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 ...
-
回到刺青店,奸叔正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填色。他太过专注,听到门铃响,连头都没抬。吴广拖了张椅子坐在他背后,屏息静气地看。
就着一盏可以调角度的强灯,针枪的震动声响,和奸叔额上的微汗,让吴广莫名觉得心灵宁静,纷杂的思绪似乎可以慢慢聚集起来。在过去的无自由日子里,被极度渴望和向往的正常生活的气息与氛围,忽然就带着各种熟悉的面孔重新归位了。
包括家人。
包括朋友。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越想远远逃离得,绕个圈原来还是会自动走到他的面前。
陈莉并没有对他消失掉的过去提出质疑,至少,现在还没有。也许人人都能看出一些端倪,只是碍于各种原因,不愿触碰。剃着这个头,他自己也没打算隐瞒什么。相反,除了惯性,他决定把这个象征性的标志保留下去,做为烙印一样的警醒吧。
即使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但,那样的自己,也毕竟是真实存在过的。
奸叔收了工,给客人拍完存档照,交代了注意事项,终于可以关店了。
这里其实并不需要人晚上看店,吴广明白,这只是奸叔收留他对外的一个借口。他无法拒绝奸叔的好意,却并不等於要甘心接受救济,所以还是会出去打工。只是没有暂住证,四处碰壁。
“我见到我弟弟了。”
吴广露出微微的笑容:“他现在长好高。”
奸叔点点头,狠狠地抽着烟解乏。
“谢谢。”
他在电视台门口怎么软磨硬泡也没打听出来的医院地址,奸叔打了几个电话就问到了,不服不行。
“你有什么打算?”
吴广想了想,忽然晒笑了一下:“说出来,可能你不相信,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奸叔皱起眉头,知道下一句一定很重要。
“我要帮我弟弟去打比赛。”
“打?”
“就是这样。”
吴广站起来,两腿交叉地快速弹跳,下蹲,然后单臂撑在椅上,做了个整个人横空桥卧的freeze定格。
奸叔出乎意料,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没看出来啊,小光头。”
吴广站直了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其实心里并不是很有底。
“想做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象是看出了他的不安,奸叔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吴广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然后使劲地点了点。
几天后,吴广顺利找到了新工作。
那是在近郊的一个大型存储仓库里当监库员。条件挺苛刻,头三个月试工,只能象征性地发放薪水,刚够买几顿盒饭的,说是对三无人员的歧视也不为过。但是吴广毫不介意。这里进货和出货前都有预约通知,除了门房只有他一个人当值,仓库顶上的天台场地宽阔,视野极好。最最关键的是,对面大厦目力所及的地方,就是Winners舞蹈工作室。
从陈莉那听说了陈胜工作室的地址之后,他就按捺不住地找了过来。
那小子现在已经混到评委这么嚣张了,想来这些年一定技艺大涨。
不再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个一脑袋乱辫的拖把头了。
吴广嘴上不肯承认,潜意识却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对方到底现在能跳成什么样子。大概就是不服气吧。
在周围踩了踩点,熟悉了一下环境,正好看到招工的启事,灵机一动,便态度谦卑地去应征了。一副无论如何也请求上岗的姿态和开起铲车的行云流水,深深打动了招工的大婶。年轻人谁不犯错,知道悔改还是可以回到社会上来的嘛。
吴广拿到合同,送走主管,二话不说就窜上楼梯。三阶一上,很迅速地直奔天台。推开门,站在空荡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水泥板上,时有风来,衣角猎猎,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身心自由。
他奔跑了几步,手撑地面,轮流侧翻,又一时兴起,连飞了好几个大回环,才停了下来。很久没有这样象小孩子一样傻b地自娱自乐过了,他摊开手掌,满是灰尘,笑嘻嘻地拍打着。
“Demo我听过了,节奏ok,但是我希望还能再添加点中国元素。”陈胜夹着电话跟汉堡磨牙:“我知道这样听起来会有点傻,但是,我告诉你,真正的舞者,就是什么音乐都能跳,哪怕没有Beat。所以我不管,如果这个所谓的配乐大师太臭屁,那就干脆换人,推翻重做。四年一次的街魔BC one,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 对,我志在必得,必须,按我的意思来。谁他妈在乎他是不是得过什么奖,站在台上的人,是我!”
他扔掉手机,抓起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真正的舞者,就是什么音乐都能跳。
因为,心脏的频率,就是你始终可以听到的鼓点。
又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了。Fuck!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在推开排练室大门之前把烟掐掉,留了一口存在唇齿和喉间。奇怪的,听到声响没人往他这个方向看,一个个都扭着脖子朝向窗外。
“搞什么?荒郊野岭的,别说对面有大蜜洗澡。”
香蕉招招手:“没有大蜜洗澡,但是有高手玩炸招儿。”
“怎么可能,这里可是工业区。”附近都是工厂,所以房租便宜。
“真的,我们做什么,他做什么。你看,就在那个天台上。”
陈胜还没走过去,团员们中已经开始惊呼:“我操!手转比你强哎!”
“蕉仔,跟他一比,你刚才根本不够瞧。”
落地长窗外的红砖楼顶,逆着阳光的光圈中果然有一个快速旋转着的身影。1990 spin,还是连续做,应该有换手,但持久的时间依然算是相当强的。没有停顿,收起时干净利落,还带出了几个Free style的姿势。
团员中发出耶,耶的赞叹,还有一些举起单臂,叉开手掌遥遥甩动。
陈胜双手抱胸地看了一会。
有好胜心强的团员跳了段airwalk打头的水上漂一样的poppin,居然也没拼过,大家胡乱起着哄,一个比一个兴奋。
因为安全的关系,长窗是做死的,只能在上部斜着打开一个锐角。
蕉仔把手捂在嘴边,冲着那个方向发出仿印第安人的怪叫。
黑影伸出手臂,在空中竖起明显的中指。
陈胜冷笑了一下,垂下手交握着,转了下颈骨,格格有声。
“让他有种下来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