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一〇、未央 睿思殿里春 ...

  •   那男子步至御案前,躬身一揖,曼声道,“臣赵孝参,参见陛下,圣躬万福金安。”

      赵煦微微一笑,道,“三哥请起,你我私下无须多礼。”

      赵孝参方才起身,笑道,“臣惶恐,既是兄弟,亦是君臣,岂可坏了君臣本位。”他双唇泛起明媚的胭脂色,眸中泻出的笑意似四月暖阳,又若春风拂柳,能教人卸除心防融化其中。

      刘瑗从旁躬身行礼道:“三大王万福”,刘婵媛暗忖,想必此人便是宫婢们口中所称的“三大王”?赵孝参余光略扫,见这位女官上下打量他,遂投以温和一笑。

      这位宁武郡王赵孝参,正是益端献王赵頵第三子,宫中皆唤作“三大王”。赵頵是神宗皇帝同母胞弟,高太皇太后和英宗的第四子,秉性端重明粹,博通群书,一手“飞白体”出神入化,又颇通医术,曾手著“普惠集效方”,储药治患,满朝上下皆慕其名。赵頵得高氏厚爱,以致到了迁居外第的年纪,高氏仍不舍其离宫,将赵頵留居宫中,一住便值十余年之久,赵頵前两子皆夭亡,第三子赵孝参实为长子,他虚长赵煦两载,性情温和,自小便伴侍皇帝读书,对皇帝诸多照拂呵护,二人素来亲近,赵煦因前头亲兄皆夭折,私下唤赵孝参作“三哥”。赵孝参与皇帝虽手足情深,心中亦知君臣本位,时时提醒自己谨慎侍君,不可儹越,礼数规矩一向做得周致得体。他已于去岁成婚迁居宫外,其父赵頵于元祐三年薨逝,太皇太后痛失爱子,对赵孝参更生爱怜,时时诏孝参入宫小聚,其间舐犊情深,竟是比对官家更多出几分温情,宫中人皆知赵孝参身份贵不可言,皆处处小心侍奉。

      皇帝吩咐刘瑗“赐坐”,又笑着道,“三哥今日进宫可有要事?”

      赵孝参撩袍坐定,态势优雅无匹。他笑得一笑道,“探望圣躬便是要事。”一时见皇帝神色郁郁,又道,“方才去福宁殿,小黄门说官家御临睿思殿,我一路行来,寻思圣上定是有心事。”

      赵煦佯作一笑,只是摆首。

      赵孝参道:“往日官家心中不乐,必临睿思殿。多年习惯,臣岂不知。倘若没猜错,官家应是忧心边事。”

      赵煦轻叹一口,只颓然不语。赵孝参见皇帝形容愀然,忙出言相慰道:“听闻执政正在都堂议策,或许明日便有定见,官家莫要太过忧虑。臣今日携一好物件,且不知能引龙颜一悦否。”遂一抚掌,见内侍呈进来一只檀木盒,稳稳放下,着案有声。赵孝参笑道:“请官家御启。”

      赵煦启开木匣,见其中躺着一方墨砚,石包青莹,其间呈尾尾黑蓝暗细罗文,粗细不一,起波灵动,错落有致,最特别是砚上雕有奇峰耸立,山水相依,刻工精湛,尽显磅礴之气。

      赵孝参见赵煦目不转睛,遂笑道,“此乃歙砚,砚石出自婺源龙尾山,官家且看砚胎上浩瀚山水,故此砚还有一美名,曰‘砚山’。”(注1)

      赵煦轻抚砚身,赞道:,“石质润泽,纹理细腻,刻艺巧夺天工,确为砚中珍品,三哥从何处猎此奇物?”

      赵孝参道:“说来原主人也算故旧了,不仅是故旧,也是亲眷。”他见赵煦横眉懒眼,意在恼他卖乖,忙笑道:“我说我说,其实是王都尉。” 赵煦面色一沉道:“是他?”赵孝参见皇帝微愠,忙出言开脱道:“姑父年纪大了,如今也收敛许多,望陛下念在姑母的份上多宽宥些。”

      赵孝参所说的王都尉,正是驸马都尉王诜,王诜出身名门望族,娶了神宗胞妹魏国大长公主为妻,算来也是皇帝的姑父。此人相貌俊逸,文才丹青亦富盛名,赵孝参幼时便同他颇投缘,亦师亦友。只是为人轻佻孟浪,家中桃红柳绿自不少,侍妾恃宠而骄,忤逆公主也是常事。公主因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神宗皇帝心疼妹子,盛怒下革了王诜官职,流放鄙郡,直到赵煦登基,大赦天下,他才有幸回汴梁任一闲差。

