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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〇二、凉思 ...

  •   暮色四合,乌金坠地。微风渐起,竟将漫天绯霞翻吹出几缕涟漪来,花木山石便似荡漾在流光溢彩的水波中。刘婵媛低垂双目,随宫中内侍亦步亦趋行于幽草繁花,树影幢幢的御苑之中。婵媛一面前行,一面扬起眼角贪看周遭景致,但见山亭水阁,清流长桥皆隐于郁郁木色中。前面引路的内臣,乃入内内侍省御药院押班郝随(注1),他曾在神宗皇帝陈美人阁中理事(注2),深得陈氏信任。陈美人得先帝眷爱,郝随官运亨通自不必说,年纪轻轻便从低阶内臣连升数阶,位至“内侍押班”要职,一时不知多少人眼红心妒。岂料好景不长,先帝骤然崩逝,陈美人自请出宫,为先帝守灵以度残生,因为哀伤过度,不久便薨逝于芳草萋萋的永裕陵。

      不过几年光景,郝随徒然失势,内庭讥嘲闲话之辈不在少数。现下皇帝年少,太皇太后高氏垂帘摄政。先帝神宗少有大志,性情恭简,在世时不治宫室,不事游幸,为富国强兵力主王安石为执政实施新法,近二十年府库丰盈,兵军悍勇,边事一面改先时被动局面,开“熙河之役”,挫夏人,复失地。未料“永乐城”一役,宋军大败于西夏,神宗皇帝得讯恸泣朝堂,竟是一病不起,终究壮志未酬,饮恨而逝。

      当今圣上,乃神宗第六子赵煦。承继大统时方只是十岁幼童,由太皇太后高滔滔垂帘掌事。高滔滔素来憎恶“新法”,神宗在世时,她便对“新法”多番阻挠,如今自家当政,先帝尸骨未寒,便起用司马光一干旧党辅政,以母改子,废黜新法,驱逐朝中新党臣僚。面对西夏挑衅只一味妥协,竟将先帝辛苦开边夺回的米脂、浮屠、葭芦和安疆四寨拱手送还西夏,以致夏人愈发猖獗,边地骚乱不迭。

      司马光得太皇太后旨意,将新法悉数废黜,割让四寨向西夏求和,事成以后,司马相公的生命亦燃烧殆尽,他于元祐元年十月病逝,终年六十八岁。司马光死了,旧党对新党臣僚的迫害却愈演愈烈,苏辙、刘挚、王岩叟等人把持朝廷言路,不断弹劾外放支持新法的官员,竟连左相蔡确和枢密使章惇皆未能幸免,被接连罢出朝廷,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一念及此,郝随只觉周身皆冷意,正思想着心事,忽然叫一个尖利声音擒住双耳。

      “呦!郝押班这是上何处去?”

      郝随抬眸探去,见对面来人身着一袭挺括绿色公服,微黑圆脸在夕辉笼罩下泛起青光,铜铃般一双深目似笑非笑。原来是入内内侍陈衍,官拜供备库使,统领内东门司和御药院,乃太皇太后高氏近身内侍。

      郝随忙躬身虚笑道:“陈司使万福,”又伸手一指刘婵媛,道:“内省新来的丫头,下臣正待送了去。”

      婵媛不知来者何人,亦不谙宫廷礼数,一时懵懂,只从旁垂首呆立。陈衍眯起双目,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撇一言:“恩,看着倒还伶俐。不过,这等芝麻小事,还需劳动郝押班亲力亲为么?”见郝随只垂首立在跟前并不作答,面上一哂道:“想来也是,郝押班如今不比从前忙碌,自然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一顾左右随同,谑道:“像是你我天生一副劳碌业身躯,还真羡慕不来。”

      郝随只笑着虚应几句,瞥见刘婵媛呆立一旁,突然话音一转,喝道:“不经世的混丫头,见了司使大人还不下跪行礼?!”

      婵媛闻言一惊,又不知当如何行礼,只惶然跪倒于地。陈衍见这纤孱女童竟惶恐至此,只觉可笑,遂扬手道:“罢了罢了!郝押班严重,我也只随口一问,本司使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言罢拂了拂衣袖,领了一众侍从扬长而去。

      郝随待一众人走远,才将婵媛扶起,见小女孩满面惊惧之色,便捏捏她小脸,温和一笑。婵媛怔怔望着跟前这一领绿衫,身形挺拔的内侍官,见他眉目温濡,形容清朗,唇边一抹柔和笑意竟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念及父亲已然殁身九泉,一时泪水汹涌而下。

      就在这月初,新党领袖,前宰相蔡确被诬“贪谋定策之功,诬誷太皇太后名节”,被责英州别驾新州安置,新州乃荒蛮之地,瘴疠甚重,蔡丞相这一行恐有去无回。素与他交好的枢密使章惇,此时也身处险境,日日遭弹劾攻讦,只怕稍有动作都能叫人捉住把柄,摔个齑身粉骨。郝随望着泪眼汍澜的刘婵媛,心下又一叹,多事之秋,本当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然而故交之托,自不能袖手旁观。他复又叹息,俯下身替她拭去颊上薄泪,笑问道,“你叫婵媛?”她点了点头,一双弯弯眉眼交织了几分愁怨,几分惊畏。郝随心中不忍,抚了抚她额头,温言道:“媛娘,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婵媛泣道:“不,我没有家......我娘不在了,爹爹,也不在了。”

      郝随陡然敛去笑意,一字一顿低声道:“深宫大内,旧事只可埋心底,万不可轻言他人,有眼泪也不当叫旁人看去。”

      刘婵媛见他面色凝重,心中登时生惧,似懂非懂地应一声“是”。

      郝随又道:“你爷娘之事尤不可对外人道,我教你的几句话,可都记真切了?”

