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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笔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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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子规闹不明白的是,朱暄明明也知道她只是个山野村民,听那口气也有点看轻的味,可当面对她的态度却又好像珍而重之,有时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捧着。像今晚这样让她坐御辇的事都干的出来,一点也不怕传出去坏了他自个儿的名声。冷子规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至少大家现在谁也不吃亏,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我走了,暄儿,你再去歇一会儿,别等我了,你明天还要早朝呢。”
“不急,朕也睡了一个下午了……。”
“那本破大学衍义有什么好看的,你日日都看不倦,想看的长长久久,也要有命在才行。”没见过当皇帝像他这么劳碌命的,那些奏章还不够他折腾的啊,闲暇时也不见他休息,老拿着那本厚厚的书看个没完没了的。他们回京的途中她便注意到了。她吃过午饭便经常在马车上睡大觉,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总能见到他挺直的背影,要不在批阅信件——如今才知道那是密折,要不便是在阅读一本叫大学什么的书。乍一看,那聚精会神的样子真让人以为他想考科举呢。好几次,她睡的正香在梦里都能听到他啧啧连赞的声音——妙,妙!
“……,好,朕消消食就去歇着。”
“哼!”冷子规也知道他是这在哄着她,只等她一转身,他还是要看几页才安心睡着。情知扭不过他,撇撇嘴往外走。身子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搂住,朱暄在她的耳根吹着热气,情意缠缠地说:“朕知道,无论怎么地,莹儿还是关心暄儿的。”
冷子规脚步一软,几乎要抬不动脚了。一咬牙,拉开他的双臂,竟不敢回头,也不敢放出你根本是自作多情之类的话,一溜烟的走了。
因为坐了皇帝的步辇,李广便只能跟在她的轿边侍候着。隔着帘子还向她回禀些刺客的情况。
刺客叫牟斌,历属于二十六卫中的金吾卫,曾因个性耿直与同仁发生磨擦,又因性直脾暴而错手伤人被押入刑部,被伤之人亦是权贵之后,本应充军边疆。当权的王恕念及此人正直无私,便动用自己首辅的权力将其私自从牢中救出,牟斌念旧对其念恩不忘。
“依小奴看,牟斌此举倒像为王恕报仇而来。”
“哦,我与王恕有何仇?”
“小奴愚蠢,胡言乱言了。”
以冷子规的官职见了李广还要行礼尊称一声宗主或李总管。但冷子规坐御轿,手持皇帝腰牌,那她的言行便都是代上而行,旁人见了也是如上亲临。
东厂座落在东安门北侧,他们到的时候大门都已关上了,李广把门叫开了,当差的一见李广的面马上变了色。冷子规没有下轿,直接坐到内院,刺客被关在独门独院里。牢门一打开,血腥臭味扑面而来,就算冷子规的鼻子有毛病,也被熏的直恶心。
“犯人不老实,那些看守的也怕,所以不得不……。”李广全是体贴下情的笑。
传说的再可怕都比不得眼见为实,厚厚的墙上血迹斑斑,新鲜的覆盖在陈迹上,形成各种形状,有一团的、有一堆的、有数条的到处延伸着。
那刺客好像被罩在一个笼子里,全身站的发直,用半只眼睛盯着她。一只眼睛被血糊成一团似的乌青又红肉翻白,另一只眼睛被眼皮也粘成一片,只露半白半墨。
“他……。”
走近了才发现,那笼子周身罩着还给你留一巴掌的距离,里面全都是倒刺,人站在里头若微微一转身就会被刺的鲜血直流。那刺客果然是条硬汉,全身的血迹都有些凝固了,却没见多少刺伤,想必一动不动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那刺客见冷子规走得近了,居然还有力气朝外头啐了一口,射程有点远自然冷子规连星沫都没沾到,他自己因为一晃动脑袋,脸上又多了一血痕。
“大胆恶徒,你找死。”李广怒骂了一声,旁边的狱卒立即心领神会的赶过去就要把那笼子当摇篮摇摇。
“慢!”
