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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野村民 ...

  •   冷子规问这话前朱暄正往她嘴里喂糖糕,冷子规问话时朱暄眼皮都没有抬,还往她嘴里喂糠糕,等冷子规问完了硬绑绑坐那里干等着,朱暄还是有条不紊往她嘴里喂糖糕。还好藕粉桂花糖糕是入口即化之物,营胃而生津,看着,闻着都是令人眼馋的。
      把莲藕捣汁成粉,洁白如鹤羽,加些面粉糖桂花,用冷水冲调后再用热水冲之,即刻凝结如胶,色如红玉可爱,蒸成后便可食用。这是紫宸宫的常用点心,朱暄没来紫宸宫时,冷子规也时不时派人送到乾清宫,常常与慈宁宫送来的牛乳饼撞了个正着。后来吕锦瑟便改了时辰,这才互相错开了,让乾清宫的内臣们也松了一口气。
      一个喂,一个吃倒也不显的冷清,只可怜了侍立一旁的李广,半句话也不敢插,伸长了耳朵听万岁爷的口风。以冷子规的官职是不能插手东厂事谊的,况且她是个受害人,更应该避嫌会审前不应与刺客见面。更以李广的私心而论,这也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喂完了糖糕,朱暄的眉头微蹙,有些心疼地摸着她手心的刮痕,话峰一转:“何苦呢?那些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这么操心……。”
      “怕什么?马大人(马文升)无缘无故都被人威胁恐吓了,何况如今‘圣眷正隆’的我?”冷子规不以为然,将‘圣眷正隆’四个字嚼的特别重。
      自从马文升提拨为中央兵部尚书以后,对兵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就整顿了积习难改的吃空晌现象,那些敢吃空晌的都是有后台的,马文升这一改革触动了朝中许多人的利益。明着他们不敢拿他怎么样,暗地里居然写书诽谤并将此书用箭刺入长安门内。马文升本人也差点在路上被人暗箭刺杀。若不是后来发生了更出名的王恕案,各方势力有所忌惮气焰稍减,朱暄都打算让东厂出手了。
      在朝中,许多事情都不是个是非对错的问题,关键要看触动了谁的利益。如今既然不能独善其身,还不如仗着圣眷正宠时干几件自己想干的事,日后就算遭到清算值了,总好过虚当了这个名到头来依旧难逃一死的下场。
      因为刚过吃热腾腾的粥,两人的手心都是温润的,握在一起有些粘乎乎的,朱暄心头一热,眼睛也亮晶晶的,叹息中有缠绵:“好吧,朕如你所愿。”
      凝神而听的李广一听这话,脸上背上一片凉嗖嗖的,却赶紧挤出笑脸说道:“那小奴明天就领着制诰大人去我们东厂逛逛。”
      “不用明天了,就今晚吧。”
      “……遵旨!”
      冷子规瞧了李广一眼,李广便知趣地退到外头。人却不敢走开,他本也可以用好几种方式通知心腹赶往东厂收拾收拾,稍作犹豫却还是没有作为。有时,把一切做的尽善尽美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把自己的底给露光。
      李广一出去,冷子规就直盯到了朱暄的脸上,就那么直直的盯着,没有语言。
      朱暄其实是个话非常少的人,五六岁的时候就被太傅夸成‘讷于言敏于行’颇有圣人之风。碰到当时有些刁蛮,有些活泼的冷莹(冷子规),开头朱暄被她刮臊的不行,后来居然也习惯了,一个咭咭呱呱自说自的,一个沉默寡言自想自的,时光便会指缝里无声无消地溜走了。回宫后的朱暄在批阅奏折的歇息间隙,有时便会望着涂抹在宫墙上淡白淡白的阳光发呆。
      再相见时,冷莹变成了冷子规,冷子规不同于冷莹,平日里话不多,只会用那一双表面亲热暗地里戒备的目光冷冷旁观着他的一切,在趁他不及防时狠狠给他那么一下。朱暄倒被她逼的话多了起来。
      “朕的大婚怕只能拖过今岁,明岁……。”
      冷子规心底紧绷的弦突然松掉了。
      “那微臣要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了。”的确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却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冷子规笑眯眯的,透着一股子的亲昵。
      朱暄仔仔细细看着她,直到没有发现任何虚装的破绽时他才移开视线。紧绷感一经消失,疲倦感油然而生,也不知对什么感到厌倦。
      “那我今晚就去瞧瞧那个刺客。”
      “换身衣服。”
      “装官服去?”
