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一、芍药 维士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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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日，婵媛和婉儿听差遣去尚仪局置办纸笔，办妥诸事已近黄昏，二人这晚应是福宁殿侍奉，见时辰尚早，且同去慈徽殿探看十大王。
二人走侧门进得庭苑，穿过几重花树，两处亭阁，便听得一阵娇声笑语，定睛看去，见几名宫婢正聚在苑中小石案上作画。作画本是养性修心之事，需神缓意淡，这一众女子却眉欢眼笑，撒娇唱诨，行动间透着几分烟视媚行的昵态。
“夫子夫子，看我这幅《芍药含春》作得如何，请夫子品鉴。”一个宫婢扬了扬手中画笺，语带娇嗔。
旁侧一个头攒黄棣棠的小丫头吃吃笑道：“看你急的，一下午缠着人家，三大王又不会生了翅膀飞走。”
言语间见一男子缓步踱来，提起手中折扇在“黄棣棠”额上轻轻一敲，“方才叫我什么？明知故犯，茵莲当罚。”声音柔浅温和，如风过池塘。刘婵媛寻声探去，见那男子侧身立于石案旁，长身玉立，风韵清疏，一袭藕荷色锦衫映在满园浓碧中，更显娴雅意态。
茵莲尖叫一声，揉着额头娇声道：“三大王授学时，只准叫’夫子’，茵莲知错了嘛！”
刘婵媛这回方听清那一声“三大王”，细细看去，见那人已转过身来，胭脂色双唇微微上扬，眉语目笑，润情无声，一股风流暗自生。
“淘气。”赵孝参伸手点了点茵莲额头，又信手拈起案上画笺来看。他抬手将画笺举起，侧首凝眉，淡泞夕曛映在他脸庞，将秀耸鼻梁和俊美侧脸都照得真切。一阵风过，花树下落霞翩翩，那人澹然而立，不言不笑，便是一副绝好的画作。慕容婉儿早有耳闻三大王风神俊逸，雅人深致，心下感叹所言非虚，一时竟是看呆了。
旁侧一小丫头此时也捧了粉笺走过来，笑吟吟地问： “今日若得佳作，夫子可有赏赐？”
赵孝参放下手中画笺，稍稍思忖，探手从身畔花丛中折一支花来，笑道：“这种芍药，白花瓣中数点檀色，似素妆佳人，故名为’晓妆新’（注1）。丹青笔意最讲究’气与韵’，气韵天成晓妆新，今日谁最得’气韵’，我便赏她这支花。”
婉儿笑道：”早是听闻玉华阁里请来一位书画博士，教授十大王作画，原正是这一位。你看茵莲那丫头，从前只知在园子里傻玩儿，笔都不曾摸过，如今竟也有丹青之好了……”。
话说到一半，听见一个声音道：“二位内人在此纳凉么？”
方抬起头，见赵孝参不知何时已立在跟前，软袍清浅，笑若清风吹花。二女连忙躬身一福道：“三大王万福。”
赵孝参道：“我在此处身份只是书画博士，并非郡王，二位内人不必多礼。”
慕容婉儿掩口一笑，嗔道：“那我们叫你什么？也称作’夫子’么？”
赵孝参又是一笑：“若这位内人也对丹青有几分兴致，称我一声’夫子’也无碍。”
婉儿见他言笑晏晏，温润如玉，不觉双颊一红，笑而不答。
赵孝参一瞥刘婵媛，认得她是那晚在睿思殿御侍候的女官，便笑道：”原来是你，数日未见，别来无恙。“
刘婵媛应道：“三大王善安。奴婢们原在玉华阁侍奉，一时得了些少闲暇，且来给十大王请安。”
赵孝参看看天色，道：“十哥用过午膳和几个哥儿去骑马习射，想必这刻也该回身，二位内人若无要事侯一刻也无妨。”
