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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〇五、皇帝 一双皂纹靴 ...

  •   这日午后,刘婵媛进呈十大□□青给向太后赏看,忽然有小侍珰来报,说太皇太后随侍梁惟简有话通传,刘婵媛闻言便告退出了殿阁。在廊间行得几步,见一中年内侍怀抱绳拂,神色凝重,一阵风似的从她身畔划过,她几乎不曾听见他的脚步声。

      梁惟简步入殿阁行过礼,口中唱了声“万福”,道:“启禀嬢嬢,太母命臣传话来,本邀了太后孃孃下午去御苑赏花,不巧方才执政有要务进奏,太母同官家去垂拱殿东门问政,怕是脱不开身......”

      太后不待他言毕,便温言道:“太皇太后自当以国事为重,赏苑这等小事另择他日便是。”

      “谢孃孃体恤。”梁惟简稍一欠身应道。

      “梁押班不必多礼,”向太后微微一笑道,“这等小事,遣一黄门来知会便可,何须押班亲跑一趟。”梁惟简乃高太皇太后身边亲信,虽只做到内侍押班一职,却深得高氏看重,便是连太后和官家,亦敬他三分。

      “岂敢岂敢!太后折煞老奴,”梁惟简嘴上应话,却并不挪脚,向太后见他一脸端重,欲言又止,遂遣退了四周侍从。

      太后道:“殿中已无旁人,押班有难事且说来。”

      梁惟简作难道:“老奴哪有什么难事。倘若能叫太母宽心,要老奴折寿十年也甘愿!”

      “怎么?”太后奇道,“太皇太后可有忧心事?”

      梁惟简叹道:“近日里边事一直不消停,夏人动辄袭边扰民,上月江南东路又遭水灾,太皇太后日夜操劳,这两日旧疾又犯,老奴眼看着心痛......太皇太后难啊!谁料官家还......”。

      向太后心知太皇太后与皇帝貌合神离,太母尽毁先帝新法,小皇帝敢怒不敢言,如今官家年已十六,太母仍不肯归政,当年对夏国弃地求全,谁知反致内忧外患。向太后对新法虽有微词,对政事也素无兴趣,但也觉太母行事未免造作,官家已至亲政年岁,太皇太后何必事必躬亲,在向太后看来,政事始终是男人的担当。

      太后听梁惟简提及官家,心中立时明白七八分,面上却佯作不解。

      梁惟简复又叹气,抹了一脸愁容,道:“孃孃有所不知,旬日前太母为官家挑择了两名侍从女官,昨日又被赶了出来。说是碰翻了墨砚,官家说笨手笨脚不伶俐,各自掌嘴二十便逐了掖庭局。”梁惟简撇撇嘴,又道:“来来去去好几回,福宁殿中侍奉的奴子皆为太母亲择,总不合官家圣意,太母为此事也甚烦恼,这几日恰又繁剧缠身,无暇分神......”他抬眼一瞥,见向太后正凝神倾听,便咧嘴笑道,“太母知孃孃一向识人有素,不知可有合意的人选否?”

      向太后心领神会,原来祖孙俩置气,拉她这个做娘的来救场。她虽非皇帝生母,二人情谊素来谐顺。皇帝生母朱太妃并不为太皇太后所喜,遇此类事自插不上手。这些年,太母安置于皇帝身边的侍从多数是年长宫人,皇帝正逢青春盛年,自然看不入眼。她想得一想,笑道,“本宫身边确是有几个伶俐的,就怕不合太母心意。”

      “太后与官家母子情深,孃孃挑的人,必合二圣心意......” 梁惟简脸上堆笑。

      太后绸缪片刻,微微笑道,“既如此,本宫这两日便送两个灵便体贴的去福宁殿,望太皇太后不必挂怀,保重凤体。”

      太皇太后交代的事办妥,梁惟简自是叠声称谢,笑吟吟地去了。向太后目送梁惟简背影,唇畔浮起一丝淡笑。皇帝自继位伊始便受太母督训,如今皇帝大了,自不像从前任由摆布,虽不致明里说破,私下总寻些不痛不痒的事端。既然祖孙不和,她这做嫡母的,不如趁此机会,送个体贴玲珑的人给皇帝,太皇太后老了,官家毕竟是神宗皇帝的儿子,总有一日是要亲政的。况且,皇帝生母尚安在,现下虽有太皇太后压制,只封为“太妃”,他日皇帝亲政,太后之位想要坐得舒心安稳,还得仰仗御座之上的少年。

