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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〇四、淇奥 瞻彼淇奥, ...

  •   御驾行至福宁殿,刘瑗跟随皇帝身后,见赵煦并不似往日同他说上一言半语,只背剪双手径直向殿中走,步履稍显狭迫。刘瑗心知不妙,也垂头遽步入殿。

      两名御侍伺候皇帝换过便服,又吩咐尙食局备置午膳。赵煦冷脸在殿中踱步,行至御案边,见一顶青瓷香炉正散着袅袅青烟,依旧是熟悉的紫檀香,这气味令他忆起适才紫宸殿中种种不悦,便愈发觉得心内焦熬不堪,拂袖扬靴蹬翻香炉,便留得一地残香零落。

      跟随于后的刘瑗惊得一惊,叠声道:“官家息怒。”

      “哼!息怒息怒,你只道说息怒,朕就快被怒火烧死了!”赵煦拍案喝道,双眉深蹙,眼色愈沉,清冷音色在殿内缓缓回旋,周遭宫人皆缩起脖颈,敛声不语,却是讶异皇帝素日不显喜怒,不知缘何今日竟盛怒如此。

      “身为朝廷执政,日日只知相互攻讦,挟劝取利,排除异己,政事上可有几人上心的?米脂四寨说弃就弃了,爹爹苦心经营数载得此四寨,他们丢起来倒轻巧!”他轻叹一口,拈起案上一册书来,翻了两页,又抛置一旁,“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奸邪尽去,朝政清明’,朕不过才问一句,便个个口出虚言推阻搪塞,当朕是三岁小儿么?!”

      刘瑗见官家当真动怒,一时不知如何劝慰,遂向身畔的胡沉烟使眼色。胡沉烟本是尚服局一名普通内人,其养母在皇帝生母朱太妃身边侍奉。她性情恭顺,行事也颇伶便,最重一点,在美人如云的大内宫廷,她生的并不算美,淡浅眉眼,纵然经精致宫妆雕琢,并不显惊艳,却生出一种温柔敦厚的意态来。太皇太后对官家管教甚严苛,为避免皇帝过早亲近女色,故安排侍候其起居的多为年长宫人,偶有年轻女侍,也尽量挑择容貌普通者。正因如此,胡沉烟有幸被选为御侍,她年长赵煦一载,已伴侍皇帝三年有余,因其温良柔逊,服侍皇帝体贴周致,如今已被进封为“典衣”。

      沉烟袅袅行至御案前,温言笑道,“容奴婢点盏茶来,看可否浇熄官家怒火?”

      赵煦一横眉,冷冷说了声“不必。”

      胡沉烟同皇帝相处多时,官家虽素来志行脩谨,笑比清河,但对她总有几分温恤,现下如此冷语相向,应是委实怒极了。

      “都退下,容朕一人坐坐。”见众侍从愣着不动,他又提高了声量:“还不走?要朕亲自送你们出去?!”

      “奴婢告退!”众人答应着蹑步退了出去。

      赵煦在殿中僵坐半刻,心中郁结,愈发觉着膺中闷燥,伸手撩了腰间珂佩在指尖婆娑一阵,终于,他起身向殿门走去。甫一出门,见沉烟不声不响立在窗下,见赵煦出来,眼中泻出几分喜色,又忍不住说上几句话来安慰。

      他唇角微微一牵,道:“朕没事,都习惯了,你也下去罢。”语毕转身便向外走。

      沉烟仍忙问:“官家要去何处?尚食局已传了午膳来。”

      她见赵煦转过身来,伸出一指掩在唇上:“嘘!”他挑了挑眉梢,显出少年人难得的俏皮:“朕一会便回,不必来寻。”

      赵煦步出福宁殿,向西北穿过两道廊腰,便是御苑南池。平日里前拥后簇,现下偷空独自溜出来只觉自在非常。他极少如此率性,只方才紫宸殿中一幕着实教他愠恼,他有心继承先帝新政,可如今太皇太后掌政,他除了坐壁上观,别无他法。

