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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叫化子鸡 ...

  •   44
      此时的冷莹却过上了入宫以来最适闲悠哉的日子,少了前朝政事的紧张繁重,后宫诸妃的虎视眈眈,甚至日常生活的琐事也清减至极限。与避静地为伍,使她不止名字回来了,连以前的生活方式也回来了。
      很明显,宫里的浣衣局刚刚开张,未免生意过于清淡了些,目今为止还没有那一宫那一殿曾送来换洗的衣服。冷莹无可奈何,只能与那个监工每日游手好闲,开始几天还对这地方感觉挺新鲜的,每日家这间逛逛,那边看看。可就是傍着宫墙的几间平房,看几天也就厌足了,再无新意可看时,那两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对坐无言。
      不知是这是这宫里的人天生被训的话少面肃,那监工宁可日日面壁思过,也绝不与冷莹闲聊对谈,挨了几次冷眼后,冷莹对他的热情也减落下来。闲来无事,她只得一个人到处淘宝,别说,这灰瓦平房,不复紫宸宫之贵丽,却胜在简净明亮,单门独户,区区断垣残壁便隔去红尘是非。
      且她从后院的废墟里还淘到不少好东西。一个缺了角的红泥小风炉,二张还挺结实的旧藤墩,许多生了锈的铁架子,再后来竟然还被她找到一双小孩的虎头鞋,做工很精致,两只眼珠乌溜溜的。看得出这里的旧主人应也是个懂的过日子的人。过日子也像烹一道菜,拿的是风景、情致来入味。
      投桃报李,似乎是为了表达对这位素未谋面却倍感亲切的旧主人的欣赏,冷莹便随手整理起后院,花了数天的时间才将倒塌的葡萄石榴架都支好了,还强逼着来送还捻珠的何鼎替她搞到了许多花果的种子,便一心一意当起花果匠来。那监工本来就只是冷冷地看着,不知怎地,可能空闲的太厉害了,顺手也帮上忙来,不知从那里拿来一些泥土想要将院墙夯实,冷莹便让他留出一道门来,后头虽然没有路了,坐在后院乘凉时看着那道门心里也是爽快的。
      不知是人先清闲了然后心才清闲下来,还是心先清闲了然后人才清闲下来,更或者所差无已吧。如今的冷莹只念叨些开心的事。曾经,她以为绝不可能忘记那些伤怀,也绝不会放下对带给她伤怀人的怨恨。如今,隔着许多事回望,竟也变得云淡风轻。
      冷莹于诗情画意并无多少的才志,李太白的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倒是耳熟能详,之前只觉得写的豪情阔壮。有一日往缸里舀水时落入一片青叶,看着那青叶在水上飘飘荡荡,忽地就便想这句诗来,顿觉自己便如那一叶扁舟一路上经历了许多风波,九死一生,如今却已踏过万重山,回首曾经路过的急流险滩,清风日头中,有无限感慨,暴戾之机却被一扫而光。
      以时光为药引,再佐以情根,再深重的伤口也该慢慢愈合,不去研摩,伤痕也应该淡去了。
      或因如此,她面对牟斌送来的李东阳的另一篮蜜饯才会忽有所悟。那老狐狸,早就跟她说过了,她不宜与太后争斗,姜还是老的辣嘛。师父啊,你明说嘛,明知道她不懂的猜谜,还送什么姜做的蜜饯来考验她,害她把嘴都吃麻了还一点都没有领悟。
      牟斌带来的另一道消息自然是吕纪已经官复原职了,牟斌还是当他的副指挥使,并没有如冷莹所愿取而代之。这也是她与太后交易的条件之一,她不惊诧是正常的,相反的,她的惊诧是来自她自已太过于心平气和的反应。恨不得食其肉的仇人就这么被放了,她也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头,让她觉得那个手持刺鞭,面如鬼魈的自己只是一种幻像。或许她所有仇恨的力气在那一晚狠狠鞭打吕纪时便已经用光了。
      其实人还是向往光明的吧,总是怕面对黑暗中的自己。抓住仇恨不放的人,无疑是将自己画地为牢的。这些道理谁都懂的,却还是要隔着时光,隔着伤痛看去,才能层次分明。