      “常服,大红绒衣的。”
      女扮男装而已,冷子规早就轻车熟路了。朱暄亲手为她整理了腰间玉带,把褶子都拉齐整了,整好了手还搁在腰间不动,冷子规也不摧只等着。
      “朕与吕姑娘的事,是先帝在世时便定下的。”
      “嗯。”
      “吕姑娘小时进宫经常住在慈宁宫,朕每次去慈宁宫请安,吕姑娘对朕都是温言温语的。”
      冷子规又无端心酸,只不吭声。
      “吕姑娘淑良恭婉,慧外秀中。”
      “嗯……哎哟。”腰间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下手可不轻,她的腰都折了一半,顺势倒在朱暄的怀中。
      那双手搂着那么紧,让冷子规怀疑自己不表个态那腰就保不住似的。那她要怎么表态。已经成定局的事她就算表态又有什么意义。
      “额……。”她踌躇着,实在为难。李广还在外面等她呢,她可不想让他白等一场,逼上梁山豁出去了:“你放心,我现在知道所有人的难处了,我呆在这里那里也不去,就专呆在这里。”
      把她的腰握到快到的那只手还是紧紧地捏着,强烈地透出那个信息——朱暄不相信她的承诺。这也是人之常情,前前后后,冷子规可都不是要死要活的闹着,那一回像现在这么温顺了。
      冷子规知道自己不说点实称的话,这一关算是过不了。朱暄今晚是来谈条件的,如果她的索求太不对等,而理由又不充足,就不会获的交易人的信任。在这当口上,她可不能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她细细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再用十分中肯的口气说出来:“暄儿,其实吕姑娘比我更合适当皇后,这一点我现在明白了。”她稍顿了下,腰间的手没有任何动作。她受到鼓励,语气激昂了些:“我来历不明,又无背景,就算勉强做上了皇后,也不能服众,朝中各派势力反对也就罢了,只怕到时太后也饶不了我。我在前朝你还可以护着我,我一入后宫,太后为大,你想护也就护不了。”
      原本紧握的那双手缓缓松了劲,抬了起来轻抚着她的秀发,小心翼翼地像碰什么易碎品,又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委屈你了。”
      又是这句话。冷子规听了没有第一回那么触动,怔怔地回了句:“大家都委屈!”
      落在她留海的指尖轻轻颤了颤,朱暄只淡淡说句:“去吧,拿朕的腰牌,坐朕的步辇去吧。”
      冷子规原本单等这句话,此刻落在耳中却没想像中的中听。
      大家都委屈的话倒也不算客套。其实冷子规并不像众人所说的那般冷淡无情,朱暄病辞的那一段时间,冷子规也曾偷偷去看过朱暄一次,谁也不知道,连朱暄也不知道。冷子规是穿过地宫去的,人都已站在朱暄的龙床之后,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梨木。那瞬间像所有有机会偷听的人那样,不由自主屏住气息倾听板后的动静。
      朱暄正用轻柔温淡的语气跟人说话,听那氛围好像一大群人在闲聊。冷子规听了半晌才辩认出跟他交谈最多的人是吕锦瑟。聊的事似乎还跟她有关。
      “松江府十室九织,商人交纳的赋税占了全府赋税的九成,冒然停止生产标布,断了商人的财路不说,就算靠纺织为生的良家子怕也要断了生路的,请皇上三思。”隔着薄板,吕锦瑟的声音比低沉了几分,竟像耳语般的亲密。
      躲在板后的冷子规皱着眉,难免在心里直哼哼。松江府的布是她建议朱暄停止生产的。就是因为这种布生产起来费时费力,纯属浪费民工民力。
      朱暄轻咳了几声,杂了些鼻音,气质更柔和了些,听他的语气竟似一点都不诧异,“这个朕也考虑过,标布虽然贵了些,却得到许多商人贵旅的青睐,货币交易各取所需,百姓解决了生计,又促进了消费,自然是好的。”
      “正是如此,有些商品生产的过程虽然麻烦些,不过却也物有所值,商人们愿意花钱,老百姓也有一计养活,实在不宜中止……。”
      初听,冷子规的头脑还有些发懵,傻乎乎地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时,中间漏了好几句,赶紧把耳朵紧贴在壁板上。
      “朕登基不久,百废待兴,加之国库空虚,水灾成患,举国应兴勤勉朴素之风,不可浪费无度,朕停止让松江府生产标布,为了便是让朝廷大臣们明白我的立意用心,朕已命松江府引开盐铁塘以补收益。”
