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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上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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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万物仿佛在这一刻迅速退去,只余那身无暇,在遥远的记忆中逐渐清晰,像仙人,像梦。
朗文,就算你的眼睛不是墨绿色的,也是令人心醉神池的,狭长微挑,时而像黄沙飞舞的沙漠,时而又像混沌初开的洪荒,似跌流,似枯井,似烟云,只是换来换去,独独缺了水流一般的澄净。
朗文,王羲之就是朗文。
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稚嫩的十三四岁少年,但我依然认得出来,那样的眼,那样的眉,都是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
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从四肢百骸疯涨起来,好痛,我想跑过去,想张开双臂抱住他,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打掉孩子,我们的孩子依然在。
可我的手脚都被吞心噬骨的锥痛缠住,大脑被掏空,茫茫的一片,只能僵在原地。
“小姐,小姐。”耳畔传来一个轻柔的女音。
待我回过神来大厅已人去楼空,像是台风过境,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我迷茫的扭头问她。
“琅琊世子突然到访,宴客们都出去迎接了。”
“琅琊世……”我一怔,心神瞬间拉回灵台,司马绍居然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隐约钻进耳膜,该死的,我低咒一声离开花厅,我不能让司马绍捉回去,反正我已经知道王羲之就是朗文,回头我到王府去找他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极不安稳,梦中我又看见了朗文,那是大三的校庆,舞池内的天花板被一张巨大并且高调的天鹅绒占据。
朗文就站斑斓摇曳的舞台上,身穿合体剪裁的黑色体恤,以一首Relax,TakeItEasy燃起在场所有男女的尖叫与疯狂。
人潮乌压压地涌向舞台。
他蹲在舞台边缘,伸手捞起人潮中的我,“我们在一起,可好?”
我以为他喝高了说胡话,便扯着微熏醉意的嗓子大声回应起来,“好,我们在一起。”
耳边的尖叫炸开了锅。
他用力将我从人潮中拉上舞台,就那样,我们糊里糊涂交往了,也糊里糊涂接吻了……
支离破碎的画面在我脑中逐渐明晰,东凑一块西凑一角……
我凝住眉宇,极力想将后文梦下去,可颠簸的辘轮声充斥我整个大脑,意识已然醒彻,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就见一张妖妄的俊脸从头顶罩下来,“小娘子,你可醒了。”
心中的警铃大作,我抬臂推他,却被他抓个正着,将我的手掌捂在心窝上,“脾气还是这么躁啊。”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我咬牙运气,阴阳之海敞开朝掌心冲去,总算没有运错穴脉。
手掌挣脱司马绍的魔爪直劈他面门,他的手指轻巧地穿过我的手背在掌心迅速一点,锥心的钝痛瞬间涌进掌中,整只手臂一麻,瘫软下来。
“你!”我大惊失色。
“小娘子,同样的招数在我身上只能用一次知道吗?”
司马绍今日身披大襟交领衣,长发被全数收进彰显身份的游远冠中,丰神俊朗的模样看起来异常轻佻,却不惹人生厌,果然人长得好看就是有这种好处,我下意识移开目光,安静道:“我大哥跟我二哥呢?他们到哪去了?”
“令远去抓拿令则了。”
我一下坐直身子,“你是说我二哥没落网是吗?”
“落网?”司马绍微微挑眉,“怎么说得那么难听呢?我可是很单纯的,只想让岳父能宽心宽心你们两,更何况,我们根本就不用在令则身上花功夫,只要找到你了,他自然就会回来。”
“吁——”马车的速度突然减缓,马夫断呼,挑起青幔帘子的一角恭敬询问,“世子,前面遇到了王府的澹斋先生,要不要停车问候?”
澹斋先生,居然遇到朗文了,我面色一喜,嫣然道:“要,邀澹斋先生一并用膳!”
“这。”马夫不料我会擅作主张,尴尬地望着司马绍,欲言又止。
“就照小娘子说的办吧,自从上宛城,本世子也很久没和逸少叙叙了。”
逸少是王羲之的字,能这么喊他的绝对是朋友中的少数朋友,我心中高兴,戒备的眼神也转柔不少,“你和王羲之很熟是吗?”
“没大没小的,人家可是有号的,岂能容你这么无礼的直呼名讳?”说完看着我铁青的面色捧腹大笑,“我跟你说笑的呢,像你这个样子我也不指望你能多知书达理,就盼着你别给我下脸就行,来,把脸遮上。”
司马绍递给我一条素纱,我没好气地档开,“我穿男装还带什么素纱,想让人笑掉大牙?况且,现在又不是黑夜。”
“喂。”他的神情突然不悦起来,“你是我未来的娘子,我怎么能让人随随便便就看见你的模样?”
