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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条手帕 ...

  •   43
      浣衣局虽为八局之一,却是让宫中之人谈之色变的去处,这个位于德胜门以西,二十四衙门中唯一不在皇宫中的机构,全部由有罪退废的宫人充任。即名为浣衣局,里面的人自然都是替宫里的人洗衣服的。
      冷莹被人押解着正往神武门而去,不久便听到后面一阵快马加鞭的声音。宫中若无御批,除太子和皇帝本人外,其他人等皆不得骑马。因而他们都不由的停下来等消息。来人气喘吁吁地下马宣旨。听完圣旨,冷莹和那两个押解的内臣都诧异地瞪圆了眼睛,好容易才忍住不面面相觑。
      等宣旨的内臣一走,押解官的脸色比刚才好看了许多,想必知道冷子规在皇帝心中还是有份量的,遂笑道:“内织染局在朝阳门内,姑娘这边请,杂家刚才也是奉命行事,姑娘多包涵了。”
      冷莹一笑,道:“那里,那里。大家都是秉公办事,各有各的难处,有劳公公了。敢问公公,浣衣局何时在内织染局旁开了个分属机构?”
      “这,杂家也是刚刚得知。”
      “噢,那咱们赶紧走吧,交完差公公们也好赶回去用膳。”
      “呵呵……。”一阵干笑声。
      路程赶的再紧,从东走到西也走了将近一柱香的功夫,那所谓的浣衣分局竟设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偏避角落里,离它更所谓的‘内织染局旁’差了不止几里。这一行人按图索骥又走了许多冤枉路,最终东拐八弯地误撞到了。
      今天刚开张的宫内浣衣局由数间灰瓦平房临时拚凑而成,门口书着‘浣衣局’三个大字,约有丈许高的牌子墨迹尚未干;里头院落小巧,纸窗竹帘,看起来却颇有历史的精练——不知曾有幸沦为那一位妃子的冷宫。
      正间里竟碰到监工一员,看来也是临时委派过来的,正围着办事处打转进行实地考查。见了冷莹也面无表情,与那二名押解官办了手续,后微微朝冷子规一点头,便指着里间说道:“有人找你,你先去看看吧。”
      这么快谁会知道她被贬到这里,提前在这里等候?
      冷莹略带诧异地走进去,里头早等急的人一听到门帘响便快步走过来,他身穿茶驼色的葛布箭衣,长相清秀,离冷莹三步之遥便单膝跪地,口呼:“参见嘉玉妃。”
      乍见此人,冷莹吓了一跳:“何鼎?”转念一想,心里便明白了几分,索性微拧起眉头笑骂:“平日里我想见你一面你都推三阻四不肯见我,今日吹的是哪里的好风,这么好心特地跑上门来让我见?”这人消息可真灵通。
      何鼎的脸变得微红。
      冷莹沿着屋里找一圈,又折回来叹口气说道:“抱歉了,连口白茶都没有,委屈你老人家了。”
      何鼎口吃起来:“……玉妃娘娘。”
      “别,别,如今我只是浣衣局的一名待罪宫女,你如果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子规。”好歹终于在墙角找到二张竹椅子,冷子规自己随便坐了一张,指着另一张对何鼎说道:“坐吧,你如今是罪臣,我如今是罪女,正可以平起平坐了。”
      她那么好心,谁知何鼎硬是死命摇头不肯坐。
      “何鼎啊,我一落难,你第一个就跑来看我,你这么有情有义,我冷莹真是感动的五体投地。”冷莹也说的有情有义,末了还用手指弹了弹眼角。
      何鼎自她进来起就一直避着她的视线,再听她这么一说,微红的脸变得如猪肝一样紫红。
      冷莹越看越好笑,便又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对付何鼎她最有心得,如果对手是一本正经的人,你只要假装正经就可以了。一真一假很容易逼死人。
      这房间像是被废弃许多了,连空气都有些陈旧,墙角还结着许多蛛网,冷莹只看了一眼便坐不住了,先到处都开了窗,又走到外头找了一块抹布,一盆清水,到处擦起来。折腾了好一会儿,屋里的空间新鲜了许多。
      “不错,不错,回头再弄几盆盆栽,外头再种些藤萝就像样了,日后临窗赏月,案前种葱都是人生快意事,何鼎你觉得我这主意打的怎么样?”
