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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重操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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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吃斋礼佛的含清斋,实则是一个让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宫中有许多禁忌的地方,误闯入者皆是大罪,含清斋便是其中之一。“擅入含清斋者以刺杀罪论处!”这样的规定可以追溯到先帝朝十二年。那一年先帝以刺杀罪连杀了三位误入此斋的妃子,整个后宫为之震动哗然,先帝对太后的宠爱震惊朝野,从此之后,后宫再也无人能撄太后之锋芒。
那一年太后年仅18岁,荣封贵妃,正是处于笑颜如花的年纪;那一年,还有一名出身寒微的良家子在年仅十一岁的时不幸被选入宫中,因姿色平庸被派充到内廷书室看护藏书;那一年离朱暄哇哇坠地还有八年的时间。
含清斋因此而扬名于前朝,后宫。所有的人都退避三舍。此后二年,太后百尺竿头更近一层,很快就取当时的皇后而代之,讫今已统管后宫30年,经历两朝而不变。随着春秋渐增,含清斋更成了太后日常活动必经之所,禁令更加森然,连皇帝本人都很少到含清斋来叨唠皇太后。
这么个血染风采,赫赫有名的地方,可惜的是,冷子规却因为入宫时间尚短,又因其这半年来将一门的心思都放在前朝之上,从不留心后宫的规矩事宜,故对含清斋的禁令即便听闻过也如一缕轻烟过耳,竟整个没往心里头去。
对后宫种种虽耳目闭塞至此,冷子规却也知道擅闯太后所在之所也是一项大不敬的罪。因而,当冷子规一脚踏进含清斋的门槛时,心里也还在琢磨着值不值得的问题:较真起来,这人世间的事还真没几样是值的做的,偏你心里跟明镜似的透澈,却依旧拈粘着放不开。放不开的东西就不必强放了,不然那也是折腾自己。
让碧莲去送死,她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但为此再去为难朱暄,她有些于心不忍。方才在慈宁宫,太后对朱暄的逼迫简直有点步步紧逼的味道。时间紧急,似乎没有给她仔细考虑的余地。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上或者还有太后谈条件的筹码,迟早要跟太后当面对奕一把,不如就趁现在吧。
冷莹心里才刚打定了主意,便发觉四周静的太过诡异,她竟能长驱直入过天井而到达垂花门,门里熏烟缭缭,却空无一人。冷子规回头用眼光寻找碧莲却扑了个空。不妙的预感升了起来,她迅速往门口撤去。
太迟了!
皇太后扶着宫人的手,一步一步庄重地走进大门,背后鱼贯而入的是二溜的宫人。太后缓步而来,但见凤冠上十二树的流苏微微轻摇,却紊丝不乱。冷子规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即刻跪下行礼,轻呼:“参见太后。”
一个不该在这个地点这个时辰出现的人出现了,皇太后的脸上却还保持着一惯的平静威然,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单凭这份镇静的修为,那些佛经算是没白诵了。
皇太后即没叫起,也没发话,冷子规只能一直低头跪着,慢慢地,一双凤翘头高底弓鞋进入冷子规低垂的视线。见那绣鞋上精致的做工,冷子有些暗叹,这真是贵脚入贱眼,太后还真不见弃她。
太后似乎也洞悉她的心语,微笑地问:“冷子规,你何以跪在这里?”
其实皇太后的声音威严而不失绵致,年轻时想必也有着一曲清歌的好嗓子,以前总是隔着太远听不太真,全不如这次听的清晰舒服。想那雍王的音容笑貌无一不阴柔美致也就不足为奇了。
冷子规恭敬谨慎地答道:“冷子规有事想面见太后。”
“你所谓何来?”
“听闻老太妃已薨,太后正在草拟陪葬名单……。”冷子规话犹未完,就被太后沉声打断了。
“冷子规,老太妃尚在人世,你竟敢诅咒于她,你好歹毒的心肠。”
冷子规吃惊到忘了礼节,倏然抬头瞧向太后。她原隐隐觉得整件事情有些不对劲,太后出现在含清斋的方式太过蹊跷,早打起了精神以应万变,却万万没料到太后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太后说的可是真的?”她有些结舌。
“冷子规,哀家需要骗你吗?”太后不屑地冷笑一声。
冷子规顿时面色苍白,咬紧了嘴唇,缓缓垂下头去。
“冷子规,你未经召唤,擅自闯入我含清斋,现还有何话可说?”
