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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洗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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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莹将西瓜瓤尽数舀到白盖碗中,纹如冰裂的白瓷碗衬着鲜泽的红瓤是比较开胃的。朱暄这段日子忙的四脚朝天,饭都没好生吃,本自体疲气燥了,才吃的又太油腻了,要净一净他的腻味,省的他心里发闹。身后无声无息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连碗带盖都给端了去。她一手掠着碗盖,一手‘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去。
“洗手去!”
朱暄似醒非醒,半合着双眸,微抿着嘴唇从背后搂了过来,披着的中衣滑落一半,露出他纹理均称的肩膀。
“朱暄!”冷莹不为美色所动,一声冷喝。朱暄却变本加厉将下巴搁到她的削肩上,蹭了好一会儿,等她腰肢柔软下来,才温柔地说道:“这么多年来,朕一直很想跟你说,朕欠你的,将来会加倍补偿你。”
“咦,你是一国之君,只有别人欠你的,还有你欠别的人?新鲜!”
她讥讽的声音只让朱暄更温柔地用嘴唇吻了吻她的小嘴,那双星眸更是柔的直泛清辉,手臂的力道用的恰到好处——不让她挣扎出怀抱,又不勒疼她,那双眼定定地瞧着她,说道:“朕一直是欠你许多东西,最欠你的却是一句‘谢谢’。谢谢你在十二岁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朕;谢谢你十六岁跟朕进了宫,谢谢你决定留在宫里陪朕说话……。”
冷莹一阵酸楚,两眼都泛红了,撇过脸去喃喃说道:“说这些干什么?你是君,我是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朱暄用手摩挲着她的洁净的脸蛋,有些伤感,说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暄儿,不是了为明明朝的皇帝,如果我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真是辜负你了,你的心血也全白白丢到水里了。”
冷莹抽了二口气,清了清喉咙,蹙眉笑骂:“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安心忙你的大婚吧,犯不着在这里耍宝,我现在就算想跑也插翅难飞的。”
朱暄低垂着眼帘,执着地握着她的双手,与她对坐静默良久,才轻声说道:“最后,朕替朕的母后谢谢你,谢谢你为她抱打不平,谢谢你懂的她的好,谢谢你喜欢她酿的桂花酒……。”
冷莹猛地抬头,一下子就碰到了朱暄静静又坚定的目光。她颤声问道:“你母后不是……。”冷莹打了个冷战,不由的抬头向顶上的横梁望去,心想,不该是这样的啊。
朱暄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眼神黑幽幽的像二道穿越森林的鬼火,声音也轻飘了,道:“没错,朕的亲身母亲就吊死在那颗横梁上的,不过却不是自尽而亡,是被人活活吊死的。”冷莹骤然一颤,一伸手死死地抱紧了他,朱暄反手也死抱着她不放,他勒的那么紧将她的肌肤都勒出血痕来。
“……那双虎头鞋是一个母亲给她儿子六岁生日的礼物。朕六岁之前一直都跟母亲住在这里,母亲从不让朕踏出那院门一步,朕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知道,不是贞贵妃(当今太后小名叫贞儿)生的孩子,在宫中都活不了。六岁那年,我追着一只蜜蜂溜出这里,才知晓这世上除了我跟母亲外,还住着旁人。再后来,父皇就派人来接朕,母亲抱着我泪流满面,叫我见到一个穿明黄衣服就叫父皇,还说日后不要挂念她,她会在天上保佑暄儿,当晚她就被人活活溢死了。父皇却跟我说,贞贵妃才是我的母妃……。”
冷莹跪在床上支起身子,将朱暄的脑袋裹进怀里,十指纠缠着那墨发,喃喃说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别哭,暄儿,别哭,暄儿。”
□□受伤了,伤口总会愈合,记忆受伤了,那裂缝还能弥补吗?