二人相视一笑，随在赵孝参身后，款款步入园中。
行至石案边，见几幅画笺并排晾在案上，墨色未干。赵孝参道：“我的学生方才做得几幅丹青，二位内人可有兴致一同品鉴？”
刘婵媛笑道：“奴婢学识浅薄，只怕说不好，叫大王见笑。”
婉儿从旁道：“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山水间。照我看，也不在山水间。媛娘莫要扫三大王兴致，不然，可有人要恼你。”说毕她又瞥一眼旁侧几个檀腮绯红的小婢。女婢们皆知婉儿揶揄她们点弄丹青实为亲近赵孝参，并非心有所喜，虽是显见之事，但被人这般旁敲侧击地点出，皆觉羞赧非常。
赵孝参随意拣一副画，递给刘婵媛，笑道：“不妨事，内人尽言便是。”
刘婵媛接过画笺，细细看过，又略扫案上其余几幅，见所画皆芍药图，又兼皆是初学之作，笔法矜慎稚拙，真要说来，恐每一副都差强人意。
她心下几番思量，口中娓娓道来：“彩鸳对章法参悟极好，两枝芍药疏密相间，虚实相承。
茵莲擅设色，浓心淡瓣，深蒂浅苞，生动可爱。曼荷善用点染之法，用色由淡入深，凹凸显然，深浅合度。最后这一笺粉芍药，笔法细腻，着色鲜妍。时人论丹青意韵上乘者为’画北风图则生凉，画云汉图则生热，画水于壁则夜闻水声’，元香这笔意正是’画芍药图则春意临’。“
几个女婢得了褒奖自喜不自禁，赵孝参立在一旁浅笑不言，心下讶异她年岁尚浅，品画眼光却独到，想来私底下定然颇多钻研。料得这几名女婢初识丹青，一番议论也算畅快熨帖。一念及此，便觉得这位女官与众不同，不自禁抚掌笑道：“内人字字珠玉，小王拜服。”
茵莲在旁急道：“夫子这枝’晓妆新’到底赏与何人？”
赵孝参笑得一笑，命众人都阖上眼。少顷，且听赵孝参曼声吟道，“一枝剩欲簪双髻，未有人间第一人。”女婢们张开眼，见那枝“晓妆新”正斜斜攒在刘婵媛裹巾一侧。
茵莲不服气，扁嘴道：“夫子好生偏心，她又未画一笔，这花如何轮得她戴？”
赵孝参道：“这位内人虽未着一笔，但深谙丹青韵致，尤其解我心意，清婉佳人，晓妆新成，最显气韵，这’晓妆新’自然非她莫属。”
刘婵媛得了“晓妆新”，心中诧异非常，抬眸正撞上赵孝参笑意绸缪。他又探过手来，将她裹巾上那枝芍药扶正，行举轻缓温柔。天边绛云叆叇，他的一双褐瞳映在滟潋霞光中，恬静幽深。他望着她说，“这样才好看。”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芍药。微凉晚风拂过，碧树沙沙作响。丽人额畔那朵芍药，此刻倒映在他眼里，氤氲心间一抹悸动。
隔了半晌，又一个小丫头在旁道：“夫子既将她认作’人间第一人’，想必她的丹青应是极好，且烦请刘内人作一副芍药图如何？”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女婢也跟着拍手称善。
刘婵媛闻几个小丫头言语间皆不服之意，便也上了气性，淡淡一笑道：“众姐妹盛情如此，婵媛献丑了。” 她径直行至石案旁，顺手提起一柄狼毫笔，思忖一回，又将手中毫笔放下。她在洗笔的小银瓯中换上干净泉水，将毫笔投入瓯中仔细洗过，又在白瓷画碟中点少许石青，添水稀释至清淡。此时，她提笔濡色，缓笔在画笺上迂回烘晕，素白的生宣画笺上便立时染出一片淡淡青影来。众人皆奇，便都凝神观望。女子纤纤素手轻点一笔真杭粉，三两下便在那片青影上描出一枝素净的芍药花来，她又换一柄小狼毫，点染朱砂在芍药顶端，笔下轻重徐疾，掌控自若。待落笔时，画笺上已悄然生出一枝清雅的”晓妆新”。