那狱卒也识趣,掉过头看了看冷子规,又看了看李广停着手单等李广示下。李广则极有耐心地陪笑看着冷子规。他能爬到现在这位置,光学会观颜查色也还不够,还要有狠劲以及为狠劲打前锋的耐心,耐心越足的人发起狠来越可怕。
“我想单独跟他聊几句。”
说这话时,冷冷的,冷子规的脸色就沉了,仿佛知道李广会阻止,先将态度摆足了。果然,听闻此话,李广面露不豫之色。冷子规身着大红袍负着手立在那里,灯光将她白润的肌肤晕成玉色,因她的神情那玉色也是泛着冷光的。李广打量了几眼,将那狱卒挥挥手,自己退下去时还殷情地说了句:“小奴就在外头候着,有事你就叫一声。”
“多谢宗主。”冷子规气色如常,微笑着又待之以常礼。
那刺客冷漠地脸上泛起一丝不讥的笑容,他笑的很费力,扯的全身伤口都痛,这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却还是用能调动起的线条向冷子规表达了他的情绪。
这满屋子几乎没有让冷子规落下眼光的地方,落那里都能让背上又沁出一阵寒意,她只能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也是冷寒寒的。
“你叫牟斌?”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其实你不必那么费劲,你想刺杀我自然是因为恨我看不起来我,我心里明白,你就不要再浪费那些表情了。”
“……。”
对牟斌的沉默,冷子规觉得很满意。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表情上是愚蠢的。
“牟斌,你老家还有一位50岁的老母亲,她年青守寡,含辛茹苦……。”
“娼女,妖女……。”牟斌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冷子规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看来那个老母亲把他教育的挺好,如她般的好教养,翻来覆去就是那二句骂词,翻不出新花样来。牟斌骂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运动的太厉害了,以至于凝结的伤口又裂开,新的鲜血沁了出来。
冷子规本想让他骂个痛快,此刻也不忍心了,她截口继续:“你母亲一直以为你在京里当大官,很以你为荣呢,如果让她知道你在这里受苦不知会有多心疼。”
牟斌拉长的耳朵等下文,与冷子规大眼瞪小瞪玩了一会儿,无论有多少正气撑着一身硬骨,提到母亲,终究是软肋,底气有些不足了,还一脸凶恶地说道:“想杀便刮,悉听尊便,你若还有点良心,便不会去骚扰我母亲,你若去骚扰……。”说到这里连他自己也觉得俗套了。人真的不能免俗,一到关键时候便会露出俗语,俗气,俗念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冷子规帮他将下面的话补全。这话真没什么新意,惨遭大难时候冷子规天天在心里念叨着,连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每天没名没姓地念上几遍好像心里就会舒畅很多。
“牟斌,我听说你从小的志向就是当一位大侠,打抱不平,除奸铲恶,后来你怎么会当了金吾士了?”
牟斌惟余的半只眼睛干脆也闭上了。大有‘老子不屑与你交谈的’高姿态。
冷子规不由的想起自己做牢时的情景,哪有这样慷慨就义,视死如归,被惊堂一拍一个板子没挨,腿肚子都直打哆嗦了。当时要是真挨了一顿打,甭管什么都招了,那还顾的上什么礼义廉耻哎。这么一想,原本有些抱怨朱暄对唐才子心肠太硬的念头软化了几分。好歹唐才子后半段的日子吃好喝好没怎么受委屈,也算全身而退了,那也是朱暄顾念惜才之意。
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个个骨头都那么硬,一个何鼎,一个王恕还不够,现在还要加上这个更狠的牟斌,老天要跟她做对到什么时候,还专挑好人来跟她做对。心里一比划更不痛快了,合着她是一坏人呢。
朱暄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冷子规站在那里发半天的愣,也还想像不出。除了威胁,一样也是没办法,这是冷子规最后得出的结论。想半天,最终才明白这个理。理是道不清说不明的,那是两个人闲时摆弄着玩的,玩高兴了还能取悦天下,玩不高兴只能说成熟话歪理。顶用的东西都有些毒,以毒攻毒吧。
“好吧,看来你跟我没什么话好说,我只好去看看令堂的想法是否跟你也一样。”她是连说连转身就走,说完这话人已站到了门口中。虽然东厂是诏狱,墙壁比普通的厚了一倍,但大小还是差不多,能让犯人有几步路走走就算是仁爱了。
“等一下!”