      天色晦昒,苑中只流泻一抹澹泞日光,一潭玄碧,波澜不兴,偶有微风拂起涟漪,似是青玳上天然所生的浅浅柔纹。池畔红披緑偃,山石嶙峋,浸润在蓊葧花香中,他沿池畔踽步而行,忽闻一阵浅淡清澈的歌声,是女子的声音。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他寻声而去,见在南池畔宫墙下,一少女正足踏山石,伸手去摘墙头逸出的一株蔷薇。她身着一袭海棠色撒花绫缎宫装,有风拂来,春衫温顺地贴服于她身上,更显她体态玲珑,身姿窈窕。她身畔置有一只小藤箧,女子将摘下的花小心翼翼放入箧内。赵煦觉得有趣,便负手立于墙下观望。少女踮起脚尖,伸手去触墙头绽得最艳一朵蔷薇,她身形娇小,撑着脚尖,左手右手试过几回,终是触不及。她大抵有些焦急,拍拍双手,又一跺脚,那双小巧的绣鞋,似一掌可握,娇娜可爱。赵煦不禁微微一笑,细细看去,隐约只探见她微微仰起的下颌和幽绿的一抹玄鬓。

      少女又向山石上攀爬,愈往高处愈发陡峭,一时并未站稳,脚下徒然一滑。她惊呼一声,只觉身子沉沉下坠,落地瞬间似乎击中一物,待回过神来,见身下惶然躺着一个少年。

      赵煦仰面着地,一时只觉脊背甚痛。甫张开眼,见一女子伏于怀中,一双弯弯眉眼似新月,略噙几分柔婉,几分惊惶,嵌在如新荔般灵秀的脸上,细碎阳光照在她身上,竟散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光影来。少年躺在地上,一时忘却背上痛楚,心中不禁暗忖,诗经里说“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原是这副模样的。呆看了半刻,方回过神,见女子亦睁大了双目打量他,二人相互瞪了半刻,彼此方觉失态,这才惶惶然站起身。狭促间她不经意踩了自己裙裾,他连连援手相扶,无意间触及她娇荑,少女双颊微晕,于是,他又满面赧色,急急松手。二人一番手忙脚乱,总算起身站定。

      赵煦问:“你是何人?”

      不料那女子嫣然一笑,回问道,“你又是何人?”

      她竟对他用“你”这个字,赵煦头一回被人这样问,他今日身边既无随侍,亦未设仪仗,只着便衫,她看不出他的身份,也是情理之中。他扬眉对曰:“可容你一猜。”

      少女微微侧首,上下打量面前少年,眼神触及他双眸时,又飞快地滑开,凝脂般的双颊便洇开一抹红晕来。神宗皇帝的几位皇子,她在太后殿中都见过,这一位显然不是,又见他软袍锦衫,气质秀雅,眉眼淡若远山,却难掩眸中轩昂之气。心中思来想去,莫不是哪位宗室郡王?心中虽这般猜想,口中并不多言,只微微一福,道,

      “奴婢方才多有失礼,望官人恕罪。”

      赵煦听这少女竟称他作“官人”,心中愈发觉着有趣,又道:“你抬起头来。”

      少女依言抬首,正对上少年深渊的眸子,她目光闪躲,双颊也烫如滚水。

      少年人仍是一副闲浅意态,他仰面看看墙头的花,忽然想起一件幼时往事,初春时节,他见新柳青翠可爱,便手折一枝把玩,谁知老师程颐却因此在他耳边叨念数日“方春万物生荣,何以如此无故摧折?身为人君,尚不懂得爱惜四时物华,将来又岂会明白’怀保小民’的道理?”

      他心中一哂,却故意板起脸,照着程颐口吻问道:“方春万物生荣,何以如此无故摧折?”

      那女子见他年岁尚轻,又生得渊秀俊俏,说话竟如此板结,不禁掩口而笑。

      赵煦拧眉问道:“你又笑什么?”

      少女忍住笑意,应道:“你是如何知道那些花是怎生思想的?你道我摧折了花,官人难道没听过一句诗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赵煦闻她此言,一时竟也寻不出言语同她争辩,只心下懊恼,自家当初怎没想出这么一句话来堵程颐之口。抬头又见她正笑吟吟看向自己,弯弯的眉目嵌在温柔的光影里煞是好看,只觉心里似乎被什么物事抹得绵软一片,一眼瞥见山石上的小藤箧,遂径自行至山石下,提靴攀了两步,一伸手便摘下那蔷薇。他跃下山石,将那蔷薇花放入小藤箧中递与她。

      赵煦见她满面愕然,又抬了抬手中藤箧,道:“既是如你所说,便莫要辜负这春光。”