      “皇上苦心,锦瑟自然一清二楚,锦瑟虽生在官家,幼承庭训,自然也明白俭才是为家为国之道。锦瑟所用所吃之物也极俭易。不过,司马迁曾云,天下熙熙皆来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骄泰奢侈一旦除尽,天下向富之心立止,国库怕更见空虚。”
      没有人回答,中间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到最后,冷子规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默让人摸不透的同时,有时也可以生出希冀。
      “皇上,冷妹妹生在民间,深知民间百姓之疾苦,因而所用所吃之物都极尽俭仆,确实堪为宫中楷模,只是……”
      脆生生的声音横加进来把吕锦瑟给打断了:“皇上,听说紫宸宫里不许种花,只让人种些恶心的难闻的草药,可有此事?这会不会太小家子气了?”那声音兴奋之极,像突然谈到什么自己感觉兴趣的话题,恨不能一展口才。
      那脆生生的声音一语未落,另有柔软媚丝的声音加了进来:“皇宫也不是什么养生堂啊。连个体统都没有,皇上,太后寿诞,紫宸宫的主子只送了一盆万年青为寿礼,太后宽慈仁厚什么都没有说,我们几个都看不下去。”这内容倒像是奚落,配上那种柔软媚丝的声音却让人听得挺舒服的。
      “皇上……。”
      看来那晚全后宫的妃子都到齐了,以吕锦瑟马首是瞻来看望卧病在床的皇上。但不知为何会提起这些话题。
      一提到冷子规,像捅了马蜂窝,那些憋的太久的马蜂一下子冲出来就开始蜇人了。
      显然因为有吕锦瑟在场,大家似乎都知道皇帝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再加上平日里朱暄对后宫的妃子全都温和礼遇,这些素日尔虞我诈的妃子们此时因为有了共同的敌人反而同仇敌忾,胆子也有些壮了。
      “咳……。”朱暄轻咳了一声。那脆生生的声音立即软软的像撒娇:“皇上,臣妾十一岁选入东宫当良娣,算起来也跟了皇上六年了,难道就比不得那个刚入宫的冷制诰吗?皇上你说,臣妾比那冷制诰如何,比她美吗?”
      这雨华夫人冷子规也是在太后寿诞上才认识的,长的是千娇百媚,特别是那一双单凤眼,细细长长水弯弯的,不笑也像在勾人。
      不知朱暄是不是当时正被她那双眼睛勾着,竟然含含糊糊嗯了声。
      又有不甘寂寞的声音抢了过来:“妹妹,皇上是圣德之君,岂是好色之徒,皇上宠爱我们是因为我们德才兼备,比不得山野小民,以为省一块布便是省钱,却不知卖出一块布能赚多少钱……。”
      也不知这句话的笑点在那里,竟像戳到她们的笑穴,外头一片哄堂大笑。把那薄板都震的微微发颤,把冷子规的耳朵都磨热了。
      冷子规素来都知道那些受到过极好教育的后宫妃子们是瞧不起她的,她自然也是瞧不起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非富则贵的人,被她们瞧不起且还有些怡然自得。此刻心内却生出惶恐来。
      自信不是无源之本,总要建立在什么的基础上,有些人因为家世背景,有些人因为聪明伶俐,有些人心胸宽广眼界高,她本来也还觉得自己有什么的,此刻算来算去竟觉得什么都没有。
      那晚她也穿着这件大红绒衣,她下意识地扯着袖口。原本她只是想省点老百姓的力气,没想到却是断人家生路的。不知为何,她想起香君在信中的口气,淡淡诉说花船细碎的一切,花船的生意清闲了许多,不知是不是跟她这个建议有关?上有所好,下必盛焉。皇帝下令从自身做到俭约,花船也算是奢侈消费了,首当其出受到冲击,那些商人肯定不会将这些银两用于救灾赈民,无非也只是另找一条取乐的路子而已,只可怜那么等着顾客上门的姑娘们了。
      “你们既知她山野村民,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朱暄轻轻笑着,语气尚属自然平和,让冷子规听不出任何端倪。
      冷子规也还是那晚才清楚朱暄的想法。细想想他们说的也没错,她就是个山野村民,果真见识浅了点。有些成见囿于背景一时很难更改。小就小吧,即无美色侍君,更无才德辅君,也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无一丝退路了。
      正因为如此,第二天晚上她才逼碧莲带她去找太仆寺找何鼎,眼界小被人嘲笑倒是件小事,因逞强做出错误的判断才是误人误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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