赵孝参从旁细品，此画虽仓促所作，但笔法细腻，意韵清雅。因是花色素净，恐于素白画笺着色不显，便以微青色烘染其外，又以水笔晕之，自有至无，用笔甚微。他心中叹服，一时倒说不出话来，只微微笑看她，只觉女子弯弯黛眉间一缕笑意，衬着那枝“晓妆新”，清丽不失娇羞，当真应了那句“未有人间第一人”。
刘婵媛将狼毫笔置于紫砂笔格间，倾身福了一福道：“请大王指正。”
赵孝参沿着石案踱了一圈，笑道：“内人这幅画自是极好，不过……”他低下头来，凑在她耳畔低低一语：“似乎少了点什么。”刘婵媛只觉一股暖流入耳，心下立时一颤，慌忙抓起案上毫笔，作势想在画上做添补，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笔。且嗅着一阵零陵淡香从项后袭来，旋即执笔之手覆上一脉暖意。几个小婢本是在旁嬉闹，此时见赵孝参一腕撑案，一手覆于刘婵媛柔荑之上，笑意幽幽，眼色缱绻，皆不自觉张大了双眼。
赵孝参稳稳握住她一脉纤荑：“别动。”一缕温柔鼻息拂过她面颊，杂糅了清淡的零陵香，脑中似立时下过一片白雾。她的手在他无言的主宰下，随势乖巧地绽出一只小小的蛱蝶来，与那枝”晓妆新”缠绵相依。
“翻阶蛱蝶恋花情，有花无蝶，岂不可惜。”赵孝参一壁说一壁握着女子的柔荑细细描那蛱蝶，言语间皆是柔情。
刘婵媛被赵孝参这一突然之举惊出一身汗，心下羞赧，却不敢挣扎。恍惚间，听得众人齐道：“官家万福！”她甫一抬头，见皇帝带了一众随侍正打对面廊檐经过，此刻正目光定定看向这边。
御驾行至跟前，赵煦抬眼四下一扫，淡笑道：“三哥好兴致，朕竟没这等福气。”
赵孝参笑道：“臣是闲来无聊，做一点小玩意自娱罢了。陛下日理万机，社稷事才是大事。”
赵煦走到石案跟前，拿起那副水墨未干的“蝶恋花”来看，斜睨一眼刘婵媛又问：“这是你画的？” 刘婵媛低眉应一声“是。”
赵孝参赞道：“画品温雅，笔意细腻，确是难得的佳作。不曾想官家身边的女官不仅通翰墨，还有这等丹青捷才。”
刘婵媛闻赵孝参在皇帝跟前这等盛赞，面上羞怯。见皇帝只拣起画笺来，看得半刻，只一笑，也不言语，自抛了手中画笺，领了一众侍从扬长而去。
御驾行去，几个小丫头交头引颈，窃笑私语。刘婵媛见被赵煦抛下的画笺已落在草地上，她拾起画笺，心里顿生委屈，间或又生出许多怅意来。
赵孝参讶然道：“官家似乎有些动怒，不知所谓何事。”
婉儿从旁看了半刻，这时才分花拂柳地行至赵孝参身畔，娇笑一声道：“三大王真看不出？”
赵孝参蹙眉道：“怎么？”
婉儿柳眉一挑，提裙往复踱了几步，笑吟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
赵孝参闻言心中大抵也参悟几分，又见慕容婉儿杏眼晕眉，形容俏丽，与刘婵媛的清丽温婉不同，确也是一个尤物，不自禁生出些怜香惜玉的温柔来。
天色已晚，暮色四合，众女婢收了纸笔画碟，各自回阁。二位女官晚上尚有差遣在身，同赵孝参行过礼，正欲离去，见刘友端神色匆匆往这面跑，见了众人，忙敛眉低声道，“事情不好，十大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一、芍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