      她轻轻道声了“多谢”,朱唇轻启,过滤了淡薄日光,在他心里镌刻下一记浓稠的笑印。命运点燃了缠惹痴绝的灯火,然而,此时少年仍茫然不知,这一记笑印,曾在他与她之间筑起落英缤纷的繁苑,亦使他们,成为彼此过隙年华中,难以湮灭的泪痣。

      “我要走了。”他说。

      她“哦”了一声,正待转身分别,又将他叫住。

      少女指了指他头上所戴皂纱冠,抿唇笑道:“这里......歪了哦。”

      应是适才坠倒于地,巾冠也歪斜不整。赵煦抬腕一扯,不想用力过猛,竟将颌下系着的流花结也挣松了,那皂纱冠便直直从他额间落下来,他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哪知此等琐细之事,只好红着脸拣起那只冠,拿在手中又不知所措,却嗅得幽香扑面,一双素手夺了那皂纱冠,替他戴周正,又麻利地将巾冠两侧垂下的丝质冠带重新绾系成结。她满意的打量几回,笑道,“如此便好。”

      赵煦略显赧色,轻咬着薄薄的唇角,一言谢字,在心中纠缠了半晌终难出口。他是皇帝,他又几时对宫女内侍言过一谢?少女心下微愠,只觉这个人当真倨傲不逊,满口板结道理,却连道谢也不会。但见他长身而立,恰好挡住了一池春+色,薄薄的双唇勾起美好的弧度,衬得他侧脸更为俊秀,这一袭清孱的影子,锦衣翩然,立在葳蕤浓碧之间,不言不笑便是绝尘风姿。可他竟展颐而笑,依旧是渊深的眼色,淡泊的眉梢,这抹笑意倾了天地间一日风华。

      原来,他是会笑的。

      二人默然相顾片刻,女子终是莞尔一笑,从小藤箧中择一枝花塞入他手中,又福了一福,转身离去。赵煦凝睇她提着藤箧,袅袅娜娜远去的身影,见手中蔷薇绽放得缠绵绚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怅憾来,他方才为何不问她芳名?转念一想,又觉可笑,不过一场浮光掠影的邂逅而已,正欲离去,忽然瞥见地上躺了一物,在阳光下泛出艳丽色泽,他捡起细看,是一只精致小巧的五色垂苏香缨,散着清甜的幽香,他又想起方才少女替他绾冠时拂过的阵阵温香,许是方才不小心遗落了的,他翻至香缨背面,见下方用金线绣了两个娟秀的字——婵媛。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那二字,心中不由浮起一句诗来,便低低吟道:“形便娟以婵媛兮,若流风之靡草......”他只觉膺间蓦地划过一缕温热,似是阳光抚过蔷薇的温度。

      赵煦一路行回福宁殿,方至殿门口,见一溜人齐齐端立,探见皇帝回来,众人立时换上笑脸跪了一地。

      “官家,可回来了!”刘瑗低语道:“官家,那个人......且来问了几回,怕是又去太母那说闲话。”刘瑗口中所言“那个人”是指尚书内省的“直笔尚仪”杨夫人,“直笔”是内省高级女官封号,仅次于“内宰”,这位杨夫人原是太母娘家人,后随其入宫,高太皇太后出身显贵,仁宗曹皇后便是其姨母,如今她手握朝政实权,这位杨夫人也自然备受内省宫人的敬重。现下,她奉太母之命,总理福宁殿大小事务。

      赵煦抬手示意刘瑗不必多言,又吩咐道:“朕饿得紧了,进午膳来罢。”

      胡沉烟从旁见赵煦心绪甚佳,又见他肘畔沾染些许尘土,忙扯了绣帕替他拭去。刘瑗此时方注意皇帝手中竟捏了一枝粉蔷薇,心中讶异皇帝素来行止刻板,今日居然爱好起这等女人物事来,便忍不住道:“官家欢喜蔷薇花,臣这就叫人多置办几盆花,给内殿外殿御书阁都装扮得漂漂亮亮。”

      赵煦自白一眼刘瑗,也不言语,兀自攥了花向内殿走。胡沉烟见他墨眉含笑,意态娴雅,步步利落,微微摆起的锦袖下,依稀可见一截纤修的手腕,干净而美好。整个福宁殿上空都泛起一脉蒨璨云影,冉冉惹惹,如梦似幻,将人心都映照得明丽妩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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