      一脸木然的牟斌走之前,瞪了冷莹好久,直瞪着她提心吊胆,毛骨悚然,深恐他又从腰间忽地抽出一把剑,如上回那样,嘴上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拿剑来打招呼了。幸亏,牟斌瞪了她一会儿,只丢下‘于谦祠已修好。’这短短这几个字便又甩袖走人了,让冷莹微张着嘴看着他快步如飞离去的背影直发呆,窗外立着那个如哑巴一般的监工,也不知他立在那里多久了。
      但……朱暄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初来浣衣局那几天,冷莹过的是胆战心惊,深怕某一天夜里被朱暄从被窝里抓出来兴师问罪,老是觉得风平浪静背后是山雨欲来。待她从惴惴不安到迷惑不解的、又从迷惑不解到闷闷不乐,再从闷闷不乐到恼意顿生时,日子已轻轻滑到了下个月。
      没有风,没有雨,有的只是天公作美,艳阳高照,像似要为天之子的大婚呈上良辰美景。
      没错,不消几日皇帝就要大婚了。大臣们都弹冠相庆,天下自然是普天同庆。连带着备受冷落的浣衣局也沾了这些喜气的光,御膳房有人送来些鸡鸭鱼肉,不再顿顿都是青菜萝卜了。
      有了这些现成的,多余的食料,冷莹便重操旧业,又亮出她烧叫化子鸡的绝活来。忙活了一个下午,叫化子鸡终于新鲜出炉。去泥,解绳,卸荷叶,顿时清香弥散;皮色光亮金黄,肉质肥嫩酥烂……。冷莹深吸一口气,忙将一大口的口水给吞咽回去,食指大动。糟了,忘了拿香油了。她赶紧跑回屋,等她回来时,那盘叫化子鸡不翼而飞,而后院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此刻,夕阳照壁,落红轻缀,灰瓦平房平添了一段不可比拟的妩媚,冷莹的眼里却只倒映出那一抹背影,印在藤萝纠缠的石榴架后,格外分明。没想到梅子青锦缎宽袍被他随便一套,立在花开欲燃的石榴花下,洗去几分他身上惯有的老持端然,倒穿出世外雅士的流风馀韵。
      偏他好似就为了辜负自己身上的雅气,满足庸俗的口腹之欲,很无耻地将她精心闷烤的叫化鸡子占为已有。那可是她用今年初绽的荷叶,上好的丁香粒,刚开封桂花酿的酒坛泥,未生过蛋的鹿苑鸡精烹而成,被他三二下就消灭去一半。他抹了抹嘴角,很潇洒地回过头来,朝她裂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小莹儿烧出来的叫化子鸡果然天下无双,无可替代。”
      朱暄的笑容亲切烂灿,宛如他们才刚一起喝茶聊天。
      冷莹眼一热,良久,才回过神来,动了动僵硬的下颌,有些气急地问道:“宫中御膳房要倒了吗?”
      朱暄明明吃的很急,身上手上却还是清雅干净的,刚消灭一个鸡腿,声音却还是那么清亮,他温和谦逊,满含笑意地答道:“他们做出来的叫化子鸡与你相比,至多只能算是粗劣的模仿品。做了四年了还是做不出这种味道,应该可以倒了。”
      “过奖!”
      “一点也不为过,宫中那些厨子,缺的倒不是做菜的技巧甚至智慧,而是做菜的心情。就拿这道叫化子鸡来说吧,他们不会在凌晨的时候等着池边摘取刚着露水的荷叶,也断不会用桂花酿的美酒先浸泡后再用……,他们烧出来的菜不可谓不可口,可惜吃起来就是不能口齿留香,纯粹就是为了果腹用的。”
      朱暄侃侃而谈,却也丝毫不影响他消灭掉另一只鸡腿。
      冷莹冷‘哼’一声,明知此人貌似温良讷言,实则舌巧腹黑,却终是因自己数时辰的成果被毁于一旦而心有不甘,便抱打不平,嘲笑道:“你吃不出他们的好,那是因为他们没想到你跟黄鼠狼是亲戚,与它是一个境界的。”
      朱暄呵呵一笑,从善如流:“好说,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更喜欢小狐狸。”他顿了顿,端起旁边的米色牡丹纹酒觚,仰着脖子饮了一口,心满意足啧了声,回眸时眼如星子,熠熠生辉,笑道:“好一碗桂花酿,小狐狸与我的品味总是不谋而合,可恨鸡太小了些……。”又丢下一根细骨。
      那么大的一只鸡你也不嫌撑?