冷子规默然半日,沙哑地声音说道:“冷子规实属误闯含清斋,请太后明查,请太后恕罪。”她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不知是那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遂拚命地把杂念给压下去。心里还想:私擅佛斋大不了就是挨几顿板子,被羞辱一番也就是了。耳边却听到太后轻笑,道:“来人,将先帝在世的规矩给她说说。”这种轻似无骨的笑声,落到冷子规耳边却很刺耳,无疑,它正提醒冷子规她有多愚昧。
擅入含清斋者以刺杀罪论处!
冷子规听清这句话时,即如醍醐灌顶,立马顿悟,又如被一桶清水从头淋下,身子骨算是冷到极点,头脑却反而更加清醒了。她的人也彻底地镇定下来。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在可以凭着出卖良心,出卖计谋,出卖一切可以换取权力的地方,落与阴谋为伍,上当也是一件让人习以为常,不足为奇的事。
天井中间,青黄柚獬豸香熏正张着大嘴吐着青烟,日头底下,二旁菩提树因燥风而沙沙作响。京都的春夏什么都好,便是风尘太多了,在满目风尘中,冷子莹悠悠而立。
太后居高临下地觑着她,嘴角翘起一丝笃定的笑意,像是一只将老鼠追进自己包围圈的猫一样,气定神闲地观赏着老鼠走投无路的表情,久之,才笑问一句:“冷子规,你说哀家现在该怎么办?”
冷子规半垂着眼眸,默然半晌,才抬起头来苦笑,道:“冷子规愚钝,怎么知道太后的神机妙算,自然是太后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边说着她边站了起来,不光如此,她还一反常态,违礼地睁大了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皇太后,宛若在瞧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大胆冷子规,太后不叫起你……竟胆敢起来,你反了你,你……挖了你的眼。”
冷子规有趣地觑了一眼那气急败坏的宫人,约莫着那宫人还未曾见过敢在太后面前这样忤逆的人,又惊又气连熟悉的骂语都说的不顺溜了。
“红绡,哀家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说话生气都得看对像,能调教的才值的费力,不能调教的就不要浪费口舌,否则就是对牛弹琴,贻笑大方。你总是不听哀家的话……。”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姓‘皇’的人骂人都特别含蓄风雅。若不是被比成‘牛’的是自己的话,冷子规真想抚掌喝彩。可惜,她就算有那闲情,也没人给她那闲瑕。
“来人,将冷子规拿下。”
太后的话语刚落,有二位太监手持绳索越众而出,将冷子规绑了个结实。这回冷子规上上下下打量着是自己,他们真是太暴殄天物,绑她这么一个罪臣居然用天蚕丝做的绳子,罪过罪过。
被人硬拖着经过太后身边时,冷子规的眼睛还恋慕地钉着发着淡绿色宝石般光泽的天蚕丝,她似乎都舍不得挣扎,任那丝绳将她的皮肉勒出血痕,温顺沉静地被人拉往门口。
气定神闲的太后终于有些动容,忍不住开口:“慢。”。她只说了一声慢,那‘侍候’冷子规的二人已经心领神会地将冷子规又拖回到太后跟前,重重往下一摁,冷子规只得又低头跪拜,那双做工精致的弓鞋又纳入眼帘,这回那香樟木制成的高底终于发挥些作用了,踩在青砖辅成的地上发出实心地轻响。
“冷子规,你以为皇帝宠你,一定会赶来救你,所以才敢这么无畏吗?”
脑袋被人摁着,气难免有些憋,冷子规的笑声听起来也有些噶噶的,话也说的含含糊糊,让人听不真切。
太后想了想,便示意他们把手松开些,冷子规喘了几口气才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冷子规这样以为,是太后这样以为,太后煞费苦心布了这个局让冷子规钻进来,不就是笃定皇帝会来救我吗?”
太后一挥手,英明地制止住所有想邀功的怒斥,脸上也未见怒色,只淡淡反问一句:“哀家布了什么局?”
冷子规居下临上向太后无趣地挑了一下眉,表示明人不说暗话,争辩这些毫无新意,遂又笑问一句:“冷子规只想知道,是太后拿什么逼碧莲就犯,让她倒戈背主了,还是李广这小人骗了碧莲?”