      “玉妃娘娘。”何鼎倒像得了失语症似的,除了这个名字挤不出别的话。
      冷莹这一大翻知足常乐的感慨让何鼎眼眶都有些红。其实两人经历过这么些恩恩怨怨,又都明白对方与朱暄的关系非同一般,交情也就与众不同,平日说话都没像现在这般客气。
      冷莹见何鼎被话憋的满头大汗,还契而不舍地继续绕弯子,问:“怎么?看我被贬这么可怜,连眼圈都红了。何鼎,你的忠心我记下了。”
      得到她这么这一句夸,何鼎比被抽了一鞭还难受,刚到嘴边的话又被阻住了。
      “何鼎,你甭跟我客气,你坐坐,我去弄些茶叶来泡泡,对了,你今天是请了假了吧。我入宫后我们都没有好好闲谈一回,今日趁这闲功夫,我们唱茶聊天,畅谈人世。”
      这回何鼎实在装不下去了,他心一狠,死声死气说道:“求娘娘饶碧莲一命。”
      “何鼎,你怎么也说起糊涂话了?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得求碧莲大慈大悲放过我才是,你颠倒黑白了你。”
      “娘娘……”
      冷莹忽地竖起眉头,恍然大悟似的,怒道:“何鼎,枉我当你是朋友,以为你是跑来表友情的,原来你特地前来是为碧莲求情的,我真是有眼无珠看错了人。该死,该死!”
      何鼎明知她在那里指桑骂槐的作戏,被这一通骂也落的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嘶哑着声音只会唤一声:“娘娘!”他早早就领教过冷莹的刁钻。相信在这宫中,除了朱暄,还没有人比何鼎吃过更多冷莹的苦头。这熟悉的感觉让何鼎站如针毡。
      “我算你哪门子的娘娘,以前我得宠时也没见你心甘情愿地这么叫过,哼,今日你这样叫法,倒让我误会你有几分真心。”
      何鼎再次收声。也不知他是臊的还是内疚的,总之那双长在额头上的眼睛有些下垂了。
      冷莹却蓦地沉下脸来,出口质问:“何鼎,你可知刚刚碧莲做过些什么?我因何而被贬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碧莲她也是逼不得已的。”何鼎像是被逼急了,有些狗急跳墙。他闭着睛睛,将胸一挺,一付豁出去的表情,说道:“她是吕纪的私生女,是一个妓女帮他生的,她自己原本也不知道,前几天才被人告知,所以她……。”
      冷莹啊的一声,像被什么打击到似的,嘴微张着有些合不拢了。这么戏剧性的故事怎么就无端发生在她的身上。她缓缓回头,盯着跪在地下用乌黑的头顶对着她的何鼎,良久,才回过神来。
      冷莹不怒反笑:“妙极,妙极,我竟然将仇人的女儿当成姐妹,有眼无珠果招其报了。”何鼎素知她性格古怪,想法异于常人,所以在她面前话自然是越少越好。
      有求于人,何鼎的耐心果然比以前足多了,身段也比以前低得多,要不然就算被贬去太朴寺,他还是那种找抽的清正难攀的架式。
      冷莹看着有心替碧莲求饶,却拉不下脸颇为狼狈的何鼎,心里真是又酸又涩。如在平时,见何鼎肯为了碧莲如此低头,她肯定会开怀畅笑,为碧莲高兴。只是此情此景,却落了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局面。
      冷莹又冷笑道:“你主子倒好,给了我这么一个贴心人。”
      何鼎明白冷莹有疑他之意,他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说道:“吕纪将碧莲送入掖庭时,说的是在路边捡个一个孤女,先帝曾派人证实过,所以才收入宫迁,后来我与碧莲都被选入东宫侍候当时才只有7岁的圣上,年长后圣上也曾派我查过碧莲的底细,一无所获,又因她确是吕纪抱入宫中的,性子谨慎又踏实,遂我们皆不疑有他。”
      这番话怎么推敲都合情合理,冷莹细细琢磨了下,又问:“你来的这么快,看来是早知道她的身世了?”