      冷莹颐指气使,昂然说道:“乱丢杂物,快将它捡起来。”
      “哦。”朱暄微微挑眉,又饮了一口桂花酿,啃了一根鸡翅膀,好不快活地将鸡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笑道:“化做春泥也护花。”又笑叹一口:“当日一别,匆匆数年,朕在宫中吃尽天下美食,最怀念的还是小莹儿亲手烧的叫化子鸡。”
      当年,朱暄双目失明,初闻叫化子鸡时,还因其名称不雅,自恃矜贵,而不愿轻偿。冷莹足饿了他一天一夜,他才迫于形势,委屈就食,不料一偿之下,顿觉是天下美味,比宫中御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后倒是天天希望冷莹焖烧。孰料,冷莹吊了他的胃口后,偏又顿顿素菜,让他暗自饮恨吞声。
      重逢之后,冷莹也曾烧过一二回,因其心存戾气,叫化子鸡已失当时之风味,皆不如今日烧出个魏晋之风雅,东坡之余风。
      冷莹却心疼被糟踏掉的美酒佳肴,恨的牙痒痒的,连那二道淡眉都水红了,正想搜几句硬语来对付,不料一闪眼双手却被人抓住了。她惊的一抬头,嘴角却擦过某种柔软的东西,耳根也热起来。
      “小莹儿,朕好想你,朕好想你。”
      她僵硬着身子,憋半天憋出一句话:“想什么?想着什么罚我?”
      “聪明,猜对了!”
      朱暄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冷莹一惊猛着挣扎,哪里能挣的过他。
      “你想好了让朕怎么罚你没?”
      “不,不知!”
      朱暄一针见血,笑的贼贼的:“撒谎,你脸都红了。”
      冷莹的脸果然红艳欲滴,她却勃然大怒,一拳击将过去,被好整以暇的朱暄接了个正着。先被他轻薄了脸额,又轻薄了嘴唇,不安份的舌头伸了进来搅着她的丁香小舌,惹的她娇喘细细,浑身微颤。
      他深深吮了那像沾了花蜜的樱唇,三魂走了二魂,喘息叹道:“莹儿叫化子鸡,皮酥里嫩,入口即化,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能忘之。”
      “别,别在这里……。”她不拘礼术,却还没有豪放到可以当院行人事的境界。
      朱暄食髓知味,毫无诚意的保证:“没人看到!”
      朱暄得寸进尺,大手已伸进了她的小衣……真是忒煞情多,你侬我侬。眼看着这风流皇帝就要得逞……。
      谁知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声,大煞风景。朱暄仍阖着双眼陶醉在温腻的触感里,一心不想出来。冷莹大急,用力挣脱不开,情急之下,张口就咬到了他的耳朵下方,朱暄吃疼地哼了一声,被冷莹趁机脱滑出去。
      “牙齿还那么尖利。”
      “嘘!”