太后这才略带几许诧异地瞧了冷子规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迷惑,复又微笑起来,“看来你还真是个多情的主儿,难道皇帝被你迷的失了心窍。到此刻你还在为你的贱婢找借口,不过你猜错了,哀家即没有胁逼那贱婢,也没有利诱她,完全是她自己愿意的。”
冷子规忽地脸一变,很响地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声响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心虚的程度。
皇太后越发笑的从容,笑着吩咐:“你不信?来人,将那贱婢叫来,让她们主仆也叙叙旧。”
早该出现含清斋的碧莲终于出现了。天可怜见,碧莲的脚步虽然还是跟平日一样稳健,距离冷子规数步时,终究还是打了一下滑,那滑打的虽轻,只闪了下脚跟,冷子规却看的仔细。碧莲走到冷子规跟前,安静地面向冷子规跪了下去,然后跟平日一样,像被锯了嘴的葫芦,挤不出半句声音。那粘了春泥的指甲还是那么脏兮兮的,头发也还是那么零乱不堪。
看到碧莲似乎比自己还狼狈的样,冷子规一肚子的气都撒不出来,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似的问道:“碧莲,你我相处半年,我可曾待你有不好的地方?”
碧莲直挺挺跪着,目光呆滞木然地盯着地面。
“碧莲,你我虽名为主仆,实质的感情却也跟朋友差不多,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你呢?”
碧莲二话不说,砰砰砰朝地下磕了十几个响头,额上马上又红又肿又流出血来。
冷子规当然比谁都知道碧莲沉默的本领,如果她不想说,那么,想从她那只比蚌还紧闭的嘴里是毳出什么简直比登天还难。冷子规盯着她头上的苞,那大的跟鸡蛋一样的苞正往外冒鲜血,鲜血还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滴到了地上,渐渐汇集成一片,这场面看的让人触目惊心的,。冷子规看着看着,心中老大不忍,又叹了口气,转了话题:“如果你现在还能回紫宸宫,就帮我把贴身的东西收拾收拾吧,我估计短时间里是回不去了。”
沉默了半晌,顶着满脸的血,碧莲低声问:“主子,就不问碧莲为什么?”
“问了你会告诉我真话吗?”
碧莲低头不语。
“那不就得了,……反正,我想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我总不相信自己的眼神那么不济。”后一句话倒像不服的自语。
她为了碧莲的性命才如此行事,如今倒好,自己的性命就要向碧莲交待了。
碧莲的身子一颤,头垂的更低,努力咽着口水,仿佛正在清因哽咽而浑浊的声音,冷子规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了声:“圣上总会来救主子的。”
“糊涂,那得花多大的代价啊,估计这次不止一个金陵城了。”
碧莲听冷子规对她的口吻还是那么熟悉亲切,宛如她们此刻正坐在紫宸宫小暖阁里喝茶闲聊。每回碧莲被冷子规逼问起何鼎而默然不语时,冷子规便操着这种恨铁不成钢的娇嗔,骂她‘糊涂,糊涂,中看不中用,一点都不如我的香君姐姐果敢。’
碧莲的眼泪再也关不住,和她的血水混合了一片,她嚅动着嘴唇挣扎了半天,终究什么都没说便站了起来,转身跑了出去,途中脚底无故打滑,差点又摔了一跌。
太后早被人侍候着坐在一张刚搬来的檀木八仙椅里观戏,又兼含清斋里花木扶疏,遮天敝日,凉风轻拂,光影暄暄,更显的初夏悠长,有人掐架正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但她显然没想到唱的会是这一出,失望之余有些恼怒,一直笑眯眯地如弥勒佛的她,脸上的线条顿时僵住了。 “冷子规,你就怎么肯定哀家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活的才能当你的筹码,死了可就当不成了,这道理连碧莲都明白,圣明如太后自然不会不明白。”
太后一声冷哼:“你对这个贱人的信心倒挺足。”
“自然,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害我性命的事她是不会做的。”
“你认为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冷子规梗着脖子,目光上移,落到了灰瓦卷棚硬山顶。这里灰瓦清砖,装饰朴素,却是个焚香静坐的清静地,可惜那些安闲的都只是虚妄相,。
“雍王爷固然天资聪明,想实现他自己的野心还是欠缺东风的,太后自然要帮他一把,断不会意气用事,白白浪费了这苦心布的局。”
太后连最初几分看戏的心情都收的一干二净,她沉下脸冷笑了声:“你倒嘴硬的狠,我倒想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来人,先给我打二十大板。”她偏过头,那双精明的双眼闪着讽刺的光:“冷子规,你说的没错,你的确的好好活着,但怎么个好好活法可不由你说了算。”
这恶毒的女人!
