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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二、生刍 生刍一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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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刘友端此言皆是惊惧。刘友端拭了额上汗珠,略略说了事情原委。原是赵佶去后苑骑射,只携一小侍珰同去。几位亲王一处耍玩,那侍珰在旁候得无聊,偷懒打个盹,一觉醒来发现丢了十大王,自吓得心肝俱裂。此时天色已晚,大内后苑中山石嶙峋错杂,十大王若有闪失,只恐玉华阁中侍从皆难辞其咎,众人几番商量,一时也没个定见。这时太后身边的侍从过来传话,说江南东路进奉上好的螃蟹,太后嬢嬢命人备置“螃蟹清羹”,请三大王过阁用晚饭。赵孝参随那内侍行出几步,又踅身低声交待刘友端:”太后那头我且挡一挡,你们寻人要紧。“ 刘友端知赵孝参有心庇佑,双目一热,忙遣了众人分头去寻十大王。
刘婵媛本是同婉儿一路去福宁殿,心里顾念赵佶,一时心神忐忑。行至半路,忽然想起几处十大王从前常去的园囿,便让婉儿先回福宁殿,兀自提了盏纱灯向西廊行去。她寻过几处园囿未果,心下愈发焦灼,隐约记起十大王曾带她去过一处废苑,离慈徽殿并不远,只因荒芜多年,鲜有人想到。刘婵媛趁着夜色,一路辗转,穿过几条迂回的廊道,远远看见那处废苑在苍茫夜色笼罩下,显得孤寂怆怳,似是一座巨大的坟冢,偶有暗鸦扑翅掠过,留下一两声凄悷的哀鸣,为这玄夜幽苑又添几分惧怖。
刘婵媛轻手轻脚步入废苑,她扬起手中纱灯,见满园蒿草茂密,藤蔓恣生,应是许久无人打理。一转眉,见入口处石壁上似有题字,她拨开斜逸蔓草,见壁上有诗一句:“一泓深去碧涵天”。笔意清秀婉媚,想来题字之人也该是诗一般的人儿。
刘婵媛四下唤过几回,又提着裙裾向园子深处行去。蒿草齐腰,她一手左拨右挡,举步维艰。幽苑孤寂,树影婆娑,阒无人声,只有女子清浅回音萦迂不去。她心中沮丧,俯身坐在草丛里,周身蔓草拥围,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幽窈的夜幕,和鬼魅般漫斜的树影,倒让她生出几分安适来。正是满心惶然,却听得一阵断续的泣涕声,轻微而疲倦,熟悉娇憨的哭声令她心头一阵惊喜,忙唤道:“十大王!是十大王么?”
孩童的哭声突然断了,随即传来一尾略显沙哑的童音,“救命!我在这里!”他喊了两声,又呜呜哭起来。
刘婵媛辩出确是赵佶的声音,寻声探去,见前方草木葳蕤,不见人影。她连忙又四处探看,这才发现草木丛中有个土坑。这处宫苑废弃许久,许是有宫人为抓些小禽物便挖设了陷阱。她抬手扬起纱灯,见赵佶缩在坑中,仰起脸怯怯望着她,白皙的小圆脸上满是泪痕,还混着些许泥尘,狼狈又可怜。她连忙将纱灯弃置一旁,使劲将他拉出土坑。
赵佶爬出土坑,狠狠吸口气,晃了晃脑袋,像是只解了困的小兽。借着微弱的灯光,赵佶认出面前人相貌,立时破涕笑道:“媛姐姐!”忽然又一扁小嘴,钻进她怀里,呜呜泣道,“媛姐姐,我害怕,肚子又好饿。”她一壁替他拭泪,一壁柔声安慰。赵佶哭得一阵,终于止住泪,刘婵媛拍拍他的小脑袋,嗔道,“大王这般淘气,夫子若知道怕又要请御戒尺打将来。” 赵佶却神色郁郁低着头不做声。
刘婵媛还道他是腹中饥炎上焚,没力气同她拌嘴,便牵他小手向苑门行去。谁知赵佶怔了怔,忽然挣脱她的手,鼓着两腮喊道:“我不走!”