      何鼎迟疑着,终究微红了脸说道:“昨晚刚刚得知。”
      冷莹见他莫名红了脸,略微有些诧异,心想这么个榆木疙瘩想到什么竟也会脸红。忽心事触动,福至心灵,昨晚那风流激情的一夜闪进脑海,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难道碧莲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才对何鼎全盘托出的吗?这……似乎也不无可能。
      “你主子知道了吗?”
      “臣该死,臣该死!”
      “你不是最忠心的吗,原来也是重色轻君的人。”
      何鼎涨了个大红脸,不则一声,半晌,才讷讷地说:“原本也是想说的,只是没料到碧莲她这么快就……。”
      “碧莲为了救父,不快不行,她与太后设局将我拉下水,如今也算如愿以偿了。”
      “娘娘你看在她真心侍候你的份上,你就饶了她吧。”
      “真心?她若是真心……”冷莹颇伤感地。
      “娘娘,如果你不是执意要杀吕纪,碧莲她……。”
      冷莹柳眉一竖,刚想说什么,脑袋里却是碧莲血流满面的惨状,便什么都说不出了。这事这么会这样颠倒黑白呢?有错的倒变成了她?冷莹长叹一声,说道:“真是造化弄人,我原以为还可以在宫中交到一个……。”
      何鼎听的也难受起来,喃喃地说道:“娘娘,娘娘!”
      “你回去吧。”
      “娘娘!”何鼎惨叫一声。
      “哼!”冷莹虽冷哼一声,却也不在逐客,倒发起呆来。何鼎更不敢说什么,只陪着她发呆。
      冷莹很有点不趁此机会出一口恶气就很对不起自己的念头,硬是磨了一盏茶的功夫,把何鼎等着头发都有些发灰了,才慢吞吞地开口:“你回去告诉你主子,紫宸宫的东西皆归我冷莹所有,谁也别想趁这个当口中饱私馕。紫宸宫里一共养有8只翘鼻麻鸭,6只雁鹅,二只雏鹅;种有三盆青葱,六盆空心菜,八盆…………。”
      她如数家珍般地将紫宸宫里能数的东西都道了出来,细到她床帐边挂着几笼莹火虫都列了出来。一直数了二顿饭的功夫,中途停了好几回在那里苦思冥想,最终都展眉一笑,问道:“全都记下了吗?告诉你主子,他要好好看着,不许少一盆花,少一条藤,不许少一个人,我要他们都好好的。明白不?”
      “多谢娘娘!”何鼎眼一热,声音像被什么重压着喉咙而硬挤出来似的,沙哑。
      冷莹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眼眶有什么好热的。当朱暄愿意以一座金陵换她这条不值钱的命时,她已经决定原谅他带给她所有的痛苦;当朱暄任她胡为,将他的倚重的老臣交她处罚时,她就注定要将自己的身心交托给他;当朱暄抛下一切美色,附在她耳边说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她便知道她的情路尘埃落定,再无退路。
      如今,她不过是退回到原地,守着这份情缘而已,她向来珍惜她还能够珍惜的。
      那么忠心的吕纪是她杀不了的,那么孝心的碧莲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还这里磨蹭什么?”
