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归人》桔梗上的蚂蚁

4、第 4 章 再次见到

　　再次见到柯索是在学校门口的饮料店。他抱着吉他坐吧台后面的椅子上翘着腿自弹自唱，边上围绕着清一色的女生，各种类型。学生时代总有一位视为偶像的学长，柯索符合所有优秀学长的条件，至少表面上他达到了这个层次。在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店内，柯索的追求者直接占领大壁江山。
　　买了一杯热奶茶，坐在角落的双人桌上悠闲地喝着。随手翻阅搁置旁边的时尚杂志，一边欣赏不错的音乐弹唱。他的声音很干净，很纯粹。不似乔洛的平静和淡定，里面充满激情和傲气。亦不似夏存的慵懒和低沉，很清新，很悦耳。这就是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吗？于乔洛和夏存而言，柯索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一曲结束后，他和店主打了声招呼便背着吉他离开，没有理会众人的不舍。快走出店门时，他突然回头将视线落在我的方向，短暂的停留便悄然离去。
　　周小璇在柯索走后才来。听到旁边女生议论刚才的场景，才扼惋自己的不幸。说要我请客弥补她的过错。我好笑地帮她点了一杯奶茶，顺带一杯加冰的橙汁。在我的讶异之下她将冒着冷气的橙汁一饮而尽。她扬言说自己最近火气旺，得灭灭火。我还纳闷这大冬天的这厮抽得什么疯，竟然执意要冰饮，原来是怒火攻心，心情郁结。
　　她开始数落许贡的不是，一脸的愤恨，那死人老是夜不归宿，我妈都给他爸打电话告状了他还是那死德性。要不是我在他爸面前说好话，现在还不知道会发配到哪个小山洞里窝着呢。她把剩下的另一杯奶茶喝了个干净，然后挽起袖子义愤填膺地接着说道，最可恨的是他跟柯索认识却瞒着我，瞒着就算了，事情曝光之后他还不跟我解释是怎么一回事，不解释也罢了，他竟然还彻夜不归了他。早晚有一天他会被他爸直接弄死地，等着吧。结束后还带着两声诡异的“哼哼”。整个表情和肢体表达真是丰富多彩，趣味横生。
　　对了，你认识夏初染他哥？她冒出一句很突兀的话，与整个气氛完全不搭调。
　　算是认识。怎么啦？我疑惑。
　　我看到他哥在学校打听你的事，还找到主任办公室那去了。你说他找你干嘛？
　　我跟周小璇一样里充满了疑问。他为什么来学校打听我的事？我们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并没有更深的交涉，而且我也没什么让他好惦记。若要有点牵连，莫非是因为夏初染的缘故？可是他想要知道的我信息完全可以从夏初染那得到答案，又何必来学校大动干戈呢？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跟周小璇分开后来到了江边。沿江的风景带种满了一年四季常开的樟树。修剪整齐的枝桠、凹凸不平的树干上深深浅浅的裂痕增添了这个冬季的萧索。趴在护栏上吹着刺骨的寒风，披散的长发被风刮起，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耳机里响起《她的改变》。
　　这个瞬间建立的城市，有着怎样的的故事。我会活在谁的故事里？
　　回去的路上遇到下班的乔洛。他今天穿的很臃肿，外着厚重的黑色大衣，里边是灰色的高领毛衣，将他纤长的脖颈紧紧围住。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依旧炯炯有神。车内的温度颇高，闷地透不过气。他开了一点车窗，一丝若隐若无的凉风刮在脸上格外舒服。
　　今天去餐馆吃饭吧？他说。
　　我说，好。
　　最近学校情况怎么样？他对这方面的颇感兴趣。估计我就这点值得他惦记地方。
　　还不错。我说。
　　下周你们要期中考试了吧。有准备了吗？他说，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他像个父亲般嘱咐，让我充满了排斥感。
　　我没搭话，我拒绝在学校的事情上与他进行交流。他只是想让自己过的心安理得才会在这件事上过于关切，他想让我尽早离开他，十八岁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撇清我们的关系。我讨厌他在学业上对我的关注，我倒想一事无成赖他一辈子。但我清楚地知道，终有一天他会不告而别。而我必须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一直都隐藏好我的秘密，怕被他发现，像瘟疫一样将我的秘密连根拔起，然后毁尸灭迹。那样，我就活不成了。没有那些秘密我必定会成为行尸走肉，必定会灭亡。