刘婵媛哄道:”曼荷说,知道大王骑射定是又出一身汗,特意请尚食局的姆姆备了’砂糖冰雪冷丸子’。”
孩童都喜甜食冷食,赵佶一听“砂糖冰雪冷丸子”只觉似乎有只小手软糯糯挠着舌尖,一时五脏六腑都奇痒难耐。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一跺脚,仍是强颜道:“我才不稀罕!”
刘婵媛只道赵佶又使性子,便嘻嘻一笑,故意扭身向外走:“大王既不稀罕,那我且回去替大王吃了那一盅’冰雪冷丸子’。”
她行出数步,听得身后”蹬蹬蹬“一阵脚步,一双小手紧紧捉住她手臂。“媛姐姐别走,我怕得很。”
刘婵媛转过身,见赵佶抱着她一条手臂,楚楚可怜望着她,清亮的眼珠子里噙着难得一见的忧伤,他将脸依伏在她臂弯,喃喃道:“媛姐姐你不要我了么?妈妈不要我了,你也不理我了么?”
刘婵媛心知赵佶的生母陈美人深得先帝眷爱,先帝崩逝,陈氏自请出宫守陵。陈美人出宫后,年仅五岁的赵佶搬入慈徽殿由向太后抚育。直至两年前,陈美人薨逝于永裕陵,赵佶始终未能再见到生母。刘婵媛心头酸楚,将他揽在怀中,软声道:“陈美人虽是过身,尚有太后嬢嬢疼爱大王,大王这么晚不归,嬢嬢知道一定忧心。”
赵佶”嗯“了一声,敛默片刻,忽然低低道:“刘姆姆说妈妈从前住在这里,”他眼露愀怆,眸光闪闪,“姆姆还说今天是妈妈的忌日。我想妈妈,九哥十二哥十三哥,还有官家哥哥,他们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
刘婵媛在慈徽殿做侍读女官时,殿中人极少言及陈美人身前事,天长日久,便也知道是不可言明的禁忌。而这位刘姆姆竟敢私下议论陈氏,真是极胆大。
一阵晚风骤起,吹熄了脚畔吐着微光的梨花骨纱灯,似乎是回应孩童轻轻的泣涕声。刘婵媛望着怀中的孩童,粉啄般的小脸上莹泪点点,纤长双睫随抽泣声一上一下微微颤抖,心中极爱怜。她想起自己的双亲也早已殁身九泉,心头哀婉,只颓然道:“听闻人殁后,便会化作星辰,长明于天河,长长久久佑护世间亲人。”
赵佶仰头看了看天幕,嚷道:“好多星星,哪一颗是我妈妈?”
刘婵媛莞尔不答,只掏出帕子来替他拭了眼泪。忽然听得一阵细碎脚步缓缓迫近,窸窸窣窣,夹杂一声声略显沉重的“橐橐”声。
她心生狐疑,想此处废置已久,鲜有人来,此刻来者会是何人?她心中荦然升起一股惧意,幸而天色渐浓,四下蒿草茂盛,尚可遮身。二人俯身草丛,刘婵媛给赵佶使了眼色,示意他别作声,屏住呼吸探出双目观望。见有身影一条提着灯,沿她方才来路缓缓向这处行来,灯苗在凄凄夜色中跃跃颤动,似是一只不安而幽怨的眼。
沉缓的“橐橐”声愈发清晰,刘婵媛定睛看去,见来人拄杖而行,步履蹒跚。那人一袭暗色衣衫,黑夜中难辨服色,从身形分辨应是妇人不假。她头戴一顶皂纱帏帽,帽沿垂下的黑纱遮住了整张面颊,在这样溽热的炎夏,如此装束显得极突兀怪僻。
那妇人行至石阶下,瘫跪于地,悉悉索索兀自摆弄一阵。刘婵媛见前方骤然有光,原是那人生起一盆火来。她蜷着身子,又掏出一叠寓镪来,一沓一沓投入火盆。火苗贪婪地卷噬着投入盆中的冥财,偶尔放出轻微的“噼啪”声。妇人沉默半刻,忽然呜咽而泣,声音干枯涩哑,似是被人扼断喉颈时发出的哀吟,绝望森冷,极其可怖。这一夜,幽冥之火莹莹燃炙,幽魅低回的泣哽染指人世,那是已死孤魂怨忿的告白。