      何鼎有些腼腆,有些嗫嗫:“我没有腰牌。”
      就知道,要不然早就如兔子般地跑开了。还果中其料,接过她手中那串捻珠,何鼎跑的真比兔子还快,让冷莹只能望着扬起的一屋子灰尘苦笑。窗外,立着那不知偷听多久还面无表情的监工。
      出了门何鼎直奔乾清宫,他知道皇上正着急地坐在那里等他消息。
      到了乾清门,何鼎凭着那串捻珠果然通行无阻,一路走进来大都是生面孔,他一手提拨起来的内臣没剩几个了。李广一见到何鼎便警惕地睁圆了眯眯眼。何鼎扬了扬手中的捻珠——那可是圣母皇太后(朱暄登基后便将母亲追封为圣母皇太后)留给当今圣上唯一的遗物,圣上亲口说过:“见捻珠如见朕亲临。” 。
      凭着这串捻珠,李广恨的再咬牙也不敢挡着何鼎,很快就把他带到了皇帝的寝宫。
      一进去,何鼎第一眼看到的,身着玄服的皇帝正在龙案前批阅奏章,仿佛没有听到何鼎的参拜声,依然专心致志的批着奏章。半晌,才抬起头来,端起茶啜了几口,挥手让左右的人都退出去。
      李广临退出去前还半妒半惧地瞪了何鼎一眼,低着头的何鼎自然看不到这一幕,却还是感觉背上凉凉的。等人都退光了,何鼎脸上焦虑不安的神色也裉净了,有的只是凝重。
      “她还好吗?”
      朱暄的话从头上轻轻飘过来的,何鼎却知道这句话已在朱暄的肚里憋了好久了,连忙回答:“很好,娘娘一直跟臣有说有笑,还有心思捉弄臣,弄了一大长单的名目表让臣背诵。”
      朱暄嘴角一弯,眼睛即清亮又朦胧,饶有兴致地问:“哦,让你都背诵了什么?”
      何鼎苦笑:“让臣背诵了紫宸宫里所有的东西,一件还不许臣漏掉。”
      朱暄嘴角更弯了,又似赞叹又是叹息:“还是那么淘气,朕就知道,她担得起‘宠辱不惊’这四个字。从小就是。”
      “越是在逆境中,娘娘越是处变不惊,过的比谁都从容。”何鼎有感而发,自然是想起以前被他架刀子时的冷子规。
      “嗯!”朱暄淡淡的,不知回忆起来,他的神思恍惚,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可怜的何鼎就这样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朱暄回过神来,他的脚早就跪麻了,站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朱暄便示意他坐在底下的脚踏上。隔了良久,才又问道:“她相信了吗?”
      “依臣看,她相信了。”
      朱暄点点头,又叹道:“她这人有时看似糊涂,心又细的很,可惜总是太容易相信人。”
      “娘娘重情。”这还是何鼎第一次开口夸冷子规。
      朱暄笑道:“正是。天下人皆以为她薄情,却不明白‘情到深处情转薄’这个理。她这人就是这样,有心要原谅别人,还要感激那些给她找借口的人,骗她她也愿意相信的。当然,骗她的人也要她看得起的才行。”他的话淡淡的,细辩却染着一层妒意。
      何鼎头上又开始冒汗,赶忙撇清,急道:“娘娘对碧莲关心,紫宸宫里谁都看得明白。”
      朱暄倒失笑了,眼光湛然迷蒙,隔了好一阵子才自言自语道:“她对谁都这般好,朕是吃醋了。”
      何鼎深知主子对冷莹的用心,怕越绕越进去,赶紧转话题:“娘娘既然答应放了碧莲,那对吕纪的事……。”
      朱暄轻描淡写的说道:“嗯,她自称冷莹,是摆明了要放下以前的事,她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朕已命李东阳带碧莲去东厂释放吕纪,让吕纪和碧莲这对假父女到宫外休养几天,这样才能真正遮人眼目。牟斌到底资历太浅了,大场面上还是得由吕纪才镇的住……。”。
      何鼎踌躇着,担忧地:“皇上,雍王那边始终不见动静……”
      “朕的大婚就定在下月初八,老八是个机灵人,筹备了这么久,朕身边的侍从都被他换的差不多了,他断不肯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的。”语气沉顿了下,沉声说道:“何鼎,你要替朕把这些马匹看好,没有马匹,城里的内应便寸步难行。”
      “臣明白,请圣上放心,他们一匹马都动不了。”
      朱暄笑道:“何鼎,你做事朕一直是放心的,你这段日子所受的委屈,朕日后帮你补回来。”
      何鼎如何敢承应,连忙表忠心:“那些都是臣应该做的,但求能为皇上扫净奸臣乱党尽一点力,日后,皇上能够乾干独断,高枕无忧,保我明明朝一统万年。”这倒是真心话,自从被打了五十大板充军太朴寺后,何鼎夜夜自比黄盖,但求立之不世之功流芳百世。
      他见朱暄微笑不语,心情很好,又有些担忧地提醒道:“臣还是有些杞人忧天,深怕那娘娘若知道圣上大婚,岂不是……”。如今他口中心里的娘娘就只有冷莹一个。
      朱暄淡淡地笑着摇摇头,说道:“何鼎,你还是不了解小莹儿,天下除了朕,怕也没有人懂她的了。”
      何鼎脸露不服之色。
      “你不服?小莹儿为了不让朕为难,如今她什么委屈都肯受的。她便是这么一个人,恨也历然,爱也历然,她若不是为了朕,她这么一个人怎么肯跟太后做那样的交易?”