　　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佯装睡眠。我要把秘密藏好，不被他发现。
　　在开往餐馆的路上，他中途接了一个电话，收到十条短信，终于按捺不住将车子停在繁华的街道。他下车，靠着车门拨通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无聊地吹着口哨，夜色渐暗，路灯照明了整个街道，人流穿梭而过，各个行色匆匆。这个城市开始了一夜的狂欢。
　　我听到他压制的咳嗽，似乎憋不过气最后捂嘴咳嗽了好几声。与电话里的交流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从他的言语中得知是关于工作上的事。他是个忙碌的工作者，我不知他为何如此来折磨自己。没有社交圈，没有绯闻，没有朋友，他和我一样，我们是同类人。从遇见他的那天起就注定我们要生活在一起。
　　我会尽快赶出来，明天给你答复。他中气十足地落下这句话便关掉了手机。坐进车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然后望着我，我抽一根。我夺过他手中的烟，扔出车外，一声不吭地闭上眼。他启动车子，一路无话。
　　他点了一份咖喱拌饭，帮我点一个鸡丁煲仔。我埋头吃饭，没有理会服务员与他的交涉。
　　麻烦您帮我上一碗汤。他礼貌地要求，语气平缓略带嘶哑。不一会服务员便端上来一碗香菇肉汤，他推到我面前，命令我必须喝完。我无奈地将汤全数灌进我的肚子，完成任务搬将留有残渣的碗在他面前晃了两晃。他一愣，随后微微一笑接过我手中的碗轻轻放在桌面上。
　　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家，我得去趟公司。他说。
　　好。我点头，嘴里嚼着一口米饭，慢慢咽了下去。他取出纸巾递给我，然后起身去柜台买单。其实他完全可以叫服务员，但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无论是在大酒店还是小餐馆，他都习惯性的去柜台买单。
　　走出餐馆，外面的熙熙嚷嚷的人群好不热闹。夜市街道摆满了地摊，他拉着我的手穿过人群，小心翼翼地闪躲碰撞的人流。走到对面停车的地方，他才将手放开，你在这等我。他低头轻声嘱咐，说完便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轿车临时停靠点已经没有一个空位，我靠在他的车前望着因行人穿过马路而导致堵塞的车流，驾驶座上的脸，都是惊人相似的一副隐忍表情。这个城市成千上万的人都是同一张脸，如我试图在开满金黄油菜花地里寻找蓝色矢车菊一样，我在这如出一辙的脸谱上寻找一张别具生辉的脸。上帝没给我惊喜，我便没了期待。
　　阿让！突然蹦到面前的许贡让我不知所措。他还是不变的装束，背着个超大的黑色皮包，侧面印着一个金色图腾，很是韵味。头发还一样精神抖索，整张脸特别神采奕奕。
　　嘿，真巧。我说。
　　老远就看到你了，你一个人吗？他微微凑近，怕声音被淹没在沸腾的噪音里。
　　不是，我在等人。是的我只能说我在等人，我不能设定他在我生命里的角色。他没有特定定位，他可以随时更换他在我生命里的角色。
　　噢，我们现在要去参加聚会，叫上你朋友一起玩吧？他普通话有了很大的进步，说话时还带着点生疏的北方腔。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人流默默无闻的柯索。
　　他背着吉他站在马路边上，双手插在裤袋，侧身让他显得消瘦。他扭头望向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涣散，表情迷茫而时显凝重。许贡抓着我的手往他的方向走去，当我们站到面前他才收回视线，眼睛瞬间明亮。
　　我找不到任何问候的词语跟他打招呼，喉咙像是被鱼刺卡住般难受。他眨巴了几下眼睛，从嘴里轻轻冒出一句简短的“HI”。我盯住他额头贴着的创可贴，中间浸出一圈黄晕，是碘酒的颜色。
　　是被夏初染弄的，那女人跟个疯子没差别。许贡在一旁嘟嚷，显得愤愤不平。
　　还好吗？我随口询问。
　　没事。他抬手触摸额头的伤疤，微微眯眼，抿嘴一笑煞是好看。
　　阿让，去嘛？今天柯索的主场。许贡不忘他的提议，用极为期待的目光望着我。末尾他加了一句，还有我。
　　抱歉，我今天有事，要不下次吧。为了表示我的遗憾，语气显得很是可惜。
　　柯索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提出任何邀请，许贡倒是有点死角蛮缠，不放过任何能够引诱我的可能，他似乎对这次的演出十分重视，而站在一旁的柯索却与其天壤之别的云淡风轻。他们凑在一起很醒目，也很和谐。说话间乔洛走到了我们面前，他的出现无疑引起了许贡的兴趣。