冷子规顿住脚步停在门口,人却没有马上回转过来,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而出。
“真的跟王恕王大人没有关系……。”
一硬汉突然用上了类似恳求的语气让人听着不由的心生怜惜之意,跟听到那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般的感慨。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别人的命地还是百般护着,即想当孝子又想当义士,千难万难,到头还当不了。
冷子规还想摆摆谱,想逼的对方过了那底限,自己好漫天要价。眼珠子一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滩血上,不由的一惊,定睛凝神,噢,也不知是那个年头那个倒楣的人的血,都成褐色的了,渗在青板石上团团如墨。敖不住刑一头撞死的吧,从那血渍的形状和份量来判断。
一口酸水涌了上来,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好半晌才硬生生又给吞回去了。这么一折腾,她更没力气了,刚来时的好奇,兴奋都被这令人发渗的屋子给赶的差不多了,惟余的一点力气似乎也在提醒她赶紧走。
冷子规镇定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子,虽然没有与牟斌对视,冷子规能感觉到他急切的目光,她想了想,叹息了声:“你是个义士,如果令堂为了生了个义士还要晚年凄惨的话,上天也要看不过去的。好好休息吧。”
“喂,喂,这件事真的不是王大人授意的……。”
“那是谁授意的?”冷子规顺着问。
“……没人,没人,是我自己的意思。”
冷子规轻轻一笑,推门而出。那牟斌还冲着她的背影有些声撕力竭喊着真不是王大人,跟王大人没半点关系,要杀要剐冲他一个人就好,冷子规亲手把那厚厚的门给关上了。
李广果然守信,真就站在门口候着,也不是单候。身后还排着一列人,有端着脸盆的,有捧着毛巾的,还有端着参茶的,冷子规一出来,便轮流上前来。冷子规低头瞧了瞧,宫里还真是养人的地方,这段时间腰也丰满了,手也晶莹白嫩了许多。那毛巾白白的,擦过以后也还是很白净柔软的,看得让人心里也很柔软。以后都能这样洁白柔软吗?
“犯人招了没有?有没有为难制诰?”
冷子规的脸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表情,站在外头拉长了耳朵也没有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兴许是墙太厚,门太结实了所以才听不到吧。一没有小道的,被窥探出来的消息和秘密,李广的心就不踏实。
“这些人就是犯贱,不受点苦就不能老实说话,冷制诰……。”
冷子规朝李广微微一笑,往外走去,还一付不吐不快神情,李广会意让侍候的都散了,就自己跟着她身边亦步亦趋。李广深知自己能当上司礼监的一把手跟冷子规的兴起有莫大的关系。有些皇上是亲近了小人才好了美色,有些皇帝是好了美色才亲近小人,总之,美色与小人总是称不离砣,砣不离称。目前在李广眼中,冷子规便是美色,自己正好是小人。现在不赶着巴结奉承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自古,自称君子的人往往远远不够格,自诩小人的偏偏却是绰绰有余。冷子规知道自己碰到的是一个真小人,没有任何掩饰的真小人。她也拿出与小人交往的不二招,或是狼狈为奸,或得相互利用。二者还是有点区别的。她还有点拉不下脸,还是选了后者。
“犯人审好了,何时送到北镇抚司那边?”
北镇抚司也就是锦衣卫所逮捕、刑讯、处决犯人之所,凡是东厂抓逮的犯人,一般都要送到北镇抚司再审,也算昭示刑法公正的意思。
“只要帮犯人录好了口供,明日便可以送到北镇抚司。”
“宗主打算定以何罪?”
