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nihi

6、第二章 惊马飞祸(下）

　　秭归城外的九天仙女庙离城中的相府尚有些距离，再加上轿子里的三人都是身怀六甲的贵妇，轿夫岂敢怠慢，小心谨慎之下，这段路更显漫长。就在轿夫们提着心往回赶的时候，原本就阴沉的天更是显得阴郁，就在轿子抬进城的时候，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江南的春雨有些恼人，虽然不大，却密如牛毛，一不小心落到眼睛里就会模糊视线，而且这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歇。
　　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尤其湿滑，街上四处都是冒雨跑着找地方避一避的行人，面对这些赶路的人，轿夫们更是要加倍小心，避免任何的闪失。越往城内走，路上的行人越是多，行至繁华的酒楼一条街的时候更是可以看到很多兴致勃勃，雨中取乐的人们。远远地就可以瞧见“听雨轩”门口聚集着一大帮子人，原本宽敞的街道硬生生被挤掉了三分之一。
　　“听雨轩”的得名就与春雨有关，于是每逢春季有雨，都会以“春雨”为内容摆开试擂，胜利者将会名扬京都，吸引了一大批自诩文采飞扬的文人。
　　那姜姓侍卫看到这情景，有些担忧，可这诗擂乃先帝准许的，况且他们只占了三分之一的街道，即使是丞相大人亲自来也没理由让他们让出道来，于是只得交代轿夫靠着另一边缓缓而行。
　　就在轿夫们惴惴不安地快要到达“听雨轩”门口时，后面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姜侍卫回头一看，只见一驾马车正向着这儿飞驰而来。车厢被巨大的颠簸震地东倒西歪，赶车的人手紧紧拉着缰绳，妄图想要控制一下速度，可前面的马已经不听使唤了，只管一路往前跑。
　　“小、小心！这畜牲它、它、它不听使唤！大家快、快、快散开啊！”
　　“小心，快，快把轿子靠边停！”姜侍卫赶忙指挥轿夫让出道来。原本另一边围着的人群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也傻了眼，大多往酒楼里躲，只有几个吓得傻掉了的还不要命地呆在原地。
　　来不及了！还没等所有的轿夫把轿子往边上靠，马就已经拉着车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赶车的少年大惊失色，想要躲开街上傻愣愣站着的人，缰绳拽着马头往另一边去。这时，那些个站在路中的才回过神来，往“听雨轩”里躲。
　　为首的轿子已经停靠在了边上，后面两顶轿子还在往边上抬。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只希望能赶得及躲开这疯马的时候，马车已经冲了过来。马车直愣愣地向最后一顶轿子冲过去，一众侍卫都拉开佩剑刺向马身，可着马也许是被刺痛了，虽然流着血，但还是横冲直撞，撞翻了一顶轿子，又不受控制地朝第二顶撞去。又是一阵猛砍，在马头就要撞上轿身的时候结果了它。虽然第二乘轿子没有被撞倒，但马身倒下的巨大震动还是引起了轿子摇摆了些许。这时赶车人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一乘轿子翻在地上，一乘轿子差点被撞，还有一乘里面的人估计也受了巨大的惊吓。
　　——青色，这是丞相的家眷！
　　赶车的少年立马反映了过来。春雨本并不怎么阴冷，可少年却被打在身上的雨水淋地一个激灵，即使是刚才没法控制马车也没那么惊恐过。
　　撞翻的轿子里传来了呻吟，惨痛的叫声惹得少年寒毛林立。跌倒在地的轿夫赶忙小心扶起轿子，姜侍卫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门帘，只看到汪氏歪歪倒在轿内，身下流着血。就在他想要开口询问之时，前面的轿子里也传来了叫声。
　　“二位夫人，尚好？”
　　“赶、赶快……不行……，快、快、快……”最前面的一顶轿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第二顶轿子里传来的除了呻吟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快，送各位夫人回府！”他一边命手下的侍卫冲回相府报信，一边催促轿夫以最快的速度把轿子抬回相府。
　　轿子已经抬远，姜侍卫愤怒地把剑架在少年脖子上。少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夫人们有任何闪失，相爷是不会饶恕你的！”说完，挟着少年往府里跑。
　　躲在酒楼里的众人同情地看着被带走的少年，可不一会儿又担忧着，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相府的人会不会找自己麻烦。想到这儿，觉得不能躲在楼里守株待兔，三三两两散了往回跑。