冷子规轻笑了一声,倏地转头对欲拉她下去的执事喝道:“我乃朝廷命官,五品制诰,就算真犯了什么罪,也须的三司会审,皇帝朱笔御批方能定罪,由不得你们这样动私刑。”
那二个前来执罚的内臣没料到她忽来一喝,舌绽春雷,一时像被喝到顿悟,竟听话地停住手,眼巴巴望着太后。
冷子规一偏头,冲着太后冷声说道:“太后,你虽然贵为后宫之首,却也管不了前朝之事,你若敢私刑于我,便是犯了祖宗家法,难见于前朝,你须要三思而后行。”
太后微微变色,那对眸子深了又浅,深了又浅,转换了数回,才渐渐恢复了平静,搭在檀木花纹上长长的护甲微翘起出兰花的形状,她有些恍悟,又微笑起来:“原来你是仗着这一层,才敢这么放肆。”
冷子规刚刚还举重若轻,此刻见她笑的那么坦然,心里反倒不安起来。
“你若单是廷臣,哀家也不能奈你何,可惜,今早敬事房已将你编入绿牌之中,即编入敬事房绿牌,哀家怎么就管不着了。”
冷子规暗呼上当,昨晚一时春心动荡,坏了清白之身,现今就被这等候多时的太后老狐狸钻了这空子,真真色字头上一把刀,半点都错不的。
“你还有其他的什么缓兵之策吗?”
冷子规只得苦笑,今日她苦笑的次数为平生最多,佩服万分地回答:“太后英明,暄儿现在跟锦瑟谈的正欢,一时三刻肯定是脱不了身,看来我这个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太后又微笑了。
“不过,能让母仪天下贵不可言的太后对冷子规这么个下里巴人如此用心,严阵以待,冷子规也算是受宠若惊,与有荣焉了。”
似乎稍嫌言语不足,冷子规实打实地又福了福,太后的脸终于阴恻恻起来。她出身贵族,眼高于顶,凭着自己的心计手段,一生在后宫厮杀,向来以自己尊位和才智睥睨后宫,这样的女人自然明白,对手的份量也等同于自己的价值,而自己所花费代价的多少才是衡量对方能力的标准。
“不自量力。”太后冷哼一声,不知怎地竟下不了罚令,到底不再是目空一切的从容,
冷子规因刚才被人摁的狠了,便随便走动了二步活血化瘀,当然她不会傻到想出迈开脚丫子撒腿就跑这点子,那些守在游廊,门口的内臣个个都是练家子,她只要一抬脚丫子,包准是被人横着抬回来的。她只是随意走了几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才展颜冲着太后一笑,神秘兮兮地说道:“暄儿正在往这里赶吧,你连碧莲都扣在外头,暄儿得不到碧莲的消息,想必就能联想到我出了事了。”
谁知太后此时又换了表情,她那表情一刻几换比她身上的大袖衣霞帔色彩还丰富些,她居然坦然坐在那里,背窗临门,转动手中的捻珠当场颂诵,那神态端庄肃穆,口中念念有词,还真是扮佛像佛。她身后一左一右恰有一对楹联:轩楹无藻饰,几席有余清。
冷子规素日虽不信佛,却无任何不敬之意,入寺院多是赏风赏月观山色,虽不礼拜倒也恭然有色,今日在如此清静之地被迫巧言令色针锋相对,实属无奈,便略正了色,朝那对楹联微微拜了三拜。
冷子规素来以行为乖张出名,那些宫人开始还错以为她向太后礼拜以告饶,个个都面有得色,等看到最后才发现她居然朝门柱敬拜,不禁大露诧异不解之色。
冷子规自顾自拜完,忽又朝太后移动步伐,对那些横在面前的爪子恍若未见,一味踩着台阶上去,虽有些阻碍,到底还是被她站到了顶层,她也乖巧,不肯居高临下,自往房内搬了张脚踏出来坐到了太后的脚边。那些侍从见太后一直闭目而诵,个个都敢怒不敢言。
“你设这个局无非也只是为了做一笔好买卖,好买卖只要价钱好东家是谁都是无所谓的,与其你跟暄儿做,不如跟我做吧。”
太后的佛珠微微抖动了一下,又接着诵读。
冷子规嘴角一弯,斯条慢理地笑道:“雍王最近在外头招兵买马,闹的越来越多份了,朝中老臣大多上书要求严罚削蕃,你惟有这一亲生儿子,惟恐你的宝贝有所损伤,想拿我来逼皇帝就范答应永不削蕃。你打的可是这样的算盘:得到一纸皇帝亲笔承诺永不削蕃的圣旨。”
冷子规说完这番话,似乎也没有希望太后回答,从自己手来也摸下捻珠,一粒粒细数着。她刚入宫时大病一场,这串沉香捻珠是朱暄从自己手上脱下来替她戴上,听说很值一些银两。一共十八颗,粒粒光泽温润,沉香隐隐。