“你这就大错更错了,我从小跟着我爹在军营出出入入,我们整个宛城谁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说着挑眉揶揄,“你不会是怕王羲之看上我吧?”
“笑话,我堂堂一个皇室正统会怕一个王氏澹斋?”
我微微拧眉,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知道他话中有话。
“我告诉你啊。”果然,司马绍伏到我耳廓轻轻吹气,“这西晋的天就要变了,不出数月,必然换天。”
我瞪大眼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挑帘,帘外的马夫已为他摆好了木梯,他优雅跨下,“小娘子,下来吃饭吧。”
他的话我只听出一知半解,江山要易主了,但是,我不明白他要告诉我的含义是什么,心中惶惶,不安得像打起了鼓。
踌躇片刻,只得狼狈的跟进去,由一名小厮引进雅间,王羲之已然落座,两缕碎发从耳鬓长长坠下,直似谪仙降世般,缱雾而坐。
我双腮染赤,这小子这么小就有这般气度了,怪不得会有那么多少女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是非不分了。
“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与王羲之对身而坐的司马绍冲我招手。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看起来是那样萧疏倨傲,而我居然穿着道童的装束,简直就像个粗俗不堪的男人婆。
眼前摆着一张圆桌,我微微吃惊,在西晋摆圆桌就等于是设宴席了,就三个人吃饭还要举办得这么隆重么?
搞不懂这些繁复的礼节,我无奈叹气,这种宴席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坐姿要端正,手肘不得靠桌缘,脚踏在本人座位下,不可任意伸直。
也就是从开席到结束都要保持着一致的动作。
我极不情愿地镀到司马绍身边坐下,他笑着对王羲之介绍,“逸少,这是我的未过门的妻子,武陵公荀崧的掌上明珠荀灌。”
王羲之闻言一怔,大概是想起了荀灌给他那些不好的回忆。
“怎么?觉得她与我不配?”司马绍强忍着笑意问。
王羲之轻绻眉梢,一颦一笑间竟是充满了不动声色的疏离感,“弹指一挥间道畿便要娶妻了,真是时光不留人呐。”
道畿是司马绍的字,他扫了我一眼,笑得粲然,“你也别老这副儒士的样子,不过才十三岁,好好说话,咱两都谁跟谁了。”
一听这话王羲之倒是抬起了下颌,笑意没有初始的清冷,平添傲慢,“嫂夫人在场,逸少不敢坏了嫂夫人的雅兴。”
我一懵,笑意绽开,犹如风中渡水的荻花。
“你刚才叫我什么?在喊一声。”要是朗文知道自己前世少不更事喊了我嫂夫人会不会当场把脸都气绿了呢?
果然,王羲之被震惊了,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缄默不语。
就在我得意的当口,司马绍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吃痛瞪他,“世子是不是渴了?”
说着用两指沾起一个茶杯,快速倒上满满一杯茶塞进他嘴里,明里不能报仇,我就暗度陈仓。偏他不肯领情,茶才送到他嘴边便被他用袖子稳稳挡住了,伏到我耳边低低呵气,“衣服的领口松开了。”
旁人看来我们更像是耳鬓厮磨。
我尴尬的低下头,只见儒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绯色的抹胸从领口处钻了一小片来。
要是在现代这顶多就算是穿着两件套,连乳.沟都没有露出来,但是在古代,是败坏门风的大大不敬。
我一慌,急忙将儒衣拢紧,败坏门风事小,反正阿爹不介意,但要是影响了王羲之对我的看法就不好了,我可不想把荀灌的流氓行为进行到底。
顷刻,鲜香四溢的菜肴被送了上来,两人俱是一言不发的吃着,这也是古代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我神情恹恹的挑着碗中的米饭,初始抬眼看王羲之的时候他还会点头示意,后来见我偷瞟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大概觉得我无礼,或者是他经常被人这样用眼神意.淫,索性就将我当成空气直接忽略掉。
我掩嘴偷笑,果然年纪小一点脸皮就会比较薄,要是我以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看朗文,肯定会被修理得很惨。
一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不能吃得满嘴淋漓,不能喷喷作声,不能囫囵喝汤,右手边搁着两副筷子,里内搁醋酱与蒸葱等伴料,中间搁碟子,瓷盅和小碗,要夹菜时用公筷夹进小碟子,然后清除干净搁到筷托上换另一副筷子吃饭。
其实照我说,这种吃法一点都不快活,既拘谨又令人担惊受怕的,总不能跟机械似的吧,面无表情食不知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