      冷莹悄悄将松开的带子系好,又放下高挽的袖子,拍去衣上的尘土——这几日来她腕挽袖,鞋踩泥活脱脱就是一山野村人,一把就将朱暄推到掩映的藤架里,飞快抽身,还未行至游廊处,便被一群人给堵在抄手游廊当中了。
      “参见雨华夫人,如意夫人,各位娘娘。”
      今日落破的浣衣局真是柴门有幸,篷筚生辉。光三品的夫人就来了二个,四五品的嫔妃连夹着宫女围了一屋子。冷莹来这里后不是闲坐喝茶,便是终日高卧,已经很不习惯给人行礼了,连膝盖都造起反来,弯出的弧度太生硬了。若的雨华夫人满脸笑意瞥了几眼,笑道:“姐姐怎么真行起礼来?太客气了,听闻姐姐最近闲的无事,妹妹便带着一般姐妹给姐姐解闷来了。”
      看来雨华夫人对冷莹的‘姐妹之情’念念不忘,未能忘情,故前来聊以快意,跟在她背后的自然是一群帮闲的。
      没人叫起,冷莹只能继续保持着高难度的姿势,垂眸低眉,态度恭顺,心里却在暗忖,这群人里唯以雨华夫人马首是瞻,一定肯定也是来找茬的,但愿她不要让双方都太下不了台。冷莹虽跟雨华夫人只有数面之缘,心里却明白,像雨华夫人这种急攻近利性格的人,怕是什么样的日子便要出什么样的应景法子来为自己抹黑,很怕难堪会过时不候她似的。她让人记住的‘长处’便也在此。
      过几天便是皇帝大婚,雨华夫人那一肚子的气不能拿将来的皇后撒去,只能来找她这位倒楣的,失了宠妃子了。
      但见雨华夫人向前走了几步,边笑边立在纸窗之下,朝屋里观赏了一番。照例,那笑声自然也是从鼻子里出来的,还没笑够便已开口,道:“从紫宸宫搬来这里住,真是难为姐姐了,连张像样的床辅桌椅都没有,瞧瞧,吃块豆腐都有些馊了。”她啧啧有声,声调抑扬顿挫,果不负音质之美。
      冷莹心有戚戚然地在那里点头:厉害,隔那么远都可以闻到屋里臭豆腐的味道,还好还好,有这臭豆腐之浓香或可掩饰后院之鸡香。
      “不知圣上看到姐姐落难于此,该有多心疼。”
      冷莹见她处处都想戳自己的痛处,只好如她所愿低着头作难过不语状,一心只想任她奚落几句出了口恶气赶紧走人吧……别落了个大家都没意思。
      “姐姐被摘居到这里后,难道连待客之椅都没有了吗?”
      冷莹暗暗叫恼。这里是待罪宫女被罚住的浣衣局,不是辅陈华丽足以待客的宫殿,委实是连招待人的椅子都不齐全。幸而屋里还有几张藤墩——这些还是从后院捡来修补后才成现在马马虎虎可以待客的样。
      面对雨华夫人盛然之气,冷莹暗自三省吾身,以往‘得宠’时若是及时与这些人修好双边关系,约莫着这些人最多也就笑里藏刀了些,断不至于特地跑上门来找茬。若是在这后宫之中长住下去,虚以委蛇的功夫还是必不可少的。以往终是太怠慢人了。
      看来自今日起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想个法子多添些桌椅茶具之类,以免不速之客上门时捉补襟见肘。嗯,被贬到这样偏避的地方居然比在紫宸宫时还热闹,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兴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清静地,清静在心。
      雨华娘娘满脸鄙夷看着那张旧藤椅,显然是不会将她自己高贵的屁股往上面挨的,冷子规有些尴尬,只好垂头不语。冷子规虽无半点留客攀谈的意思,雨华夫人却摆明了‘长聊’的的架式。她忽地一皱眉,用手帕捂着鼻子说道:“这是什么味道?”
      诸人被她这么一提醒,急忙忙四顾。那古怪的香味一时也分不清是从那里飘来的,便有宫婢想往后院寻去。
      慌的冷莹赶紧说道:“这是我方才烤的叫化子鸡的味道。”
      “叫化子鸡?”
      “就是用叫化子的方法做的鸡。”
      “就是用叫化子的方法做的鸡?好名字,现在那只叫化子鸡呢?”
      “被……我全吃下去了。”
      不光是雨华夫人,诸人都用手帕捂着嘴笑起来。皆在那挤眉弄眼交换着‘难以言传’的表情。
      雨华夫人笑道:“真是有其腹必有其鸡,纯属填鸭子果腹,倒是件巧宗儿。”她瞟了二眼冷莹的腹部,笑完了,还嫌不够过瘾似的,又问:“我不是听说姐姐慈悲为怀,紫宸宫里养的小鸭小鹅都是为了放生,素日里你只爱吃素菜吗?”
