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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三、墨香 君视臣如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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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婵媛心知杨尚仪定不会轻饶,索性俯身跪地道:“奴婢御前失职,罪当万死,请尚仪大人治罪!”
杨氏面色阴冷,似笑非笑道:“你倒也聪明,既你自认了罪,也不劳动我口舌再鞫问你。”遂回头吩咐内侍抬了刑床荆杖入殿,正待行杖,见皇帝领着几名御侍从内殿走出来。杨尚仪给皇帝行过臣礼,听见皇帝道:“朕在里头看书,净听你们在外面聒噪。”
杨尚仪应道:“陛下,刘内人御前失职,方才已自认了罪衍,臣正是依例惩戒她。倘叨扰了陛下观书,臣这就挪去西廊行刑。”
慕容婉儿心知十大王匿踪,事体非小,自不敢对皇帝多言,眼下见事体严重,一时按捺不得,忙插口道:“官家明鉴,刘内人素来谦谨,今日失职御前,恐事出有因,望陛下容刘内人禀明原委。”赵煦点头,对刘婵媛道:“你可有话要说?”刘婵媛望一眼皇帝,沉默半刻,只生生咬出几个字来:“臣自甘领罪。”皇帝便也不再言语。两个内臣方将刘婵媛架上刑床,却见外头跑进来一个小黄门,通传道:“启禀陛下,宁武郡王赵孝参求见。” 皇帝俞允引见。
赵孝参入殿循例行礼唱安毕,见殿内这般景象,忙出言解释,称刘内人乃得他属意去书画院甄选墨宝,这才耽误了御前差遣,口中又谢罪不迭。杨尚仪冷眼旁观,心中只觉有趣,从前惩戒殿中侍从,未曾见皇帝和郡王如此挂怀,想来男子究竟是对姿容上乘的女子心存眷赉,暗自一笑,也便作罢。
赵孝参见事态平息,又说了几句谢恩言语,便也告退归府。赵煦自又回内殿观书,独留刘婵媛一人跪于外殿,未得皇帝谕旨,她并不敢擅自起身,脑中又浮现方才废苑中莹莹火光,暗自惊出一身冷汗。自跪了一个多时辰,双膝已至酸麻,这才见有内侍来通传,一时不敢多询问,只得起身跟随那内臣往内殿去。
二人步入御书阁,引路的内侍告了礼便退出门去。刘婵媛睨眼四下一扫,见阁中并无旁人,只皇帝一人伏案读书。天气溽热,阁中放置十来架金盆,其间冰雪如玉,烛影映于其上,又折散开去,竟似在阁中匀抹出一室温暖星辉来。少年只着一领素衫,静默坐在温柔光影里,一册书方遮住他下颌,只露出半张脸来,微扬的墨眉,挺直的鼻梁,低垂的双睫都教灯火染得如此明媚秀丽,她一时看得失神,只觉眼前景致恬淡静好,心中便生出一股无名欢喜来。
在御案前呆立半晌,见皇帝只兀自读书,并不理会她。刘婵媛思前想后,终是怯怯开口唤了声:“陛下。” 皇帝并不应话,亦不抬眉,似乎并未闻她言语。她近身上前,跪倒于地道:“臣有罪,企陛下责罚。” 赵煦翻过一页书,淡淡道:“你并无过错,朕缘何要罚你。” 刘婵媛嗫嚅道:“臣行事莽撞,御前失职,臣知罪。” 赵煦淡笑道:“方才三哥替你寻了那样好的托辞,你若不顺势承了情,岂不枉他一番唇舌。” 刘婵媛并不敢应话。赵煦放下书册,步至她身畔,又道:“朕竟不知刘内人有这等丹青绝才呢,留在福宁殿做这等研墨捧诗的差遣,当真折煞你了不是?”
刘婵媛闻皇帝话中藏锋,额上下汗,小心翼翼拼凑出一句话恭维道:“臣鄙贱之身,得陛下青眼抬爱,有幸陪侍陛下,乃臣之大幸。臣素来心存感念,只思想着一心侍奉陛下。”
赵煦本无太多怒意,听得这一番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厌恶,这样的厌恶,是与白日里在紫宸殿中的感受一般令他嫌憎。他拂袖喝道:“说得这般动听,心里当真这样想的?你们一个个都欺到朕的头上,竟还能说得如此堂皇,日日说朕’圣明’,却将朕当愚儿调弄。” 他并不清楚何时竟生出如此盛怒,又抄起案上书册一掷于地,着地有声。外头当值的小黄门听见动静,遂探入半个身子张望,被赵煦一声呵斥,吓得生生缩了回去。
刘婵媛御前侍奉虽已有数日,因皇帝素来寡言,平日里尚且相安无事,今日是头一次见皇帝动怒。心中虽骇,却无端绵延出许多委屈哀婉来。兀自淌了半刻眼泪,才抹泪咬牙道:“请陛下将臣遣逐掖庭便是。” 赵煦哂道:“怎么?不过骂你两句,你便不乐意服侍朕了么?”刘婵媛横眉道:“御前失职而被遣逐掖庭的女官,臣非第一人。” 赵煦冷笑道:“你是在揶揄朕如此暴戾,根本不懂得’怀保小民’,是么?”刘婵媛垂首道:“臣不敢。”沉寂良久,方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朕确也不是个明君。” 刘婵媛抬首看去,见他背身而立,那些光影便在他清瘦的背影间不住的荡漾,幽幽绰绰,衔几分冷意,几分苍白。