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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太监风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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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一本正经的脸倏然出现气急败坏的表情更令人赏心悦目的了,比看到红光满面的脸更令人高兴。
“小鼎子,气色不错啊。”冷子规扬着笑容,好心情的笑着。不意外看到,何鼎那张端正的脸因恼怒开始扭曲。
“参见冷大人。”
不错,不错,气成这样还能守规矩,这才是任何时候都进退得体的何鼎。可怜的碧莲,被他瞪着只敢面对着墙壁瑟瑟发抖。
“太仆寺不是大人应该来的地方,夜又深了,冷大人请回吧。”
养了几天的马,何鼎身上的驴脾气不减反增,还越发的龙马精神了。冷子规沿着室里转了一圈,啧啧,除了一张床和二个椅子外,这屋里最值钱的家当就算是摆在床头的那一撂书了。
“小鼎子,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的生活很有追求啊。”
“冷大人……。”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
“少来。”穿回了男装,嬉皮圆滑的调子也回来了,“想打发我走还早的呢,当初可是你带着我私奔的,要不是你,我哪能落到今日的地步,你想想,你该不该对我负点责?”
何鼎气的面色煞白,接着又一阵明智的憋红。这婆娘在花船上混过,什么话都说的出口,女妆时还有所顾忌,一换回男装就当自己是个真男人了,只有笨蛋才会去与这样的她较真,结果都是越描越黑。
冷子规信步走到床前,随手拿起翻了一半的书卷,笑了:“我还以为你只看孔夫子的,原来也看孟子的啊,好巧,这二天我也看着呢,还有几句看的不太懂,何为:“民为上,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倒给我指点指点。”
何鼎的脸色又变了,就知道这婆娘找到这里来没有好事。他如今虽远于朝廷专心养着自己的马,但多年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不会因他一时的落难而解散。虽说伴君如伴虎,但谁都知道皇帝是个念旧的人。所以,从头到尾,何鼎得到的都是王恕案的第一手消息。他也正为这件事头疼。
何鼎煞有介事的答道:“小奴一养马的,怎么比的上学富五车的冷制诰,还是冷制诰给小奴指点一二才是。”
“得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你一定在想,这娘们除了装腔作势什么都不会,还做什么制诰呢,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吧。”
“我没有这样想!”硬绑绑的声明。
真无趣!冷子规意兴阑珊扯了一下碧莲的衣袖,郁闷地问道:“你到底喜欢这个人什么啊?闷都闷死人了,真没劲。”
一句话让二张脸都是又红又涨,等轮流看够了,冷子规才轻咳了一声:“额,何鼎,你到底解释不解释,如果再不解释的话,我可就要走了,你可别哭着喊着后悔。”
“冷制诰,小奴如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冷子规不耐烦地冲他一瞪眼,双手一拂然后背负两手,大有拂袖而去的姿态,“算了算了,亏我还以为你是皇帝的第一忠臣兼死党呢,看来我高估了你,走了,王恕的事我也不管了……。”怒气冲冲都走到门口了,想想还不解恨似的,一脚踩在门槛上,一边回头恨恨地说道:“何鼎,我还真以为你万死皆不悔,原来也是口是心非,贪生怕死之辈……”
好在何鼎立马脸上升起可疑的红晕,让她误以为是‘羞愧难当’后的表情,否则保不定冷子规还会说出什么暖味不清,有损皇帝清誉的话来。
“小奴真解释不出那句话的意思,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奴倒对‘兔死狗烹’这个成语心里有另一番解释。”
嘿嘿!能解释出这个成语估计离目标不远了。
冷子规马上消了气,虽然她进屋后还没有人请坐看茶,她自个儿落落大方地坐到一张椅子上,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坐好。
何鼎脸色比刚才严肃的多,眼神复杂而暗藏着一丝痛苦:“兔死狗烹说起来有些不仁义,有时却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兔子都死干净了,那些抓兔子的狗如果能够安安静静的,我想主人也不会狠下心来杀它们,偏偏这些狗平日里威风惯了,安静不下来,天天老想着生点事若主人的关注,今天到田地里啃啃菜叶,明天无故抢了邻居家的小牛的青草,总是让主人一刻不得安宁,主子杀狗也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让大伙儿过的更舒服些。”
“兔子们都死光了吗?现在真是杀狗的好时机?”