      冷莹诧异地抬头:“这恐怕是以讹传讹吧,没错,我固然爱吃素,不过是因为爱吃而已,至于自家养的鸭鹅,我本来养它们就不是为了吃的,所以才不吃的,鱼肉本身我是吃的。”
      雨华夫人轻蹙眉头,露出嫌烦的表情,轻蔑地说:“丑人多作怪,吃肉就吃肉,还扮什么清高,分什么自家不自家的。”
      冷莹有些憋屈了。小鸭小鹅本来就是养来作伴的,跟集市里买来的鱼肉不一样。可这真是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了。
      雨华夫人又忽地轻笑一声,说道:“也难怪这里这么破旧,听说曾死过一个不得宠的宫女。”
      她忽发奇言,挑起了一旁闲来无事对八卦喜闻乐见的妃子们兴致,她们也想搭言趁势取个笑,围着雨华夫人一个劲的让她讲讲。
      冷莹无端心里一凉,苦于无法打断雨华夫人。
      “……这名没有自知自明,一心只想向上攀爬的宫女,有一次趁先帝逛园子的时候勾引了先帝,不料先帝也只是一时的图新鲜,过后就把她抛之脑后,谁料她不死心说自己怀有龙种,谁知她那里来的野种,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惹得皇后大怒,遂将她冷禁到这里,不多久她便含羞自杀了,你们瞧,听说她就是吊死在这根横梁之上的。”
      雨华夫人说的有鼻子有脸的,大伙正听的入迷,被她板着脸忽地用手一指屋顶上的长梁,顿时背上透出一股凉意,仿佛真看见了那里吊着一个宫女正冲着她们吞吐长舌,哎呀呀地叫了起来。
      冷莹蹙起眉头,对于雨华夫人这样的信口开河满心不悦,无论雨华夫人的故事是真是假,她都不愿意相信,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刻在这些院子里痕迹,那些未尝被光阴带走的美好————被埋藏在净土里的香苞,墙角那坛被落花掩盖着的桂花酒,那只绣工精美的虎头鞋。那一切的一切都比谣言更见证了事实,即使这屋里的旧主是一个罪婢,也肯定是一个心地温存,豁达聪颖的女子,有着比一般人更清美的灵魂。冷莹自从开了那坛桂花酒后,便将她的主人当成了是自己的朋友。
      看到自己的朋友受到侮辱而不吭声,那得有多大的涵养啊!冷莹心一横,终冷了脸色说道:“死者为大,她不该被人在背后随便乱嚼舌头,况且冷莹即住到了这里,与这屋里的旧主便当是旧相识,实不希望她的清誉因冷莹受损,冷莹也不敢招待各位娘娘,各位娘娘请回吧。”
      这逐客令一下,冷莹也知道与各位妃嫔的梁子算是结大了,怕再无挽回之余地,她暗自长叹一声,她终做不得母仪天下之人,青白太过分明。也罢,认清了这一点,日后不必再费心思去说服自己虚以委蛇了。
      雨华夫人无非也是含沙射影,借此想羞辱威胁冷莹,谁知冷莹竟敢如此造次,回以这样‘抢白冒犯’的话,死活就是一碗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雨华夫人脸一沉,早就有想表忠心的人按捺不住了。她身边的宫婢抢先上来,手一扬,怒斥一声‘放肆,你竟敢对娘娘无礼。’,冷莹的脸上便挨了一记耳光,把毫无准备的她打了个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冷莹平生虽经历千难万险,却从未想过在这种情况下挨一个宫女的巴掌,也算是在阴沟里翻了船,自个儿都整不明白,呆杵那里了。那宫婢却犹不解气,第二个耳光紧跟着就要落下。
      “住手!”
      他的声音一向不轻不重,发怒或动气时往往只是变了声调,但声量的大小大约还是不变的。此刻却陡然拨高,让那些熟悉他的妃子一时还没听真切,等看清楚立在后院门口的那条高大身影确是她们的皇上时,全都慌成了一片,参拜声也是零乱不堪的。
      朱暄的眼珠子像是会发出寒气,能将人活活冻死,被他盯着瞧的雨华夫人僵僵地,慌忙禀道:“圣上,臣妾这二天闲来无事,对玉妃姐姐甚是挂念,所以便带着一般姐妹一同来看望玉妃姐姐,不想在这里碰到了圣上,真是巧合。”她心想,她是皇上当太子时就跟随了他的,皇上素来念旧,即便不念昔日之情,也会念前几晚在景仁宫里的恩爱吧。于是又壮着胆子扬起俏脸,楚楚动人地看着朱暄。
      哎,还真是会见风使舵,就这一绝活冷莹八辈子也学不会。但这却是后宫生存锦囊里的第一妙计,不学则无以立足吧。
      朱暄却只一声冷笑:“朕倒不承望你是个‘长情’之人,顾前又顾后,倒难为了你。”,遂冷冷地移开了目光,待目光落到冷莹的脸上,眼底便泛起了心疼,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柔声问了句:“脸都红了,疼吗?”