      翌日,向太后懿旨,命玉华阁侍读女官刘婵媛、慕容婉儿次日前往福宁殿听差理事。赵佶得知两位姐姐要离开,自又吵闹几回才消歇。婵媛与婉儿心中虽忐忑,却又各自怀抱几分欢喜期待。二人别过众人,便回阁中安歇,一夜无话。缘来人去缘如水,宿命早已掷好了骰子,铁定了她们踉跄前行的步履。

      翌日清晨,婵媛与婉儿褪下女儿宫装,换上尚书内省的女官官服,随随太后殿中押班前往福宁殿。行至福宁殿门处,领头的押班将二人交与殿中一黄门,便转身退去。那黄门宦侍领二人至偏厢稍作安顿,便领她们向正殿行去。辗转于曲折廊道间,微凉晨风携了浓酽花香袭来,吹散一夜滞霭,彤红朝阳已冉冉爬上福宁殿墙头,点亮庭园中嵌于花木间的每一颗露珠,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华。

      二人一路左顾右盼殿中景致,不时交耳窃语,引路的宦侍忽然回头,冷言道,“天子寝殿,圣躬歇憩之所,你二人不得放肆,还不快走?!”二人满面笑意,被这内侍一声呵斥,吓得生生咽回去,忙颤声称“是”。

      尚未至辰正时分,典衣胡沉烟正于内殿伺候皇帝更衣。她侍奉皇帝三载有余,此类事体早已轻车熟路,她为赵煦披上赭赤锦缎衫袍,围上通犀金玉环带,为他着纱冠之时,她的纤指不经意间滑过他清秀侧颊,留下浅淡温度。沉烟偷睨一眼,见赵煦神色淡泊自若,墨眉微扬,赭袍玄冠更衬得他眉目清俊,英气逼人。她一时心乱若织,手心竟也渗出汗来,慌忙绾好冠带,退至一旁,只觉着耳根愈发灼烫起来。垂首顿了半晌,抬眸看去,见皇帝已行出数步,连忙定了定神并步跟上,随皇帝出了内殿。

      赵煦行至正殿厅堂,内侍刘瑗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见了皇帝忙行礼唱安。赵煦说了声“免”,抬眼看见厅门处立了两名身着紫义襕窄衫,头戴软巾裹头的女官,怯生生垂首而立,赵煦侧目问道:”什么人?”

      “回禀官家,此二人是新来福宁殿伺候笔墨的女官,”刘瑗躬身应道,他见皇帝双眉一蹙,忙又道:“是慈徽殿送来的。”

      “太后?”赵煦扬眉道,目光扫过那二人,道:“太后可有话通传?”

      刘瑗应道:“并无话通传,不过......昨日慈徽殿黄押班私下来找臣,说太后孃孃耳闻之前侍奉官家笔墨的内人惹了龙颜不悦,便亲自挑了两名女史送与官家。”他口中所提“黄押班”,指慈徽殿押班黄经臣,乃太后贴身近侍。

      赵煦颔首淡然一笑,心下生奇,向来福宁殿中御侍皆由太皇太后亲择,这回何以经向太后插手,不知又是何用意。赵煦素觉太后明懿淑德,温良徽柔,不仅对他与朱太妃顾念有嘉,对神宗皇帝的其他皇子亦颇关怀,赵煦对太后一素心存感念敬重,既是她送来的人,固然不能不领情。只是后宫一众女流,日日勾心斗角,颠来覆去,但凡行事定有深意,他这些年早已看够,只道自家身为人君,不得效力国事,朝堂中坐壁上观,回了后宫,只成日迂回往复于三个女人之间,他的奶奶,嫡母,生母。太皇太后垂帘摄政,他虽为皇帝,手中并无实权,趟若稍有疏忽逆了太母之意,她尽可废他帝位,另择新君,神宗皇帝的儿子并非只他一个。故这些年来,他时时谨言慎行,悲喜不形于面,以致每每读“诗经”至“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一句,便觉这首诗是为他而作。而他的生命,他的信念,他的抱负,就要在这深宫大内逼仄压抑的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

