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归人》桔梗上的蚂蚁

7、第 7 章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搬到学校宿舍。我不让他送我，离开时，他说，周末就回来住。
　　我说，好。
　　他一脸疲惫地看着我上电梯，他需要休息。我来不及跟他挥手道别，电梯门已经无情地关闭。刚到楼下就收到他发来的信息，他说，希让，好好照顾自己。他似有千言万语，但在此刻，所有的衷肠汇集成的只有这么一句宽慰的叮嘱。
　　我清楚的知道，从今往后，这个男人不再属于我。
　　住学校宿舍跟家里没什么区别，一如往常的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周小璇得知这个消息时一脸的震惊，她觉得我的举动是荒诞可笑的。我理解她这种思维方式，所以任凭她如何在我耳边唠叨也不愿告知缘由。离开乔洛，是我一直以来的策划的事，只是比预期提前了而已。
　　身为同桌和同盟的夏初染却没有任何表示，我倒是挺适应她处事风格。她依旧除史辞的课外保持原有状态，睡觉、弄指甲、看□□杂志，一件都不落掉。我总能看到她在看□□杂志时满脸的桃色，格外迷人。
　　她偶尔会跟我讨论里边的内容，例如，男人最喜欢的□□方式和女人□□频繁是否会引发宫颈炎。在这些问题面前，她会显得相当严肃，像似一个老教授在探讨一个十分具有学术性的科学分析。以往我总是一问三不知，经过她长时间的自我解答和熏陶，更加肯定了女人对爱的需求远远大于对性的索要。因为她总会将一些情感专家对爱与性的见解念出来，然后总结出这么一个结果。
　　你做过吗？突然有一天她在史辞的课上问我。
　　没有。我回答。
　　乔洛不是你男朋友？她带着疑问的语气表情却肯定地问我。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她继续纠缠不休。
　　我突然停下手中的笔，盯着夏初染。她刺中了我的痛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我变得愤怒。我并不在乎她是否有意无意，总之我想立刻让她消失在我眼前。
　　事实是她不可能自动消失，而是我也不可能逃离，我需要知识，大量的知识来灌溉我的大脑。
　　抱歉，我只是很好奇。她向我道歉，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她一向是将别人的痛苦建立在自己的快乐之上，以往这样的消遣令她乐此不疲，今天倒是反其道而行，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有做任何反应，我不在乎她出于哪种原因，触到我的底线就无法原谅。
　　她突然站起来，弯下腰大声说，对不起！
　　她又一次使用了她独具一格的行事作风，让人躲闪不及。教室突然安静，面对黑板奋笔疾书的史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震惊了。而我，对这个猝不及防的举动也弄得一愣。
　　事后她没事人一般坐下来，然后拿出笔记本埋头书写。史辞并没有对此事作任何批判，背对着一室的同学稍作停顿后继续他的工作。
　　没人会奇怪夏初染的举动，都已习惯她的行事作风。一人一世界，这话是对的，谁也理解不了谁。
　　课后她和万欢欢那一群女生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趴在桌面上望着窗外的绿荫和蓝天陷入沉思，脑海中满是乔洛的模样。
　　（希让回忆录）
　　宿舍是第一个让我感觉到了鱼龙混杂的地方，男生宿舍如此，女生宿舍亦如此。同在一个四方格子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总会有那么几个你看不顺眼，避之不及的人。李薇就是其中特立独行的一位。
　　她很喜欢喷香水，即便它们很奢侈，但她总固执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必须得到且占为己有。我很理解她的心性，在某个时候对于某件事，我们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霸主的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附和之人，万欢欢就是其中一个。我真好奇这个女人是怎么在李薇和夏初染之间周旋的游刃有余？她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外交官，我说的是或许。
　　夏丹丹和李春华是两个来自农村的女孩，父母都在建筑工地工作，一起长大。两人的性子也极为相似，安静、内敛。在宿舍内很少见她们与其他人交流，连两人对话的情况也少之又少，唯一的了解都是初来宿舍时她们的自我介绍。
　　接触最多的是一个叫罗安心的女孩，一个来自山西个性爽朗的东北女孩。因为上下铺的关系，我们之间或多或少有着一丝牵连。
　　她很喜欢半夜窝在被子里点着手电筒写一些梦幻的文字。她说被窝是她灵感的源泉，我笑她，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她说我这话缺少逻辑性，说，被窝是温暖的港湾。她这么说的原因我大概能理解，因为，她是个缺少安全感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呢？
　　三个女人一台戏，六个女人会发生什么，想必都可想而知了。女人的话题中永远不会缺少帅气的男人，就像男人的话题里永远缺少不了性感的女人。熄灯就寝后，女生宿舍就开始絮絮叨叨了。而这絮叨的声音，永远都来自那两个女人——李薇和万欢欢。
　　她们的口中除了化妆品和时装，大半的时间都在讨论男人。
　　我今天见到了陈子嘉，他穿了一件阿玛尼的小西装，别说有多帅了！万欢欢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低声尖叫。
　　陈子嘉是谁？李薇翻身趴到护栏上坠身询问她下铺的万欢欢。
　　XX中学的陈子嘉啊，就是上次来找柯索麻烦的那帅哥。万欢欢说。
　　李薇思索了半天问道，他帅吗？我怎么没印象？
　　万欢欢听后泄气地说，长相不怎么样，但是他家有钱啊！男人挥金如土的时候最帅了，不是吗？后面的话倒是被她说得万分激昂。
　　李薇瞬间顿悟，连声说道，对对，这话没错。男人有钱，所向披靡。
　　我听到她的话后不禁失笑，这估计是我听过最具幽默色彩的话。罗安心却不像我这般把这句话当笑话，她的反抗意识无论是白天黑夜都是那么强烈。
　　她不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脑残！她以两个字作为这两个女人交流的内容的总结。
　　作为当事人，李薇和万欢欢一同骂了回去，污秽之言脱口而出，还整成了双口相声。最后以李薇为主的那方获得胜利而告终。所以说，人格扭曲到极致，是战胜所有言论的必胜法宝。罗安心输的心服口服。