“暄儿马上就要来了。”冷子规看着地上日影子自语似地说:“太后,你现在不跟我做交易。等我见了暄儿便告诉他我要三司会审,绝不让他许诺你任何东西。我私闯佛堂,确有刺客之嫌,但你就算提出人证物证,三司会审定案须也得皇帝点头才行。算来算去你也未必真占了多少便宜。”
太后已经停止颂诵,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双眼。
冷子规刚刚与太后交易完毕,便听外头此起彼伏传来‘参见皇上’的呼声。那明黄色的身影匆匆已踏入院子,四处搜寻的目光一见冷子规一派闲适地坐在那里,那明显放松的眼睛和脸部的线条让冷子规的心都软了起来。她站了起来,像诸人一样拜了下去,口称:“冷莹参见皇上。”
“你,你……。”听到她自称冷莹,朱暄动容了。
难得见朱暄也有如此手足无措的表情,跪倒在地的冷子规偷偷好笑,不知为何,心里明明很是开心,眼角却也湿润了。为他这一刻眼中真实的惊喜,她做什么让步都是值的的。
旁边有人煞风景地咳了一声,朱暄便收了那复杂的表情,向太后行儿子之礼。太后笑问:“皇帝刚见过锦瑟,那太医怎么说?”
“忧虑过度,放宽心好好调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难得端午歇息一日,皇儿怎么不去休息,还跑到母后这边来干什么?”
朱暄笑着走到太后身边,瞥了一旁的冷莹一眼,问:“朕的爱妃又做错什么事让母后生气了?母后只管跟儿臣说,让儿臣好好教训她,千万别自个儿气坏了身子,那便划不来了。”
“那皇儿自已问问她吧。”
冷莹不打自招,磕头说道:“臣妾罪该万死,不慎闯入含清斋扰了太后的清静,更有的是,还打坏了太后价值连城的佛珠一串,犯下了对佛主,太后都大不敬之罪,望皇上责罚。”
朱暄似乎没料到冷莹会主动认罪,使他有心想袒护而无孔可入,饶的他再沉稳若素,也不禁呆怔了下,遂才笑着向太后说道:“母后息怒,儿臣定当令人再去南海恭请一串开光的佛珠,定会比上回的更好。”
太后对佛珠的兴致还没有对冷莹的兴致高,她不答反问:“那皇儿打算如何处罚她?”
朱暄当场撂下脸来,怒道:“罚俸禄……。”‘半年’这二个字活生生被人打断了。
“皇上,罪臣罪该万死,自愿贬为宫婢去浣衣局为奴,方能抵臣妾所犯之罪之一二。求皇上成全。”
“你……。”
“皇儿,这贱人倒有自知之明,即如此再好不过,那就从今日起执行吧。”
“母后……。”朱暄拧紧了眉头,转过身子狠狠瞪了冷莹二眼,复又笑着求情:“……这样的处罚是否稍嫌……。”
“不重,不重。”冷子规在地上抢先说道:“这样的处罚恰显皇帝公正无私,英明神武。”
“冷子规!”有人磨牙了。
“皇上,罪臣冷莹恭听圣旨。”
朱暄被冷莹两个字砸的眼眶有些发红。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却发生在最不诗情画意的时刻,犹如一个好不容易捉到莹火虫的人,满心以为可以取亮相伴到老,却被告知那莹火虫只有数日的生命,再强求也枉然。
谁知太后恰在此时站了起来,往里头走去,连走边说:“皇儿,就这么办吧,哀家也该去理佛了。”
被二个女人这么一左一边的夹攻着,连个台阶都没法找,那朱暄被挤兑的没办法,只好瞪着冷莹两眼,死命抽着气,最后咬咬牙一挥手,转身赶上太后将她搀扶进去。
“皇儿,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大婚上,哀家已经叫礼部算好了日子……。”
这对母子的对话真让人心烦,不听也罢!冷子规被人拉出去时心里想着,并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回总算没有拖累到朱暄了吧。他为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一个金陵城她一辈子就还不完了,实在不愿意再拖欠他什么。这一回让她来豪赌一把,反正,无论输赢都不会连累到朱暄。
她也没什么可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