      婵媛与婉儿立在门畔,隐隐听得殿内问话应对,心中愈发生惧。昨晚离愁正浓,二人皆一夜未睡稳,殿内幽幽香霭缓缓拂来,更是引人睡意。

      “慈徽殿的人都如此不知礼数么?见了官家还不行礼?!”一个冷厉声音袭来,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跋扈。婵媛和婉儿回过神,只觉面前倏地拂过一股冷意,殿中便回想起“橐橐”的脚步声,轻微沉稳。二人并步跟上,只探见那人缓缓曳动的裙裾。她终于驻足,口道“万福”,二女心知皇帝就在跟前,也连忙躬身拜行男子礼,唱道:“官家万福金安!”

      赵煦眼色一沉,只略颔首示意免礼,刘瑗见气氛紧张,便笑着接口道:“官家正要早朝,殿中事体还劳杨夫人多多费心。”

      杨氏站定身子,撇撇嘴角应道:“刘押班此话且折煞老奴,此皆臣份内之事,太皇太后吩咐臣悉心照料官家,定当竭力为之。”杨夫人身居内省尚仪之职,奉太皇太后懿旨,总理福宁殿大小事务,故时时将太皇太后挂在嘴边,时时提点殿中众人她身份不比一般。今日既然有新人入殿,既便官家面前,同样的话再说一遍也不嫌多。

      ”有劳杨姆姆,“赵煦冷冷应道,横眼一瞥刘瑗吩咐道:“摆驾。”

      “是,”刘瑗应声唱到,“摆驾紫宸殿——!”

      刘婵媛偷偷扬起眼梢,探见一双皂纹靴从她眼帘急急掠过,显出些许说不清的焦躁。她心中甚奇,杨夫人只是女官,何以皇帝竟对她这般恭敬。殿中众人行礼恭送皇帝出了殿门。杨氏待皇帝走远,回过眼神,见慕容婉儿正向殿门外张望,双眉一沉,喝道,“你探头探脑看什么?!”婉儿心下一惊,忙收了眼神垂首不语。

      杨氏哼了一声,冷笑道:“不识大体,也不知慈徽殿里是怎么调+教的。”她一口一个“慈徽殿”,似乎并未将太后之尊放在眼中,隔了半刻,才又道:“这会还跪着作甚,起身叫我瞧瞧。”

      婵媛和婉儿连忙站起身,也不敢抬眼,杨氏眼神游移,将二人上下打量了几回,问道,“你二人确是奉太后懿旨来福宁殿的?”二女忙应声称“是”。

      “嗯......模样儿倒是标致,“杨氏又道,“所谓‘秀色可餐’,往后我们福宁殿的人都不必吃饭了。”婉儿闻言觉得有趣,不禁抿唇一笑。

      “你笑什么!?”杨氏忽然厉声喝道,“谁准你笑了?!”婉儿心下一惊,双颊胀得彤红,未敢应言。

      “你二人刚来福宁殿,许多事务需慢慢适应,这几日,你们且负责殿中洒扫庭除。”杨氏音色稍缓,又道:“我不管你们在慈徽殿怎么做事,如今来了福宁殿,就得照福宁殿规矩,我的话就是规矩。”

      婵媛和婉儿自然叠声道“遵命”。

      杨夫人心中忖度,毕竟是太后送来的人,初至福宁殿,总不至过份严苛,今后来日方长,竖威立信总有机会。她向身畔的女官张缨使了个眼色,“缨儿,替我好生管教她们。”

      “是,夫人。”张缨挑了挑唇角,细长眉眼挤出一丝冷笑。

      往后一连数日,刘婵媛与婉儿于殿中操持洒扫擦尘的杂务,她们从前在内省听差,皆是调弄笔墨差遣,哪里做得这等粗使差遣,不出几日便腰酸背痛。杨夫人不时亲来督训,二人稍有不慎,便遭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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