忽又听得一人缓声吟道:“落叶委埏侧,枯荄带坟隅。孤魂独茕茕,安知灵与无。”(注1)
刘婵媛但觉这声音听着耳熟,透过草木罅隙,见又一人提灯而来。那男子身形挺拔,一袭青绿内侍服色在火光映托下十分显眼。他手提一小藤篮,眉间噙着忧色,竟是御药院押班郝随。她瞪大了双目,心中惶恐却愈发好奇。郝随原在陈美人阁中侍奉,陈氏出宫后,郝随倒了靠山,虽然仍在御药院当差,却不居要职,因而也极少有机会亲近内闱。
那妇人闻声一惊,见是郝随,忙起身福了一福。
郝随牵唇一笑,道,“我就猜你今日会来。”那妇人也不应话,只复跪下身去,将手中寓镪散入火中。
郝随又道,“我带了壶荔枝酒和砌香樱桃来,我记得她最喜这两样。”他躬身半跪于地,将酒食从藤篮中端出置于石阶上,又从身边揽过一束青草来,幽幽吟道:“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他心头灼然一痛,不过才两年光景,玉人已成枯骨,当真应了那句“红颜薄命。”他始终记得她离宫那日,阳光落在她清瘦肩头,她脸上的花黄略微一闪,从此便是黄泉碧落,天人永隔。郝随心下一叹,抬袖将手中青草抛入火中,一字一顿道:“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刘婵媛听不真切二人言语,却隐约猜出这两个人应是来祭奠陈美人。陈氏得先帝宠爱,又是十大王生母,可似乎宫中人对陈氏的事大多讳莫如深。又见此二人行举诡秘,更觉其中或有隐情。
那妇人烧过寓镪,颤巍巍站起身,一时未立端稳,身子一歪,头上的帏帽悄然滑落。她似乎一惊,下意识抬首去看。草丛间的少女探见令她极恐骇的一幅面容,扭曲的面颊上布满疤痕,正似园中恣意疯长的野荆,以至她竟辨不出这人眉眼相貌,一双惨滞眼眸不见半分生气,在火光映衬下,更似一张被锯去獠牙的鬼面。刘婵媛一颗心在膺中狂跳不止,慌忙伸手遮住赵佶的双目,赵佶口中“嗯”一声唤,惊动了石阶上二人。
“谁?!”郝随警觉地转身探看。只听得凄风阵阵,蝉鸣声声,凄清的月光顺着宫阁墙壁倾泻而下,在地上蜿蜒出一缕弧度,像一个女子唇边哀怨的笑。
刘婵媛死死捂住赵佶的口,俯在草丛中屏息不动,只觉周身血气都在沸腾,她心知窥见了不该知道的事。一阵沉寂,隐约听得二人脚步渐远,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赶忙就着月色将赵佶送回慈徽殿,对废园中所见之事只字不提。
赵孝参在太后殿中用过晚饭,一路又往玉华阁去。此时见阁中灯火通明,香雾袅袅,几个小丫头摆了一桌饭食,正伺候赵佶用晚饭,赵孝参这才安心。提步刚出阁门,见刘友端笑眯眯往这处来,见了赵孝参,自是连连称谢,不在话下。
刘婵媛足下生风,心急火燎奔回福宁殿,见皇帝的随侍都在殿外端立,心中暗呼不好,刚踏入殿中,一头撞上殿直张缨。
张缨冷笑道:“刘内人,来得可真早。”
刘婵媛听出张缨语有讥诮,也不应话,只抿唇福得一福,径直向御书阁行去。方走了几步,见前头飘来一个身影,抬头看去,只见杨尚仪赤袍金带,端身而立,眉宇间皆是冷峻。刘婵媛心下惶遽,额间不禁沁出一片绵薄冷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