      一句话把冷莹、雨华夫人,那宫婢这三个都说的直打哆嗦,冷莹微侧着身子,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上向朱暄翻了好几下白眼——我说你够了,早干什么去了,等我挨了打才出来献殷情。
      “浣衣局也有浣衣局的规矩,你们凭什么胡作非为,朕素日太担待你们了,你们越发没个惧怕的。看来朕不教训你们,你们都不知道什么叫规矩。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鞭二十,发放到宫外的浣衣局去。”
      宫婢一边叫着‘皇上开恩,皇上开恩’,一边让人给拖了下去。雨华夫人脸上早失去刚才的得意凌人之态,俏脸一片仓惶苍白,暗自簌簌发抖。
      朱暄冷冷看她一眼,发话:“雨华夫人纵奴行凶,自失端庄,即日起贬为答应,余者都降一级,禁足三个月,日后看谁还敢不守本份,不守规矩。”
      连降十一级的雨华夫人顿时破胆,面如黄土,她刚一声哭叫,便叫朱暄让人给硬拖下去了。其他的妃子得了朱暄一个‘滚’字,如得大赦般的逃将出浣衣局。
      一时间人满为患的浣衣局又恢复了门庭寂落。
      这,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让冷莹都不禁要拍案而起,对这个翻脸无情的薄情汉骂一声混蛋。
      朱暄轻车熟路地从她的枕头底下翻出那她自制的玉露膏,沾在食指中轻轻为她抹涂着,又咨嗟道:“你啊,也怪你自己,总学不会乖,这种情况下,你就不能忍忍?”
      冷莹呲着牙说道:“该忍的时候我会忍,我这不是给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朱暄不置可否,挑了挑剑眉‘哦’的一声,止了沫药的动作,两下回头四顾一番,又托起她下巴端祥一下,正色问道:“这位姑娘,敢问,美人在哪里呢?”
      “你先找到英雄再说吧,有英雄的地方才有美人。”
      朱暄‘嗤’的一声哂笑,劝道:“嘴太刁了,还不注意收敛些。你瞧那些人,吵架骂人也全都笑言笑语,优雅的很,还给自己留有余地,风向一不对好见风使舵。你真该学学这一手。”
      “她们本来就是西施,捧捧心是可以的,我学那就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了,何必让人在笑话一个下里巴人后,又得笑话一个‘伪阳春百雪’的下里巴人呢。我吃饱了撑着还是怎么嘀,喂,你下手就不能轻点?”那宫牌下手的真不轻,半边脸额都红肿了,冷莹疼的直抽冷气。
      “你啊,倒有自知之明……。”朱暄像听到什么又好笑又觉得新奇的事似的,落在冷莹脸上的眸光炯炯有神,又温柔致极,又笑问:“……那鸭鹅的事,你如何分证?”
      “何须分证?有些情趣只能意会,言传只会白落了个众人取笑的下场。”
      朱暄由不得又笑了。
      冷莹像想起什么似的,忽地笑道:“枉你被称为温良如玉的圣君,到头来连‘怜香惜玉’这四个字都做不到,一句话就将人打落好几层,真够无情无义的。”
      朱暄温和一笑,谦逊地说道:“这些都是耳濡目染惹的祸,至于‘无情无义’嘛,朕跟你学的还不到家,倒不敢自我标榜。”
      受他这么一激,冷莹大怒,猛地转过身子,肿痛的脸皮经不起微微一扯,疼的她倒抽冷气。
      那宫婢下手真的太重了,五指印被碎阳光一照,紫红紫红的。朱暄也顾不得跟她斗嘴,咬牙:“该死,朕应该叫人鞭她一百。”
      冷莹正疼着抽气,于百忙之中却不忘回道:“正是,正是,皇上大婚,正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我这付模样让这桩美事都沾了晦气了,真是该死该死。”
      “你……。”正涂沫药膏的手指停滞了下,缓缓又轻摩起来,朱暄有些气弱地说道:“朕大婚,你生朕的气也是应该的。”
      “皇上说哪儿去了,我替皇上开心还来不及,恭祝皇上喜结良缘,从此夫妻和睦,百头到老……,哎,好疼!。”只想逞口舌之能,却忘了自己是人家的俎上肉,右颊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这下左右两颊的颜色算是对称了。
      朱暄将那玉露膏重重掷到地上,忍着气沉声说道:“朕没找你算帐,你倒先来找朕了。你自己说说这一段时间你犯了多少错误?太后是你能算计的吗?一个碧莲就让你失了分寸,什么都不管不顾鲁莽行事,反倒让太后算计去了,朕还没罚你呢?”