      刘婵媛颔首又称“是”。

      郝随仍放心不下,且叫小丫头又细细说一回给他听,确信妥帖无误,方满意一笑。二人又行一程,已至尚书内省门庭下。婵媛亦步亦趋行至门扉下,忽然回转身,面上已不见泪痕,她笑得一笑,旋即踏入门去。郝随一直记得这个小女孩的纤弱背影,许多年后,他再看她的背影,总会想起这个春日迟迟的午后,小女孩回眸一顾时生出的笑意,柔软而执拗。

      刘婵媛望着漫天瑰丽霞云,父亲的笑颜又入眼帘。在回忆中沉溺良久,方听见有人唤她,原是同在太后殿中侍奉的慕容婉儿。婉儿与婵媛同年,皆曾同是司仪司的女官,二人一处读书学习,素来相善,又一同伴侍十大王读书,便又亲密几分。婵媛收起眼中温热,起身随婉儿一同往慈徽殿去了。

      二人穿过福宁殿后的甬道,便已至皇太后所居处的隆祐宫。已然入夜,宫墙外点起一排长长的衔珠灯,在幽暗夜色里,似一条蒨璨的颇黎珠链,将宫苑内外照得通透如昼。沿西廊绕至慈徽殿,甫踏入庭院中,便听得一阵嘈嚷之声。

      见几个内侍宫女正提灯立在院中,一锦衣孩童正扭拧身子,试图挣脱两侧侍从的手。

      “殿下!万万不可!”一个内侍哀声央道,“殿下万金之躯,树这么高,若是摔了下来,臣是一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我不管,我的鹦鹉飞跑了,”那男孩仍在挣扎,“那是孃孃赏我的鸟,我要抓它回来!”

      “殿下息怒,不如臣给大王说个故事可好?”那内臣牢牢攥住他双手,一脸无奈。

      “我不!我就要鹦鹉!”锦衣孩童撅起小嘴,嚷道,“你既不让我去,那你去替本王捉鸟!”

      那小侍珰闻言,立时酸眉苦眼。

      男孩身着一领秋香色窄袖锦衫,头上并未着冠,只在发髻上绾着一色丝绦,面如冠玉,眉若墨画,玻璃珠般晶亮的眸子透出几许顽色,一咧嘴角,两颊便绽起浅浅笑涡来。他便是已逝神宗皇帝的第十一子,当今官家异母弟——遂宁郡王赵佶。因先帝第十子赵伟早夭,故宫中皆称赵佶为“十大王”,那位自请出宫为先帝守陵的陈美人,便是他的生母。陈美人两年前薨逝后,因皇太后向氏无子,便将他接来隆祐宫中养抚。赵佶这年方有十岁,生得精致玲珑,虽乖张顽皮,却伶牙俐齿。偶尔他上了左性,太后也降些责罚,然而平素待他竟胜自家亲儿一般。

      二人在旁观望半刻,方上前去,给十大王行礼唱安。

      “媛姐姐!”那孩童摆脱了侍从的手,笑嘻嘻望她:“你来了!”

      刘婵媛笑道:“天色已晚,明日殿下头一回入资善堂进学,且早些安歇为善。”她打开手中檀木匣,呈送赵佶跟前,又道:“嬢嬢知道殿下明日进学,特意命奴婢挑了副上好的墨宝。”

      赵佶忽想起打从明日起并不能再赖床,心中极烦厌,瞥一眼檀木匣中物事,悻悻道:“弄丢了鹦鹉,本王伤心得紧,明日且谒告便是。”

      慕容婉儿噗嗤一笑道:“哪里有人头一天进学便谒告的?听闻这回请来的侍讲官人,手上’戒尺功夫’也是本朝第一,大王若将他得罪,往后可有苦头吃。”

      于是众随侍又上前乱哄哄一番哄慰,不意听见有人说了句:“小鹦鹉应是找妈妈去了。”却见十大王忽然小嘴一扁,两行盈泪夺目而出,一双小手遮住双颊,竟纵声呜咽而泣。众人皆觉诧异,并不知这孩童忽然嚎哭是何缘由,一时无措,也只得上前干劝。婵媛与十大王相处数日,已十分亲近,因是知赵佶亲父亲母皆身殁九泉,与自家境遇却也是一般相似,便于主仆之情以外,又生出几分姐弟情份来。此时见赵佶哭得伤心,忙将他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好在赵佶兀自哭了半刻,便也不再混闹,揩干泪眼,由众人拥着回阁中用晚饭了。

      刘婵媛将诸事安顿好,自立在廊间,星光跌落,月满不患,几盏花梨骨绢纱宫灯在夜风中或明或灭。零落凉思浮心间,孩童啼哭犹在耳,此时心中竟觉一般凄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〇二、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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