　　相府里接到消息时，忙成了一团，原本就随时待命的太医被拉到了正厅，本就备着的三四个稳婆被打发到了各苑，总管在二夫人的园子里辟出一间房给汪氏使用。厨房里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早没了原先有条不紊的状态。
　　从把消息转述给蓝启那刻起，总管就没敢看主子的脸色，只记到原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丞相青筋暴起的拳头。从那以后丞相大人就一个人呆在书房，也没人敢去招惹。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人回来的消息，总管立即派人通知蓝启，自己则一点不敢耽搁地前去迎接。今天夫人们再怎么说也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的门，这却弄成了这样，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快、快、快，轿子直接抬进来。红袖、绿衣、紫萍，带轿夫们往院子里去！稳着点……小心点……别颠着……看着地……慢慢来……”总管连汗也没来得及擦，只顾着分派人手。
　　张罗好了一切，总管转头恰巧看到蓝启站在角落里，注视着三顶轿子，脸色煞白，不发一言。
　　“相爷，听说大夫人无甚大碍，只是受到惊吓；二夫人受了些颠簸；至于汪夫人，则有些不妙。”总管斟酌再三把情况汇报给了蓝启，
　　蓝启没有吭声，径直就要往陈氏的居处赶。
　　“相爷这是要去二夫人那儿看看？”总管试探地问道。
　　蓝启停住了脚步，顿了一会儿，又朝方氏的院落走去，步调缓慢。
　　“去大夫人处！再有，姜成飞回来了，叫他立刻来书房见我！”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氏的住所靠近后院，是相府里位置最好的一处院落。蓝启在方氏的门口呆了一会儿，就听到方氏顺产的消息。方氏生产以后就累地睡着了，蓝启看了看婴儿——是个女孩儿，嘱咐了几句，就离开，往书房走去。
　　“二夫人好像不大妙啊，都好久了，还没有出来，也不知道怎么了。”
　　“汪夫人更不好，送来的时候，那个血啊，留了一地哟！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两个打水的丫鬟走过，小声议论着，一个丫鬟一不小心差点被地上的异物给绊到，很是不满。
　　“哎呀，这地上怎么那么多树枝啊，早上不是才扫过，谁那么不知死活地弄了一地啊……”
　　“别管那么多了，我们只要管好那里两位主子！”

　　姜成飞稍后不久就拽着那个闯祸的少年回到了相府，听到了总管的传话，就把那少年扔给了其他侍卫，叮嘱他们好好看管，看也不看就往书房走去。
　　推门进去，姜成飞看到的是一张不怎么有血色的脸，他从来没见过自家相爷这样子。
　　“把门关上，我有话嘱咐你。”
　　二话没说，姜成飞合上了门，走了过去。
　　……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声“卑职遵命”，姜成飞轻轻合上门，大步离开。
　　书房里昏暗的灯光下，蓝启默默注视着桌上的画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得很是专注，又好像陷入了沉思中。

　　元鼎五年三月初三，丞相夫人方氏产下一女，取名梦惜；陈氏产下一女，却是死胎；侍郎夫人汪氏产下双生子，长子取名云逸，次女取名芸音。
　　产女后，方氏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蓝启对她的宠爱更是无以复加，据说为了让方氏每日都能吃到新鲜的翡翠白玉糕，硬是将“听雨轩”的厨子都请到了府里来，因此而惹来了不少不满。陈氏产下死胎后，虽然身体不久就恢复了，但人变得愈发沉默，看到婴孩就落泪，产后很久也没有走出过园子，蓝启也很少会去看她。
　　当时听到这一消息，为陈氏叹息的人不在少数。有人说，那个孩子如果活了下来，说不定陈氏的地位会有所改变，只可惜天意弄人，怪也只怪她身子瘦弱，无福消受。也有些人暗地里责怪蓝启寡情薄意，然而无论怎么议论都免不了说起皇帝对他非同一般的隆恩。
　　那个惹事的少年听说是当今天子胞弟平阳王爱妾的侄子，平阳王为此特意到相府又赔礼，又道歉，却还没见到人就碰了一鼻子灰，礼物原封不动退还。蓝启上奏皇帝，说是要重打少年五十大板以儆效尤。消息传来，平阳王的爱妾哭得昏天黑地，说是她们家就数代单传，这样打下去一定没命，结果平阳王只得厚着脸皮找皇帝说个情，却不料皇帝的面子也被蓝启打了回来，理由充分堵得天子无话可说。
　　“陛下，微臣不是要假公济私，而是奉命行事。先帝在世时为防伤人，明令禁止京城闹市车马飞驰，而今此事，不是对皇命置若罔闻吗？天子尊严何在？京城何能长治久安？陛下试想，今日此人驾马横行撞的是微臣的家眷，如果都不能依法查处，若撞的是平民人家岂不是更不了了之了？”皇帝听完只得将此事交给蓝启处理，把他的理据托人全部转述给平阳王，平阳王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寻不出岔子，又收了天子许多的金银绢帛，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却暗地里与蓝启结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