“朕错失了母亲,朕不想再错失你。小莹儿,留下来陪朕,哪怕每天只是说一会儿话都好。”
那晚朱暄对她的恩爱比往日更甚,她在激情和酸痛中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忍了多日的泪也落尽了。她终究明白了,一个女子的心气再高,也高不过情人含泪的眼睛,心中的块垒再大,也大不过那一句‘不想错失’。
人事三迭,唯一个‘情’字难醒。
她偏爱他给的痛中的温柔,超过温柔的痛。
前朝后宫,这几日都忙的热火朝天。得了空隙朱暄便来,有了急事,迈腿便走,冷莹与朱暄腻在一起的日子却比往日更多了些。那张被雨华夫人冷眼讥笑,很看不上的硬绑绑的大床,确实能让人睡的手脚麻硬,不过对于她这样曾幕天席地的人而言,那就是小菜一碟了,只可怜了那个养尊处忧多年的人,到她这里来闻臭豆腐,睡硬板床,能吃块鸡肉高兴的都跟黄鼠狼偷到鸡一般……。
“等朕,还你一个承诺。”
明日是他的大婚,冷莹坐在妆台前抬头,朱暄在镜里瞧着她,嘴角含笑,眉目多情,接着一个温热的吻落到她脸上,像是一吻封缄,然后他步履坚定而去。
“你今日救了,救了我,等我日后还你半壁江山作为酬谢!”说这句话,朱暄十三岁,双目失眠,为她所救。而那一回,他没有来!
“你等我,这次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说这句话时,别后四年,她深陷圄囹,他与她两生相疑。而那一回,她没有等!
这一回,他即将大婚,她欢颜以送。他第三回叫她等,在他大婚之际;而她含笑点头,欣然允诺。都等了这么久了,还在乎这一刻吗?
晨光下,她淡恬一笑,垂下的睫毛掩去眼角的红,那被时光酿出来的红俏过窗外静候已久的桅子花。
同样的梳妆镜前,吕锦瑟在细细描绘着自己的眉。她的眉,不描也是好看的,细细长长,弧度圆融,像上弦欲发的满弓,又如出鞘却成绕指柔的利剑。镜中人,宝相庄严,华贵无双。吕锦瑟却只冷冷地瞧着。
色驰爱衰这是个常识,后宫之中谁还敢不知不晓?那冷莹知晓的,她何尝不何晓;那冷莹不知晓的,却是她不屑知晓的。
最初,吕锦瑟不屑将冷莹当成一个对手,因为她不配:
后来,吕锦瑟不能将冷莹想成一个对手,因为她不肯。
冷莹从未将后宫里的人当成是对手,哪怕是她——未来的皇后娘娘。吕锦瑟所有的怒是从这里开始的。朱暄的冷落,天下的嘲笑,与冷莹的忽视相比,都显的稍逊一筹。
吕锦瑟从不怀疑自己能否母仪天下,这一刻,她只想看看冷莹的眼,看看那眼中流露的是否还是当初不增不减,不净不垢的漠然。
爱一个人从来不是讲资格的,要讲相知。镜子里的人这才笑了,心平气和。天下还有谁比她更懂的朱暄?懂他乾纲独断的权欲?想名垂千古的野心?
若没有这些,她又如何看的上他?
冷莹未必不懂!从前吕锦瑟就因为低估了这一点,才让冷莹与朱暄更两情相融。冷莹为朱暄背黑锅,斗权臣,畜实力,这一路走来,确实让吕锦瑟刮目相看。不过,却还是不够看的!
当冷莹急于捉逮吕纪时,吕锦瑟便明白了。下里巴人就是下里巴人,曲调一唱高,她便跟不上。家仇怎么抵的上国事?否则她又怎么会两救冷莹?吕锦瑟作壁上观,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机会。
那一天,她‘抱恙’慈宁宫,帘动珠响,朱暄淡淡地走进来,她的心跳了跳。
“你贤淑恭慎,显国母之风,朕欲封你为后,你可愿意?”朱暄坐于床前,眼光温和,吕锦瑟却手心出汗,明白终生之幸福在此一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由圣上裁取。”吕锦瑟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恭顺。多年的心愿终究达成,成功的喜悦应该也是慢慢品味的吧。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些空落落的。
朱暄走之前又淡淡说道:“你好好休息,你父亲的事不必挂念了,朕自有安排,你静心等着做皇后吧!”