      “娘娘现在肯体谅皇上的难处。”
      “她一直都肯的,之前为了她枉死的双亲,她才显得那么不近人情。朕就知道,一旦这个结给结开了,她还是最初那个为了救朕而不惜自己性命的小莹儿。”朱暄说着又淡淡的笑了。
      何鼎原本一直觉得是冷莹对圣上太过绝情,辜负了圣上。到今日方明白,她所做的一切皆因有情。对双亲的思慕,对香君不渝的知已之情,对碧莲不弃的朋友之意,对圣上死生契阔的深情。想到过去对冷莹多有不恭,不禁面有愧色地说道:“娘娘真是难得一个有情人,那圣上是要等事成之后才告诉娘娘真相的吧。”
      朱暄闻言脸色骤变。他眼眉疏朗,鼻子英挺,俊美中透着英气,若笑时便让人如沐春风,浑身都暖洋洋的,不笑时却让人如坠寒冰,极目所至都是冷硬的线条。何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翻身下脚踏,跪在底下吓的不敢吭声。
      良久,朱暄才缓过脸来,恢复一惯的冷淡,语调也淡淡的:“什么真相?”
      何鼎垂头,不敢吭声,连气息都摒住了。
      事已至此,何鼎可以理解为何朱暄要兜了这么一大圈子,这么煞费苦心地安排。一切的耐心等待都是为了让冷子规心甘情愿地,不计名份地跟随着他。让他不解的是,对冷子规纵容到无法无天的朱暄,竟如此防患于冷子规?
      朱暄盯了他半晌,眼里全是寒光,何鼎的手心都全冒出冷汗。朱暄才移开了目光,依旧那么淡淡的口吻,说道:“朕的难处,小莹儿该知道都知道了,那些不该让她操心的,就别让她知道了,明白吗?”
      “臣明白了。”何鼎咬牙回答,到底觉得不忍地握了握手心。
      “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朱暄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也罢,这事情你也不用明白。你只要记着,不该传到冷莹耳朵里的话,一个字都别漏出去,否则谁漏出来朕就要谁把它给再吞回去。”
      何鼎侍候了朱暄那么久,私底下还从未见过朱暄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第一次,何鼎觉得从小侍候大,几乎形影不离的朱暄是陌生的。而这陌生感觉似乎从半年前就开始了,直到现在才醒悟。朱暄所做的每件事,所说的每句话都与原先有了不同的感觉。那里头有令何鼎不懂的情爱,更有令何鼎胆寒的不动声色的智谋。
      何鼎初被贬去太朴寺时,心里对朱暄的薄情虽颇有微词,却还是任劳任怨地养着马,时刻关注着宫里的一切。一个月后,朱暄突然出现在他的内室里,他这才知道朱暄的计划。
      “雍王深怀异心,又有太后撑腰,朕不得不学郑伯。先养肥,然后……。”朱暄淡淡地说,何鼎的血液又热又冰。冰的是如果自己这个月怨天尤人,朱暄怕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热的是原来朱暄对雍王早有防患,特设了这么个圈套让他自己钻。
      何鼎如梦初醒,喜道:“皇上封他金陵王,就是为了让他得意忘形,更快的暴露自己的目的。圣上英明,圣上英明,微臣就知道圣上不是亡国之君……,臣失言了。”
      朱暄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赞道:“很好,何鼎,你没让朕失望。”