　　这位是？许贡抬头审视着高他半个头的乔洛，发表他的疑惑。
　　你们好，我叫乔洛。他礼貌地自我介绍，完全没有因为年龄关系而显得隔阂。他没有说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道是他故意不说还是觉得没必要。我想他自己应该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定位我们之间的关系。
　　哥们，你这身衣服特别酷，像极了维托•柯里昂，感觉特赞的说。许贡发现宝藏般对乔洛的着装评头论足，眼中里满是崇拜的目光。
　　谢谢，我并不想成为教父。乔洛笑道，回头转向我询问，他们是你同学？
　　在我犹豫之际，柯索走向前，在我之前回答，不是。乔洛望向我，试图从我眼中寻找答案。柯索接着说道，我们只是在酒吧见过的酒友。他的这句话无疑是一枚炸弹，将整个场面搅和地混乱不堪，从许贡惊愕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压根不知道我跟柯索之前的事件。
　　什么酒友？面对许贡的疑问和乔洛阴冷的面色他不再多言，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饶有兴致地将双手抱在胸前，静观其变。这个少年的阴险我算是领略了三分。
　　是和小璇在一起的那一次，我们在“魅”见过。我如实回答，但后续情节的发展的并没有叙述，这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的事情，更不愿让乔洛知道这一切。
　　周小璇？！那死丫头跑那抽什么风？！许贡的重点很明显，他对周小璇的参与更是惊讶。
　　站在旁边的乔洛听到这话面部表情微微松弛，没了压制的愤怒。即便现在表现淡定，但我预感之后我会被其冷落。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亦是我极其害怕的惩罚方式。
　　我非好好教育教育她不可，反了她了这小妮子！许贡还在这事上挥洒他的愤怒，说话间拿出手机走到一旁一顿炮轰。
　　我，乔洛，柯索，尴尬站立的三人，氛围显得极其诡异。乔洛将我揽到他身边，语气不再友好地冲柯索说道，即便不是同学，但作为一个男人我希望你尊重她，男人的手段不该用在女人身上。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没有表现出令人反感的警告语气，而是在气质上将对手压制。柯索显然被他的说辞击溃了防线，表情不再咄咄逼人。
　　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乔洛揽着我离开。转身时柯索展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让人胆战心惊。
　　命轮被开启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顺其自然。我想逆向行驶，脱离命运的轨道，但在即将逃脱的事情，总有根线牵引我原路返回，就这样，我做着这样一个梦重复她的人生。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避而不谈刚才所发生的事。我们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开始漫长的静默。他在我身边思索，会让我恐慌。我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内心纠结，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该如何与我相处。他深知自己的过错，没有把我掌控在他能触及的范围，为自己无法掌控的事而追悔莫及。他紧锁着眉头，额头微微冒汗，最后趴在方向盘上隐忍着他的痛苦。
　　俯身向前抱住微微颤抖的他，想说一句半句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之间缺少沟通，在我面前交流于他而言是件困难的事。
　　回去吧。他带着厚重的鼻音，气息紊乱。
　　我陪你去医院。我说，圈住他的手紧了紧。。
　　不用，你先回去。他异常坚定，将我推向千里之外。
　　下车后，直到我上楼他才开车扬尘而去。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安慰自己，他的隐忍让我难受。如果硬要让自己释怀，我想我该继续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