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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〇三、瓷影 他一动不动 ...

  •   晨曦若染,方过辰正,散澹晨曦轻柔地勾勒出紫宸殿的庄严轮廓,殿内已然端立数名朝官,皆袍冠齐整,束带端笏。宋宫大内最重要的三大殿,乃大庆殿、文德殿和紫宸殿,相对于后宫,此三殿称之为前殿。朔、望大册拜在大庆殿,故大庆殿不常开,朝会在文德殿,召执政议事在紫宸殿。今日正是太皇太后高氏召宰执于紫宸殿议事,皇帝赵煦同旁听政。

      天色微明,殿内烛影幢幢,御座两侧的金狻猊香炉散出幽幽馥香。御座之后,原先的河间云水戏龙屏风已换作一袭软帘,偶有微风穿殿而过,轻撩帘角,隐约可见一张端肃的老妇人的脸。今日并非正式朝会,皇帝赵煦只着半旧淡黄窄袖袍衫,头冠皂纱折上巾。他面色苍白若玉,眉目清暎,面上不着喜怒,只一动不动地端坐,甚至连呼吸起伏都足以忽略,看上去就像一抹俊美而渊雅的瓷影。

      殿上弥漫袅袅香霭,朗朗奏对声在大殿四壁间往复回旋,惊得那紫檀轻雾也缓缓散开去。众执政按班次位列,一人稍立于前,此人身披紫褶公服,腰拖碧玉革带,头上的七梁冠随话音跌宕起伏微微颤动,显出几分理直气壮的促迫。他正是右相中书侍郎刘挚,为朝廷一品大僚,与左相门下侍郎吕大防,一同统领中书令之职。

      刘挚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年初翰林学士苏轼撰策题试馆职,引汉文、汉宣以方祖宗,讽议论叙,语失大体。臣观汉唐以来,策题不可胜数,并无将祖宗与前代帝王比量长短者,陛下博览文史,试取而比类,苏轼之罪不难见矣。如今两宫听政帘下,尤当正是非、公赏罚,使天下无以窥其失臣之心也。倘若以非为是,则小人必将乘隙而进。”

      刘挚着意在说“小人”二字时拉长了声调。所谓“朝政清明”,自应是“进君子,逐小人”。几年之前,他们攻讦力主变法的“新党”皆宵小,将新党臣僚统统清洗出朝廷。这一回,“小人”又成为“旧党”之间相互倾轧的绝佳利器。

      殿中一片死寂,甚至可听见细微风声。暄风拂身而过,又不安分地撩动软帘,内侍梁惟简手抱绳拂子,端立帘畔。帘中传出沉稳暗哑的老妇人的声音:“苏轼并非讥讽祖宗,此等小事,不消得如此。”

      刘挚敛眉对道:“此系朝廷大体,并非小事,望陛下慎重察量为善。”他侧脸向身后的枢密院直学士王岩叟丢了眼色。

      王岩叟自然会意,忙跨前一步,道:“陛下,臣王岩叟有本启奏。苏轼言词有失轻重,有伤事体,虽罪不当诛,当依礼法行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不严,今若不以此事为戒,他日有人再犯,岂非毁害朝廷大体?臣知陛下惜苏轼文才,有心恕之,而七庙威灵在上,岂得容恕!?”

      当下朝中“新党”被逐,皆为“旧党”天下。而“旧党”又分“洛、朔、蜀”三派,“洛党”以程颐为首,“蜀党”有苏轼、苏辙、吕陶等,而“朔党”党羽最盛,领头的正是刘挚和王岩叟。“旧党”三派将“新党”悉数罢黜,彼此间又挟邪取权,排除异己。“朔党”为政最为保守,认定“但凡新法皆害民”。苏轼一党虽不喜新法,却相对温和,曾奏称不当皆废“新法”,恐百官有矫枉过直之嫌,如此动作无疑拆了“朔党”台面。“朔党”人多势众,加之苏轼平日行事率性,遇事皆不吐不快,自然开罪不少朝官。王岩叟便是其中之一,他本系台谏出身,讽谏弹劾素来做得顺手,这一回苏轼被他盯入眼中,恐是再无宁日。

      王岩叟见帘后不接话,岂肯轻易罢休,立时从袖中摸出一道奏疏,命内侍梁惟简送呈太皇太后。又道:“臣进呈苏轼所策试题,请陛下帘前指陈”。王岩叟自忖,方才宰相刘挚已弹劾在先,自家又参一本,宰执和枢密皆出狠言,太皇太后理应让步。

      岂料帘中忽然厉声道:“来龙去脉老身皆了然,王卿不必多言,文字更无须再看!”