      何鼎现在想来,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的考验才让朱暄对他得出这二个字,他都为自己挥一把汗。那个从小温和谦逊的皇上从来不改他的温和,笑容淡淡的,熟悉他的何鼎有时看的却觉得恍惚。
      朱暄临走之前只说了句:你安心在太朴寺呆着,等朕的指示。有了皇上的这句话,何鼎加紧了对太朴寺马匹的管理,随时随地做好了有人造反的准备,半年的时光不长却让他也等够了,好容易今早才又有了朱暄的示下,却是让他到冷子规那边走一趟,要做的事也很简单:让冷子规相信碧莲是吕纪的女儿,相信碧莲与太后联手设计只是为了救吕纪。
      何鼎虽不知事情的全部经过,凭着大体了解却也猜出了几分。
      无论是前朝,或是后宫,谁都认定,吕锦瑟才是母仪天下的最好人选。或者冷子规心里也明白,但未必认命。
      只有吕锦瑟入主后宫,锦衣卫的势力才不会分裂,朝臣们才能心安理得。在这太后方面,由她自小疼爱的又顾全大局的吕锦瑟做为儿媳妇,自然比来历不明,与皇帝同心同德的冷子规更觉放心。而在皇帝这方面,只有与锦瑟大婚,皇上一早所定的诱捕雍王的计划才能得以实施。
      雍王在金陵的动作越来越大,诱捕雍王的机会也越来越成熟。
      可冷子规的固执便如一块大石头梗在一切计划的中间,她执意要杀吕纪,执意不许自己的情爱容下一粒沙。皇上大婚是一拖再拖,皇上甚至还纵容冷子规捉捕了心腹重臣吕纪。知道内情的人都暗暗着急,深怕苦心酝酿的诱捕计划终成泡影。
      直到方才,看到被贬却能随遇而安的冷子规,听到她轻饶过碧莲的天籁之音。何鼎这才终于知晓了朱暄的能耐,碧莲这一枚安插在冷子规身边的棋子终究发挥了作用。冷子规就算是心思灵透,也料不到这么个计中计。
      一切皆因有情,先是朱暄攻陷了她的防地,而碧莲这半年来的休戚与共,让冷子规失了坚硬的防守地。
      何鼎不禁迷惑起来,朱暄对冷子规这样步步为营是从何开始的?绝不可能是入宫时才设下的,那是在之前的冷子规两跑两捉的过程里?还是在他们久别重逢的大牢里?或者……更早?
      何鼎想起冷子规给他捻珠时那信任的表情,心里沉甸甸的。
      何鼎揣着这种情绪一走出门口,看到了等候多时的李广时,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了,只剩下一股子的沉气。
      李广笑吟吟地上来向原来的上司行礼:“何公公有礼了。”
      何鼎鄙夷地冷哼一声,挺着胸膛加快脚步从李广身边走过。李广还是好脾气地笑着赶了上来,又笑问:“听闻那罪婢碧莲对公公一往情深……。”
      “住嘴,碧莲是不是有罪的,还轮不到你说。”何鼎掉过头去,满脸怒容,对碧莲袒护之心暴露无疑。
      李广笑容真心了,也不与何鼎一般见识似的,连连点头:“何公公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放慢了脚步,从背后看着何鼎气急败坏的抢出宫门去,那眼神就像看一条落水的狗。
      “总管大人,何鼎今天特地跑来见皇帝,不知会不会……。”一个与李广差不多嘴脸的太监满脸担忧地问。
      “蠢材,蠢才,他今日要不是有那冷子规的捻珠,哪见的着皇帝的面?他被一个罪婢迷了心思,现在还能有多大的作为?”
      那心腹太监被他敲了几下头,头晕眼花只好陪着他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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