她顾望那背影,那些光影便也在她双瞳间绵延开去,心里竟沾染了湿漉漉一片,沉吟半刻,方道:“陛下英明神武,天纵英才。” 赵煦回转身,正色道:“巧言令色,鲜矣仁。朕并没有逐你去掖庭的意思,你自不必费唇舌恭维。” 婵媛忙道:“臣此言皆属真意。”赵煦鼻中一嗤,道:“你服侍朕尚不足一月,怎知朕英明神武?” 他步至案边,方端身坐定,听那女官应道:“是知业大者易骄,愿陛下难之;善始者难终,愿陛下易之。” 他抬首顾去,正对上她眸光闪烁。她面上尚有薄泪,却又展颐笑道:“此为’贞观政要’征伐第三十五。” 赵煦一怔,脑中咯噔作响,一时竟也无言以对,自定定望她半刻,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下去罢,朕要歇息了。”
婵媛并不起身,只将实情向皇帝一一道明,对于废苑中见闻并不敢言及。赵煦只觉好笑,又道:“你这个人真有趣,方才情愿挨板子也不说实话,现下朕懒得追究,你竟偏要强说。”刘婵媛忙道:“臣万死不敢欺君。方才对杨尚仪有所保留,只恐太后知晓此事,玉华阁中侍从皆要受罪。”赵煦奇道:“你对朕讲实话,便不担心朕说与太后知道,治你们一众人的罪么?” 刘婵媛应道:“陛下宽仁,臣自知有罪,幸得陛下宽宥。臣虽愚鲁,亦知’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是以臣必然要对陛下陈实情,纵使陛下欲降责罚,臣绝无怨言。” 言毕又淌了两颊莹泪。赵煦默然顾望片刻,问道:“你几岁了?” 刘婵媛拭了拭眼角,应道:“臣方满十四岁。”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赵煦心下一哂,十四岁的小丫头尚且懂这等道理,那些经纶满腹的大僚居然不懂,食我赵家俸禄,竟不识“忠君”二字怎生书写。暗自气恼半晌,方又抬眼,见那女官仍跪地抹泪,心中又生烦厌,不悦道:“方才杨尚仪要杖你,你一声不出,现下朕才说你几句,缘何你就哭得这般梨花打雨?朕真这么可怕么?” 那女官缄默半刻,才抬首道:“臣并非怕,——是伤心。” 赵煦未料她竟然如此作答,他并不懂她缘何“不怕”,缘何“伤心”,只觉得这样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伴着点点刻漏声,听来竟如此柔软妩媚。投去目光,见她秀丽的蛾眉似颦非颦,烛影耀亮了她睫上泪珠,在他心底渐次描画出一袭暧昧的剪影来。半晌回过神来,方淡淡说一句:“你过来。”
刘婵媛仲怔片刻,遂拣起身畔那册书,端端正正置于御案上。赵煦并不再言语,自拿起那册书翻看。刘婵媛暗忖皇帝应是不怪罪的了,心下立时欢喜,忙拣起案上一柄檀木雕花柄团扇,赔笑道:“天气炎热,臣给陛下打打扇。” 自扇了两下,却见赵煦转过脸来白她一眼,吩咐道:“墨。” 见她似有一丝迟疑,又道:“宁武郡王不过教你画了两笔,你便听不懂朕的旨意了呢。”刘婵媛心中羞赧,无言以对,自去一旁备墨。见砚池中残墨干涸,遂又添了些少泉水,拈了墨锭轻碾半刻,见赵煦步至身畔,探手夺过她手中墨锭,拿在手里复打量几回,在砚池里碾了几下,又问:“是这样的?” 她面上一笑,替他绾起衣袖,又点出几处碾墨要诀,赵煦一一记下,重按慢磨,运行近折见,便生出一池香墨来。赵煦冁然笑道:“那日听你们议论养砚之法,不想平日看似寻常之物,其间竟也有如此学问。”刘婵媛笑应了声“是”。见面前这少年素衣玉冠,眉宇间似蕴了穆穆清风,俊秀双目弯起浅浅弧度,她心中暗忖,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可是,他缘何极少言笑呢?不意见他眉畔附着一点细小墨珠,想来应是碾墨时不慎沾染了。她抿唇一笑,自扯了巾帕细细替他拭去。赵煦见少女眼波流转,纤腕胜雪,说不出的娇媚风流,不禁心间一动,顺势捉住她手腕,见她似乎稍有挣脱,一时又觉得造次,忙松了手背转过身。一阵长长沉寂,夏蝉噤默了,亦不闻风动铁马的声响,他侧过脸,见她的剪影投在地面,耳畔一双小坠子在流光中来回摆动。他怔怔看了半晌,才回转身,见她双手捏着前襟,粉颊上已沾染两抹绯色,一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他暗自尴尬一笑,遂行至案边,执笔濡墨,信手在纸上写下一句诗,“自书细字答边臣,万里风尘入长算。”刘婵媛定睛一看,正是数日前,皇帝御临睿思殿时所作诗句,只是最后一字尚未书成,便闻阁门咯吱响动,见一小黄门慌慌张张跑进来,喘息道:“启禀官家,夏人突袭我熙河蘭岷、鄜延二路,太皇太后已诏了众执政去垂拱殿西廊议事,请官家速往。”
赵煦双眉一沉,覆手抛了手中毫笔,一拂衣袖遽步而去。案上只留残诗一句,毫笔上濡出的墨色在笺纸上蜿蜒出一片痕迹,正像极了傩面上狰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