      王岩叟一时懵懂,未料高氏竟如此袒护苏轼。苏子瞻翰墨风流,八斗之才,于本朝才名极盛,两宫太后闲来喜读其诗词文章,故太皇太后对苏轼素来偏护。苏轼虽论事浮佻,但此番策题只欲广开言路,并无严重之失,闹成如此境地,大抵是因为开罪“朔党”,新仇旧恨一齐上门。从正月里至今,接连数月,苏轼一直被朔党人咬着不放,苏内翰早已精疲力竭,无奈之下也只有呈一纸公文,上章自辩而已。

      太皇太后一声厉语,王岩叟挨得一头冷水,酸眉苦眼。立于右侧一人暗暗冷笑,他自始至终垂首不语,似乎殿中一切与他无关。然而恰恰相反,方才被执政拼命弹劾的翰林学士苏轼,正是他的亲哥哥。苏辙素来敬重胞兄,只是如今他官拜尚书右丞,为朝廷副宰,亲兄遭弹劾,迫于本朝法度,不得不避嫌。所幸哥哥才高名盛,现下有太皇太后撑脸,横竖几个宰相枢密使都不抵用。苏辙心下得意一笑,依然缄默而立,神情端俨,双眼无澜。

      殿上氛围愈发紧张,左相吕大防终是按捺不住,二圣与执政不和,总有伤国体。他偷睨御座,见官家仍端持而坐,渊默不语。皇帝年方十六,生得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尤其挺直鼻梁透出的几分倔强,正像极了已逝的神宗皇帝。穿过冉冉香雾,吕大防凝望少年官家映在淡薄光影中的面容,不由想起当年先帝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强国”,他们这些旧党元老悉数被外放,直至太皇太后垂帘执政,任用司马光废黜新法,才有幸重回朝堂,跻身执政之列。转眼七年逝去,太母愈发衰老,官家逐渐长成,所谓“一朝君子一朝臣”,只不知待皇帝亲政,他们于文德殿之上,是否还能谋得立锥之地?如今却还为这等小事相互攻讦,一念至此,心中登时乱得像一块被揉碎的胡饼,干涩难咽。吕大防干咳两声,出班奏道:

      “臣吕大防,启奏陛下,苏轼此番只是临文偶失周虑,本非有罪。若因小事而多生议论,恐致交相攻讦,流弊渐大,伏望圣慈深察。朝廷本置谏官,是为补朝廷阙失及奸邪害政,今人臣小过,本无邪心,言官不须深论为善。”

      帘中缓缓答应一声:“吕卿甚有理。”

      刘挚一听,顿生怨怒。吕大防这番议论,不但迎合太母之意,还卖个顺水人情给苏家兄弟。吕大防迂狭,素来对太皇太后言听计从。刘挚为人爽利,与其共事多有歧意,面上总卖个笑脸,私下却藐其行止。这厢吕大防一出言,刘挚更觉愤懑不甘。

      他暗中思想一番,忽然心生一念,又缓缓奏道:“臣伏睹皇帝陛下好学不倦,左右讲读,必择忠信之臣,若使邪伪险薄之人,妄进奸言,以惑天听,臣恐为害不细。臣闻翰林学士兼侍读苏轼每当进读,未尝平易开释,反而屡次肆行讥议,谤讪先朝。”

      扫一眼龙床,似乎瞥见皇帝的脸颊微微一颤,遂抱笏又道:“苏轼性识险薄,臣恐其渐进邪说,大则离间陛下骨肉,小则疑贰陛下君臣。苏轼素喜诋谤先朝之事,今日乃是以百端奸谲,欲惑天听。奸人在朝,为国大患,伏愿二圣深垂鉴照,特行诛窜,以谢天下!”

      刘挚心知苏轼得太皇太后引荐,成为皇帝侍讲,诗赋文章虽上乘,经史见地却不高明。又喜迂谈阔论,不知顾忌,在皇帝跟前屡言神宗新法之失,并不为官家所喜,官家虽尚未亲政,终有一日要承继社稷法器,高氏女流掌政,总应知道顾忌。

      刘挚见皇帝仍缄口不言,墨眉微蹙,嵌在白皙清秀的脸颊上,令人心生爱怜。

      长长的等待,被帘后一声厉斥打断:“刘挚!休得胡言!”

      刘挚岂肯退让,亢声对曰:“如此,是太皇太后偏袒苏轼!”

      太后盛怒,喝道:“你道老身袒护苏轼?苏轼又非老身亲戚也!”又喟然叹道:“众卿家且说说,老身素来不偏庇亲私,熙宁间上元节,本族推恩处分,老身只命大人各赐绢二匹,小儿各分与乳糖狮子两个。此事众卿皆知,老身对自家人尚且如此,又如何会偏袒苏轼?!”
      众臣皆知太母动怒,皆埋首晦默不语。刘挚又道:“陛下既并非有心偏袒苏轼,必主张道理,于道理上行断定夺。臣乞陛下,待责降苏轼!”