“没死光也死的差不多了,养着这条狗跟不养没多大区别了。”
冷子规沉默着,何鼎也没再开口。屋子里灯光如豆,闪着每一个脸上阴晴不定,都有些阴森森的味道。
过了半顿饭的功夫,冷子规蹙眉:“要是连一条狗都没有了,那么就算没有兔子,老鼠啊,猫啊什么的出来打架该怎么办?”
“那就养狮子吧!”
冷子规大感意外,几乎屏着气息问:“狮子在哪里?”
“没狮子,主人靠什么赶走狗呢?”
冷子规骤然一震,张着口,撑着眼,活像喉咙口被人硬塞下一粒很大的鸡蛋。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从太仆寺出来,夜已深沉,四月的风不止刮脸还很刺骨,让人生出一种疼痛。冷子规当夜就对王恕案进行票拟,等写好了天也破晓了,也是一夜未眠的碧莲帮她梳洗整齐,备好早膳。冷子规一口口喝着红枣桂圆八宝粥,偏着头看着脸色恢复如常的碧莲,随口家常般地问道:“碧莲,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喜欢何鼎吗?”
碧莲对冷子规这种不合礼宜的问话早也习已为惯了,开始时还有些排斥,觉得这主子很没家教,渐渐习惯以后,反倒觉得亲切舒适,那一天冷子规若是端起主子高高在上的面孔,恐怕她反而不能适应了。
“我跟他,很早就一起侍候皇上了,那时皇上还是太子,当太子总是遭人嫉恨的,皇上当时过的很苦,我们一起侍候皇上的也……,慢慢的,我就跟鼎公公有了默契,就这样。”
矜持害羞的缘故,这番话说的不清不楚,冷子规却听明白了。朱暄当太子时吃了许多暗亏,他们这些做小奴的一起侍候着侍候出同病相怜,相濡以沫的感情来了。
羡慕。这份从苦难中历练出来的感情有一种不离不弃的坚韧。
“主子不用叹气,皇上对主子的宠爱也很感人的。”
是吗?
“奴婢从没有看过皇上对谁这么在乎过,上次主子跟鼎公公一,一起逃跑了,皇上那几天都没怎么吃,没怎么喝,一路一直追赶着你们……。”
“这就叫好了吗?有些东西得不到所以才特别想要。”
“主子说的这些道理奴婢或者不懂,但奴婢知道皇帝为了能把主子保护在身边顶住了很多压力。”
也许吧,这点冷子规也不能否认。但总感觉缺了些什么,缺什么呢,冷子规自己也说不出。
李广早就在文华殿等她的票拟了,等接过她手中的奏章摊开一看,满脸谄媚的笑容僵住了,看了又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冷子规的表情比他想像的还要正经严肃。
“冷制诰,你看看你的意见真是这样的?”
冷子规扬着下巴,冷淡坚硬的口吻,更不看那奏章一眼:“李总管,本官的意思全都写在这上头了,单等你的批红了。”
她少有的这种强硬态度让李广不敢造次再问,目光闪烁陪着笑:“噢,本总管明白了,容本总管考虑考虑。”
等李广‘考虑’好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批过红的奏章发到六科给事中手中时,几乎让所有的有识之士都是痛并快乐着。王恕案经查核后,因证据不足给予驳回,但王恕年迈体衰勒令其退休回乡,申斥院判曾文泰和尚书邱浚多嘴多舌,但仍官复原职。
这莫名其妙,含糊不清的结果让所有的人都有些啼笑皆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怨声在道。
若说王恕是确有其罪,那便要从重处罚,若王恕被人诽谤的,那便要让他官复原职,并对诽谤他的人加以处置。而这个结果却是承认王恕被人诽谤却让其退休还乡,而诽谤者却还官复原职。这简直是一场闹剧。
不过,所有的人都从这场闹剧中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让皇帝再怎么病着,否则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当务之急不是为了王恕讨回公道,而是让皇帝恢复上朝。王恕毕竟老了,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能这样全身而退也不容易。那就让他回去享清福吧。
连王恕自己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接到这道圣旨时老泪纵横,叩头谢恩,不复得宠时的嚣张和耿介。
他离开宫城的那一天,皇帝不顾染病在身,亲自送到城门口,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了老大臣的身上,双目含泪,依依不舍地说道:“首辅大人这一辈子为我朱家鞠躬尽瘁,当永载史册以颂功德。”
冷子规跟在送行的百官队伍中,面对着所有人投过来含义不清的目光,一路都以低头谦卑的姿态给一一顶住了。唯有远远看到这一感人的一幕时,口中如嚼了一粒青橄榄,百味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