中的难堪。今日是大节,吕锦瑟未免凤冠霞帔,盛装而出,却是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往清减的室里一坐,艳而不俗,贵而不骄。普通的寒喧中,亲切而平静。
      冷莹一阵恍惚,对面款款而谈的人真的跟自己即有世仇,又是情敌吗?听吕锦瑟一声声叫她妹妹,心里一阵发苦,却也只能应承下来,同侍一夫不以姐妹相称,那还能以什么相称。吕锦瑟真正的妹妹(碧莲)现在坤宁宫服侍她,倒不知她是怎么称呼碧莲的。
      “今日端午佳节,姐姐治了几桌酒席,圣上都赏脸来了,妹妹怎么不来参加?”
      冷莹深居简出久了,委以虚蛇的功夫也就差了,又想到吕锦瑟不比其他妃子,断不会因争风拈醋而生事,但无事岂肯登她这间茅草屋,遂懒懒地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两人一时无语,俱望着桌前的那一盆万年青发呆。这盆万年青还是上个月才栽下的,冷莹将植株根部发出的小株切下,让伤口稍晾干后,便将其插入素沙土中,仅仅过一个月,万年青就生根上盆了。用早膳时才浇的水,根润叶清,煞是养眼。
      吕锦瑟似乎感觉到冷莹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心里虽有些讪讪的,面上却丝毫不肯带出。大抵她虽生性贞静端庄,究竟做了皇后习惯了别人的奉承,未免对于别人的冷眼不肯再去适应了。但她自重,不肯轻易动怒,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这样草草的结尾让冷莹有些纳闷,吕锦瑟走后,她一个人还是懒洋洋地倚在那里看万年青。到底这盆万年青有什么古怪的?竟然让见惯世上稀珍的吕锦瑟生起惜惜不舍之心?临走时冲着它还长叹一声:树犹如此。
      除了这盆万年青外,八仙桌上尚有一篮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姜蜜饯,也同样让冷莹心烦。身居首辅的李东阳不知这次又玩什么把戏,昨日巴巴的单让牟斌送来这一篮蜜饯,那木头人也跟去年一样,瞪了她半日后,又丢下不明不白的一句‘孝哉,闵子骞’,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让冷莹又自个儿费半天神。
      这老狐狸的哑谜说猜也好猜,说难猜也难猜,单看有没有心。
      外头日光闪闪,室里清凉遍生,于无事静坐中顿生万种乱绪,这倒是冷莹近一来未曾有过的情绪。她闷坐一会儿,便信步而出。今日朱暄肯定会被那些妃子缠的脱不开身,她难得自由,便信马由缰起来,不知不觉竟走出很远。等到腰酸人乏时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慈宁花园外面。
      这慈宁花园与慈宁宫一样,如今不比往日了,院外皆是重兵把守,冷莹见到护卫竟是身着飞鱼装,微微有些愣神,护卫中有一个冒貌首领的已认出她来,眼露诧异之光,赶紧上来行礼。
      “娘娘,这里风大,让微臣叫人送你回去。”
      “太后娘娘病好些了吗?”冷莹随口问道。太后好强的求生意志,在冷宫熬了一年,硬还撑着一口气。
      “这……微臣听说,太后娘娘病更重了,怕是撑……。”
      冷莹意会地点点头,信步就往里走。急的护卫单膝跪下禀道:“娘娘请留步,无上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冷莹也不理会这些,一味地就往里头,那守门的护卫不敢用强相拦,只能一个劲的说道:“娘娘开恩,娘娘请留步。” 若换了他人如此闯宫,这些冷面侍卫早就态度强硬地搬出圣谕,让闯宫者吃不了兜着走了。偏偏眼前这位素服淡妆的娘娘,却是个惹不起的主儿,这二年来受尽皇帝的宠爱,所作无为无法无天,上谕对她似也无能为力。
      “开门!”
      护卫们面面相觑,那首领更是急出满头大汗,又想上来求饶,见冷莹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门,知道阻绕不过,只得长叹一声,亲自上来打开大门。
      “大人……。”
      “闭嘴!”
      “大人,这……怕是死罪吧。”
      “得罪了这主儿才真是死路一条。”那首领往门里一指,然后不理他属下殷切求解的目光,昂首挺胸做出胸有成竹的模样立在一边,其实腿肚子早就开始发抖。听说这娘娘的命令比皇上还更有用,但愿这些都不是谣传,赌这一把,他可是把脑袋都搭上了的。
      一年不见,好好的一座花园竟荒废如斯,犹记的去年还花团锦簇,她与朱暄立在芍药栏前眉目传情,若嗔若怨,百花皆是笑而不语。如今却是杂草丛生,一地的荒凉。冷莹一步深一步浅地踏过足有膝高的杂草,小心翼翼往含清斋走去。只觉迎面扑来的五月凉风,伴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自成一团戾气吹过,竟微微有些刺骨。
      她院里的花花草草也是天生地养,隔一段时间理它们一理,不顺心了又不去理它们,却多长的郁郁葱葱。哪里像这里寂寞开无主的百花,没有人怜惜爱护,便枝枝都萎谢了。
      冷莹微微有些后悔,不该任性非要进来。进来干什么呢?如果说想要在太后面前得意一番,以报复当年她对自己的羞侮,那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犯不着。
      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实在太闲了,开始吃饱撑着了。
      上回没注意,往含清斋去的路径竟那么长,足以让她又回味了一遍入宫后种种心境。
      “咳,咳,什么人?”有人在屋里问,声音苍老疲乏,夹着一阵气喘,却尚有几分发惯命令人的气势。
      显然,屋里的人见外头没有回应,脚步声却一点点进了,不免有些着慌,又接连问了二句。珠帘响了,卧在床上的人吃力的抬头,迎着光还眯了眯双眼,待看清来人后,才有些迟疑地问道:“是你?”
      “是我!”冷莹掏出手帕揩着椅上的灰尘,灰尘太厚了,抹来抹去反而糊成一大片,一大团的。冷莹便死心般的放弃了。
      一抬头,便对上了太后那冷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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