只是做皇后?而不是你的妻吗?
这句话忍了又忍,终究没有问出来。若朱暄回了一句,这有何分别?她该怎么回答?
在朱暄的心中,皇后也好,妃嫔也好,甚至妻也好,无非也都是一粒他手中的棋子。天做棋盘星做子,谁人敢下?能做到天子棋盘中的将帅,也是一种荣耀。
曾经有一位天真的少年对她说,跟我走,我们浪迹江湖去。她抚摸着手中刻着凤凰的玉牌却在想,她是一只振翅的凤凰,不是露水的鸳鸯。
“……究竟还有一件心事未了,怕大婚……。”朱暄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吕锦瑟的脸上。
吕锦瑟微笑地点头,道:“圣上放心,一切皆会如圣上所愿。”说完,她隐约觉得身体的某处疼了一下,细思量,却无从想起。
朱暄淡淡的笑了,温和笃定的笑意掩饰着一份犀利,这曾是吕锦瑟最引以豪的笑容——深沉内敛,犹如藏锋,如今却让她有些恍惚。面前这个笑容飘忽,让人不可捉摸的男子就是她自小就定下婚约,且一直心仪的的人吗?
“小姐,那位便是……三皇子。”只有吕锦瑟知道侍从稍顿话语中间省略了什么,大抵是这样的字眼:罪婢所生,被禁偏院,六岁时才被皇帝知道并认可,时时被皇后凌辱的可怜的——三皇子。
那年也是初夏时节,一地穿香风而来的艳阳碎金,十里荷花绵延而绽,太液池前,并立一对清润稚雅的少年,而吕锦瑟的目光只落在那张脸色苍白,神情冷漠的面庞上,那种漠然唤起她心底的某种被隔膜的不快,谁知那少年霎时却眉头一灿,嘴角一勾,打碎了一片冰冷。她走近时才发现,年幼的朱暄那让她惊艳的浅浅一笑居然是冲着他脚边蜷缩的小狗的。那神秘的,浅浅的笑意让她心脉俱热,也就轻轻刻到了她的脑海里。
而他身边的另一位锦衣绣袍的少年,则将手中的鱼食都丢进池里,直起弯着的腰,冲着吕锦瑟微微一笑,那嘴角的弧度已具有后来闻名天下‘雍王不羁笑容’的雏形。端庄贤惠的吕大小姐在八皇子透视一切的笑容下,初次体验了什么叫悻悻然。
这人世间,有多少种人便会给你多少种的心情体会,纵然犹有如出一辙的,却也是失之千里。
倘若在日后长达十年的漫长岁月中,她不曾看到那落魄受欺的少年:脸上的苍白逐渐凝成白脂玉,冷漠的神情一点一点变的清冷温润,嘴角那浅浅一勾幻化出千变万化的似笑非笑,不轻不重的步履踏出君临天下的足印。那么,在她明晓他仅有的一点柔情都给了别人之后,她还会像如今这般地为他付出吗。
倘或,她没有过早的学习,做为一个君王贤内助的责任和荣耀,那么她现在会追悔她轻易抛掉另一个少年的鲁莽感情,而导致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吗?