“此人敢胆刺杀朝廷命官,直犯龙颜,已是死罪。”
长长的廊道只有几盏晦暗不明的小灯,冷子规细碎地脚步被阵阵凉风吹的有些散,她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忽然嫣然一笑,回头朝李广说道:“我入宫不久,亦有所闻,那原司礼监掌印太监何鼎是从小侍候皇上的,皇上向来加恩于他,虽然因他犯了大错贬他入太仆寺,心里却还常念及儿时的情义,多有不舍。”
李广连连点头:“之前小奴在乾清宫当差时,蒙何公公多方提携,小奴也谨记在心,若有一日何公公能重返司礼监,小奴宁可不做了这掌印的也心甘情愿。”
“宗主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自然,自然。”
冷子规又笑了笑,露出白齿。李广也露出一口黄牙,暗地里直骂娘。这娘们,进了宫什么都没学会,倒把皇帝那一脸不咸不炎的笑学了几分像,没事就在那里渗人,有话你就直说,别拿这个威胁老子。
“制诰大人,你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小奴就好。”
冷子规笑笑:“能有什么话,那牟斌嘛,我看着是条硬汉子,家有老母,也挺可怜的,我刚才问他为什么要刺杀我,他说没想刺杀,那日恰巧喝了几口酒,发了些酒疯,不想被锦衣卫错当成刺客给抓了。”
李广一线天的双眼几乎瞪成了铜铃,连素来不露的眼白也翻了出来。
冷子规要笑不笑,好心地问了一句:“宗主这是怕锦衣卫那边交不了差?”
一句话让李广挺直了腰,什么疑惑都没有了,他也不假装,完全一付小人得志的样,“虽说东厂审过的犯人要送到北镇抚司二审,但我东厂也会派人过去听记的,锦衣卫想翻案也没那么容易。锦衣卫与东厂都是直接听命皇上的,谁也没谁比大一分。”
他说的是,如果语气不这么冲动的话,那也确实是。锦衣卫与东厂同属二十六卫,如今其他二十四卫都不归皇帝直接调动了,惟有宫外的锦衣卫,宫内的(东)厂卫并直接属于皇帝管辖,不归任何部门。
何鼎掌管东厂时,一直以宽养直,东厂并没有发挥多少的作用,里头多少间的牢房都空闲的发霉,甚至一度他还建议皇帝废了东厂。皇帝虽然碍于祖制没有废弃,但毕竟气势已大不如前,搞到最后,竟让锦衣卫一支独大,在皇帝面前占尽了风头。等李广接管东厂后,锦衣卫的气焰依然嚣张,总指挥使吕纪每次见了李广也都冷冷的不大搭理。同职位的李广嘴上不说,心里可堵了这口气了。
“那好,宗主,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你得让人盯着着,别让他们屈打成招,还有,你得把这话给牟斌说明白了,免得到时出了岔子。”
“这个冷制诰请放心。”有这等好事,又不连累人,还有人不想干的吗。李广的嘴角忽忽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仿佛终于明白冷子规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又仿佛似已将冷子规那点心思,那点小脑门已紧紧抓到手心一般。
出了东厂天边已露出一轮金边,清风拂在脸上冷冷又清清的,也不知是疲乏过度还是因为解决了这件事松了一口气的缘故,冷子规倒在轿凳上竟朦朦胧胧眯起了眼。轿子抬的很稳当,半个颠簸都没有,她模模糊糊地觉得,朱暄算准了她肯定在回程的途中会打盹,专程让她坐了这顶轿凳宽宽大大可以当床用的轿辇似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中身子被人轻抱了起来,揽入温暖的怀中,她困的连眼皮都抬不动,心里却五味杂陈,以前真戏假作倒也罢了,如今算什么,假戏真作吗,这也做的太真了。难怪有人说,有些事信则真,不信则假。做戏都做到这份上了,假与真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她想着,脸更往温暖的地方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