      王岩叟从旁又道:“圣人有言’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乃所以为平’,陛下今不欲人言苏轼之短,若司马相公尚在,政事或失,不知当论不当论?”太母素来视司马光为一等一的“贤相”,当年若非司马光相助,如何能尽废新法,驱逐新党。司马光虽已过身,太皇太后到底不能不卖老先生情面。

      “那今日改先帝政事,缘何又不当论?”有人突发一言,回旋在殿中,似春水击岩般清澈明媚,是少年人的声音。

      王岩叟抬眸一看,见皇帝赵煦双目似箭,正冷冷睇视他。这是今次入殿以来,皇帝启口说的第一句话,只言片语,不仅众执政心惊,也惊动帘后的老妇人。当年太皇太后欲毁“新法”,然而鉴于“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循例应是三年之内不改先朝政令,故一时不敢妄动。然而司马光竟说太皇太后垂帘执政,由她主持废除新法是“以母改子”,并非小皇帝“子改父道”,故何惮而不为哉?此后,在二圣面前,改先帝新法一事,自然成了执政大僚们心照不宣的禁忌。

      王岩叟忖度了半刻,又应声辩道:“陛下,今日所改之事,皆是复祖宗旧法,乃所以承祖宗之美。朝廷政事清明,不知苏轼出此策题用意何在?臣等与苏轼素无怨绚,只是忠于陛下,使天下后世不得指议陛下。”

      立于龙床一侧的内侍乃今上随龙,内侍殿头刘瑗,执政奏对言事,他本是神思不属,昏然而立,皇帝忽然说出这一句话来,只叫他心生讶异。官家听政向来寡言,每每只太母问话才答,缘何今日却问了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他微微侧眼,睨见皇帝唇角浅浅一抽,在这个角度,他只能探见少年挺秀的侧脸噙着似怒非怒的沉默。

      “王卿之心,官家与老身皆明,无需多礼”,太皇太后语气稍缓,“苏轼此事,且休则休,卿等还须多以朝务为重。”太皇太后见皇帝提起“新法”之事,心中大为不悦,又不好明里摧抑,便说一句无关痛痒话搪塞过也便罢了。王岩叟闻言亦不再坚持,方才官家问话,将他惊得半身绵软,现下亦无力再辩,只好撇撇嘴角,起身退入班列。

      苏辙见苏轼一事风头暂过,这才开口道:“臣尚书右丞苏辙有本,臣闻前两日蔡确之母明氏奏状,乞量移蔡确于一近地州县。”神宗朝宰相蔡确因坚守新法,忤逆太母之意,于两年前被贬黜新州,罪状是擅作诗赋讽议朝政,其亲属朋党受牵连者众多,如今只剩一年过九十的老母于京师,隔三差五上疏为儿子求情。

      苏辙一言未尽,王岩叟便迫不及待奏道:“陛下,蔡确残民蠢国,辜负任使,是以逐之远方,谓且永投荒裔,终身不齿。若今日从其母之请,复用蔡确,则其朋党如章惇之类,必如蝟毛而起。为天下国家之计者,其得安乎? 望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皆交相点头称“是极是极”。

      太皇太后颔首道,“蔡确之罪,并非吟诗谤讟,只因其人于社稷不利。若黜此人能换社稷之福,蔡确死不足惜!”

      殿中遂响起一片赞唱:“陛下圣明若此,真乃社稷之福!”殿中紫檀袅袅,苏辙深呼一口气,唇边泛起隐笑。

      太皇太后同执政大僚辩说许久,方得闲喘歇,甫一抬眼,正瞥见皇帝略显单薄的双肩和一领修长的颈项。少年稍一侧首,便能看见他项下隐隐凸出的小小喉结,他今年已十六岁。太皇太后似乎蓦地想起什么,遂挤出一脉温言,柔声问:

      “诸大臣奏事,官家胸中如何思想,怎的不发一语?”

      赵煦淡然道:“方才娘娘已处分,自不消臣多言。”(注1)

      随着梁惟简一声朗曼的赞唱,“退朝——!”

      众臣首下尻高,跪倒行礼恭送圣驾,只是,他们行礼的方向不约而同对着软帘。皇帝仍是神情淡漠,只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在众侍从簇拥下出了殿门。刘瑗跟在赵煦身后,见他一如惯常紧抿双唇,行得端稳从容。一抹暖阳拂过少年人若敷薄粉的侧脸,投射于地面一袭清瘦身影。不经意间,刘瑗捕捉到掩于淡黄云纹锦袖之下,那一只紧攥成拳的纤约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〇三、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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