      冷莹最怕他揭起这事,一下子气就短了。
      她低声嘀咕:“……怎么没罚,你不是这么久都不来了吗?……谁能料到碧莲竟会是吕纪的女儿啊?”
      “这难道是你面壁思过一个月得出的结果?你的错处难道就只出在这里?当初,你为什么不来找朕帮忙?你就那么不信朕?”
      冷莹像被人锯了嘴的葫芦般,闷声不语。
      朱暄咄咄逼人,道:“一个认识才半年的宫婢就值的你这么卖命?”
      冷莹忍不住反驳:“那可是你的心腹。”
      朱暄怒瞪了她一眼,很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憋半晌,还怒其不争似地说道:“吃了这么多亏?怎么还学不乖,这前朝后宫就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成王败寇,在这里何尝有朋友?除了自己,你还能信谁?”
      冷莹眼珠一闪,抿嘴一笑,道:“说的极是,说的极是,受教了!”
      “你!”
      “看来,暄儿之前跟我说的话,我也该好好分辨一下什么是真什么假?”
      “……冷莹!”朱暄呲目欲裂。
      冷莹见他眼圈都红了,心不免一疼。
      朱暄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朕知道无论朕怎么说,怎么做,在这宫中你冷莹最先起疑的人永远都是朕。朕即将大婚,今日果真是负了你,负了我们之间死生阔契的约定,但朕的苦心你日后自会明白,朕现在什么都不说了。”
      这人,得了便宜还买乖,倒在这里蛮不讲理,较上劲了。冷莹伸出手去,像拍一只小狗小猫似地哄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冤枉暄儿了,暄儿也是被逼的,暄儿也委屈。”原来是嘴角带笑哄着的,哄到最后一句,不知为何心里一酸,便哽咽了。
      朱暄本来垂眸低头,像享受主人爱抚的温良小猫小狗,此时蓦地抬起眼帘,黑水晶似的瞳仁幽幽地瞧着冷莹,猛地大手一推,冷莹‘嗯’地一声便被他摁到了那硬绑绑的床上,他用刚吃过叫化子鸡的油腻嘴唇使劲地沿着她的脖子往下啃,不一会儿,啃人的,被啃的身子都着了火,大火把一切都烧成灰烬了,那些不甘,那些恨,全都烧烬了。所有的缄默,都绽放成可以触摸的美丽。
      当,一位女子将身子开成莲花绽放的模样,那么,一切的淤泥已不能沾染她的洁净,所有莲的心事都藏在了碧水深处,那些迎风微笑的都是她倾尽力气的钟情。
      李东阳送给冷莹的另一篮蜜饯是用青果所制,里头还杂着一张纸条,文云:“一点真心即是禅。”
      这正是冷莹在含清斋里所悟出来的。李东阳与她不谋而合,还怕她悟的不透心有不甘似的,遂让牟斌送来了这一篮子的情果蜜饯。
      真是用心良苦!
      恩爱过后,朱暄沉沉睡去,冷莹睁大双眼望着睡在一侧的朱暄,睡梦中他那长长睫毛自然落下,轻松晕成淡淡的阴影,卸下了草木皆兵防御性的温和端然,透出几分的天真的孩子气。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惆怅地叹了口气。
      或者她所有的让步,都只为了不愿见他为难,不愿见他发愁,不愿见他深夜徘徊在大殿里的焦虑身影。
      究竟她的愿望能实现否,恐怕难以定论,如今,这却是她唯一给的起的。
      但愿她不是蹈旧日之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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