　　注定是不会安生的夜晚，李薇和万欢欢互诉衷肠了一整夜。其余人都渐入梦境，我是如此清醒。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枕边不知不觉湿了一片。
　　转眼就到了周五，我都不知道是如何度过了这五天。这五天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的思绪一片空白。
　　下午第七节课是英语课，出乎意料未见长相甜美的英语老师，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表情冷峻、不苟一笑的史辞。
　　他淡淡地说，金老师请病假，今天这节英语课由我代课。请各位同学翻到课本的第五十三页。
　　话落后他便转身在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挥洒自如地写上今天的主题：Dream and reality。
　　自从史辞走进教室那刻夏初染的神情就很恍惚，她望着他的背影像似在进行一次审视。她的异样让我不安，像失了魂一般合上眼睑，然后低头沉默。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安慰她，她的落寞是那么的明显。史辞转身时视线无意间落在夏初染身上，眼神一闪，然后转移。至此后，再也没往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一节课进入尾声，夏初染依旧保持原有状态。史辞站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绘声绘色地讲诉他儿时的梦想。我不清楚他所说的内容，但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那时的梦想一定让他付出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的激情四溢和夏初染的淡漠薄凉真的是天各一方。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一节课终于在史辞的慷慨陈词中结束了。他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对任何事物都能娓娓道来。如果他们之间有故事，那么故事的主宰者一定会是他。
　　这是夏初染唯一一次没在下课铃响后就走出教室。她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用强烈地冷空气将自己包裹起来。万欢欢见状便没来搭讪，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周小璇已经收拾好课本催促我，说，快点，不然非得迟到了不可。
　　早在星期一她就跟我说周五放学后去吃大餐，说是许贡请客，为我蜗居拥挤的宿舍聊表慰藉。当时并没在意她的话，事后才觉醒，原来我已经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我破天荒地把英文书塞进了书包，然后整理了一下书桌准备离开。看到依旧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的夏初染不禁问道，你不走吗
　　她没回应，但是终于动手收拾她的东西。她只是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一塞进课桌内，并没有预备带走。我见她似乎恢复了状态，便同周小璇离开。刚一走出教室，便听到了她悲恸地哭泣。
　　周小璇和我都吓一跳，急忙跑回教室，看到了瘫痪在地上哭地撕心裂肺的夏初染。眼泪已经花了她精致的妆容，似乎是隐忍太久，所以情绪激烈。她并没有摔东西乱抓狂，只是坐在地上靠着课桌大声哭泣，以此发泄自己的不安与抑郁。
　　她泪眼朦胧的望向我，哽咽着说，黎希让，帮帮我。
　　她又在向我求救，第一次她要我帮忙时那张脸是那么地光彩夺目，如今她看上去却是那么地无助与落魄。一个男人可以把她摧残到如此境地，唯一的论证是，她已经爱的死去活来。
　　走上前的把一滩软泥的她抱了起来，周小璇急忙跑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把她安置在座位上又开始东倒西歪，整个人没有丝毫力气。她已经哭的精疲力竭，再加上坐的太久，所有关节都僵硬了。周小璇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我找出纸巾帮她擦满脸的泪水。可是我一边擦她的眼泪却不停地流，后来越哭越厉害，我干脆站着看她哭，不再做任何。
　　中途周小璇电话响了，她跑出去接了电话进来便说，我已经跟许贡说了今天不能过去 ，约好明天中午。
　　我说，好。要不你先走吧，我在这看着她就行。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头。
　　我知道她和夏初染一向不来往，两人的气场也一直不吻合，呆在这里也只会让她束手无策。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离开时周小璇提醒我说，一周没回去了，家里人会惦记的，你也早点回去。
　　她突然的提醒让我失神，然后茫然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周小璇走后，夏初染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我坐在她边上，让她靠着我，预防再次摔倒。
　　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一小时过后却没见她有任何声响。天渐渐暗下来，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时针已经指示到七点，她愣愣地望着窗外出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对面综合楼政教处的窗口，那个位置正好是史辞的办公桌。那里灯火虽明亮，却已人去楼空。
　　走吧。她起身拉住我的手。
　　走出教室，外面已经黑了大片。她拉着我的手奔走在空旷的校园大道，冬至的寒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她的发丝偶尔粘在我的嘴角，能闻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
　　她把我带到了一个中西餐厅。在门口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然后回头嫣然一笑，说，今天我们要吃遍整条街。
　　她的话一点也不带偏激性，我们真的吃遍了整条街。直到她把荷包里最后一块钱发光。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现金，在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身上。她足足带了五千！