究竟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倘或的,她的命运早就是那日与他们初逢时便已注定:一个她注定要辜负的,一个却是已辜负她的。吕锦瑟微笑着放飞手中的鸽子,她所希望的结局很快就会来。
此刻,她父亲吕纪带领着心腹锦衣卫已将慈宁宫围了个密不透风,九门提督将会在某人入京后关闭城门,兵部尚书马文升带领着他的精英部队早已埋伏在离京十五里的东郊,而已经回到京城却在郊外屯兵的雍王在接到她的飞鸽传书后定会到赶到太液池……。
他真的会赶到太液池吗?仅为了当上那一句戏言:“若有一日,你想跟我去浪迹江湖,只须一句话便可。”
她赌他会!就为了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雍王便一定会赶来,而后,他插翅难飞,她入宫为后。
吕锦瑟还是来到了太液池边,她可以不来,甚至不必去探听他的消息。雍王在皇帝大婚前夕造反犯上,刺杀皇帝这罪名早就定下来,等着雍王的只有宗人府冰冷的铁牢。天下人皆会唾骂雍王的犯上做乱,因为他的司马昭之心在讨取金陵时天下咸知。
雍王造反,削蕃,或处死或将牢房坐穿,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朱暄会是最后的赢家,而她将会分享这万里如画的江山。
端坐在轿辇里的时候,吕锦瑟做了她平生最觉得失礼的动作——不断的揭帘。她不知道轿子后面会出现什么?却莫名的期盼着它的出现。最终,她垂下手,身子有些摇晃地往后靠了靠,又挺直了腰部,坐成如松的稳当。
她失望什么?这样的冷情隐忍才是那个能唤起她倾服的朱暄,自见到朱暄第一眼起,吕锦瑟便知道她看到的是一只被困在浅水里的矫龙,受了伤而被迫装成小猫的豹子。朱暄可以用他温良无害的笑容骗过天下人,却骗不过她吕锦瑟。她陪他等了十年,为了就是这最后的一击。然后,便可与他分享胜利的果实。
谁知上天竟是个爱开玩笑的孩子,在他们步步为营的阵法中,在算无遗漏的朱暄和她之间,硬生生的插入一个冷莹。究意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竟硬生生破了他们之间天衣无缝的阵法,让他们的前景变的扑朔迷离。
那个面上虽略带着几分聪颖,实则骨子里却硬的像个铜蜿豆的冷莹,怎么就会有那么大的邪力?老天开的这一个玩笑委实不好玩,朱暄却被这个障眼法迷了心智。
谁也不曾提防朱暄竟会假戏真作,吕锦瑟千百回的憾想:是两目失眠让朱暄的防线变得脆弱了吧。他竟对那间破旧的茅草屋流连忘还,对那个并不算很美丽,也不算顶聪慧,甚至对他不是很温柔体贴的南蛮子依依不舍,事后还念念不忘。这实在不是杀伐决断的朱暄应有的反应,却着实发生了。连朱暄自己都莫名其妙,大伤脑筋。
吕锦瑟闻知后也只是不以为意的一笑,看惯了繁花满眼,偶尔为一朵小小野花动一点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二人的地位犹如天渊之别,老天有闲心开一次玩笑也就够了,再开一次就过份了。
吕锦瑟始终无法承认,朱暄与冷莹的重逢,是老天给她开的第二回玩笑。倘使是的话,那怎么解释朱暄一直不忘私下追查冷莹下落的举动?又怎么理解朱暄以帝王之尊亲进大牢吃苦受累,难道就为了一件科举案?这样连编也编不圆的谎言,还怎么让自己相信?
吕锦瑟对冷莹的好奇心便是从那里开始的。出乎所有人的所料,向来以大局为重的朱暄这一回一意孤行,定要将冷莹带回宫里,在这样微妙的、前景未卜时候。吕锦瑟这才重新认识一回朱暄,他到底还是不是自己仰慕的一代帝王?
答案居然还是肯定的!天下只有为色误国的昏君,却没有不好色的明君。食色性也,孔圣人也如是说。好色误国那都些都是懦弱又自私的男人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让女子为他们的错误背一背黑锅。
吕锦瑟确实是有见识的!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那么,朱暄看的清吗?之前,吕锦瑟对此从不置疑,如今却开始恍惚起来。若说朱暄看不清,又何必兜了那么大一圈子,还是想立她为皇后?若说朱暄看得清,为何又对冷莹的所作所为百般纵容,那种含蓄的温柔,不止是一个君王对一个爱妃的宠爱,更像是对一个爱人的体贴,宽容。
而吕锦瑟遍寻过去的踪迹,这才惊觉,朱暄眼眉间那一抹温柔,竟从未对她展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