　　一天时间消费五千，这是我有史以来最贵的支出。在餐桌上夏初染偏偏还点那些最贵最不是滋味的食物，吃了几口就没了欲望。于是，换店家。依旧老套路，不要最好的只要最贵的，我看着她毫不心痛地数着钞票，然后塞进别人怀里，动作那么娴熟。
　　最后一站，上岛咖啡。她挑选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招来服务员点了两杯黑咖啡。她手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不停哈气，朦胧的烟雾遮住了她的视线，透过光线恍惚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恢复平淡。
　　她突然抬眼望着我，像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在犹豫是否对我敞开心扉来倾诉她的情感，而我，似乎也不是那么可信。但至少不会威胁到她任何。我静静地等待她的释然。
　　当大厅的音乐播放到第四首，她才缓缓开口，说到一个人的名字——史辞。
　　她垂下眼帘，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下来，不似以往的嚣张与高傲。
　　她说，十五岁在大哥的大学毕业晚会上遇见他，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在我所知的社交圈内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家境好，长相好，学识又渊博，这样的男人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而我，也不落俗套地喜欢上了他。她简单地陈述相遇的过程，在言语中也听出了她的挫败感。这么一个不可一世，骄傲如美丽的孔雀的女子，此刻看上去是那么的悲伤，无助。
　　她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因为大哥的关系，才有机会跟他见面。大哥经常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我有事没事就和他耗在一起，他对我格外照顾，在他的眼中我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我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工作的地方，下班的途中和他家门口。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已经不满足这样飘渺的距离，我的意识告诉我要占有这个男人。是的，我想占有他，所以跟踪他，想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说到此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随手从放在桌面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泪眼婆娑的夏初染显得那么楚楚动人，被泪水弄花的妆容更凸显她的狼狈。
　　今天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忍不住问。
　　她擦干眼泪，整顿好自己的情绪，面露微笑，言语苦涩地说，他爱上了别人。
　　金老师？
　　她没有回答，低头喝着咖啡逃避我的询问。这个答案俨然已经从她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让我真想喷口而出，但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半会没回过神来。她觉察到了我纠结的表情，轻笑一声唤来服务员点上一杯柠檬水。
　　破涕为笑的夏初染是那么地美艳动人，晕开的黑眼线令她的眼睛更显灵动，在微微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笑着说，我很喜欢你，黎希让。
　　噢，谢谢。我略显尴尬的回应她突如其来的示好，表情僵硬到不行。
　　我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你的固执。她一边说，一边用羡慕的眼神望着我，你可以固执到只允许一个男人进入你的世界，不为任何人所动。可是我却不能，我爱史辞，可是这份爱得不到回应我就想要另一份爱来填补.......
　　接下来她又说到了另一个男人——柯索。
　　初中我们同校，或来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初中时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简直无话不说，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生疏了，或许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而我却对自己没有任何期望，两个人的追求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对他产生感觉是因为旁人时刻在你耳边说他喜欢我，本来没在意，或者是因为听多了，自己也就信以为真了。有次去找他考证的时候，他当面否认。他的回答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所以至此之后我像个跟屁虫一样出现在他的四周，可他完全对我视而不见，这更加激发我的征服欲。直到史辞到我们学校任教，我的注意力才从他身上转移。她又说了很长一段话，算是把整个故事圆场了。
　　她把咖啡喝到见底，然后双手搁在桌面托腮望着我，问，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吗？
　　在我的世界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可是夏初染的心境我却琢磨的很通透，她已经爱上了两个男人，只是存在侥幸心里希望自己不是，可是这样的逃避会让她越陷越深，最后无法自拔。
　　我没法给她答案，她也一笑置之。看着她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状态，让我匪夷所思。其实她的内心已经强大到可以容纳两个男人，甚至更多。这样的人是可悲的，她永远活在自己设定的角色里，而现实往往会让她万念俱灰。此时此刻不就印证了这样一个猜想吗？
　　送我回家吧，黎希让。这是她今天最后的一个请求，我理所当然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