      赵煦并不应话,只从案上拣一册书来看。却闻赵孝参又道:“姑父听闻官家失了心爱的蕉叶白端砚,便立寻了这方砚山,企望能入陛下青眼。姑父自有言道,砚山磅礴,俯仰间江山在握。”赵煦听得那句“江山在握”,心中自欢喜,旋即又觉讽刺,哂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不敢亲自来见朕,便教三哥代劳,私底下又是给了三哥多少好处?”

      赵孝参忙离座跪地,道:“臣万死不敢。”

      赵煦笑道:“我不过信口玩笑话罢了,三哥自有了嫂嫂,到底同我生分了。”

      赵孝参闻皇帝此刻方以“你我”相称,这才起身又坐。
      赵煦又道:“有话但说无妨。” 赵孝参闻皇帝既出直言,便也实话道:“姑父得此砚山,原是为永州监仓邢恕所献。官家对此人可有耳闻?”赵煦摆首道:“不曾耳闻。”赵孝参道:“臣也是听姑父略提,此人师从名儒程颢,元丰中为先帝所用,先帝驾崩,元祐初于陛下有定策拥立之功,只不知后来因何事遭贬黜,似乎其中另有故事。”赵煦抛书笑道:“道他有什么大事,原是替人邀官儿来了,朕竟一直不知姑父居然有这般替他人作裳的志趣。”赵孝参笑道:“姑父似乎与此人尚有几分交情,又念及曾为先帝所用,方敢私下说给陛下知道。”

      赵煦闻及那句“其中另有故事”,心中一沉,问道:“可知此人因何事遭贬?”赵孝参应道:“臣并不识其详。”

      赵煦扫一眼那“砚山”,只哂笑道:“邀官求宠,应去求太皇太后,朝廷的事,朕一向无处置喙。”

      赵孝参忙道:“姑父有言,自知滔天罪衍,得二圣宽宥才得以苟生,岂敢腆颜再去至尊跟前叨言。况且邢大人亦有言,官家万圣之尊,承国朝法器,朝廷用人之事,自当问过官家意见。”

      赵煦凝视砚山,见砚胎上山河延亘,细致绵密,陡然又念及边忧,膺下立时卷起一阵忧懑。沉默半刻,皇帝忽然展颐一笑,伸手复摩挲“砚山”,口中只淡然道:“这方砚朕欢喜得紧,替朕谢过姑父。”

      赵孝参闻皇帝此时改口称王诜为“姑父”,脸上愁雾褪却一半,心知皇帝怒意已退,忙叠声替王诜谢恩,又见皇帝再无他言,也不便多问。因顾见皇帝兴致尚好,又得佳砚在侧,遂提议联句成诗,赵煦点头,吩咐内侍取’龙香墨’伺候。

      内侍呈上龙香墨和殿中所藏的澄心堂纸,刘婵媛从旁洗砚备墨,她在小银瓯中注入备好的泉水,略略冲洗砚台,又从随身所携的小匣中拈出一丝瓜络来,顺着纹理轻轻擦拭砚身,赵孝参见她素手纤纤,一翻一合,行动娴熟,洗净砚身过后,她又拣出一小把灰绿色的小粒,置于砚池中往复揉擦。赵孝参笑问道,“这位内人洗砚手法却是特别,这些小丸粒是何物也?”

      刘婵媛应道:“回禀大王,是蓖麻子。”

      赵孝参饶有兴味,又问:“何以要用此物来洗砚,劳烦内人指教。”

      刘婵媛御前侍奉笔墨已有一段时日,赵煦向来只管濡笔行文,极少注意她洗砚研墨,此时见二人言及此中意趣,也于一旁注目凝听。

      她莞尔道,“现下由春入夏,霉溽蒸湿,砚池中陈墨久积,易使胶冷滞笔,又能损砚胎质地,以蓖麻子揉擦砚身,可起滋泽润滑之用,亦可去陈墨之垢,一举两得。”

      赵孝参恍然道:“原来如此,多谢指教,”嘴角翘出一抹柔暖笑意来。他贵为宗室郡王,又得太母宠渥,然为人极谦逊礼让,绝无倨傲之态。

      赵孝参又问:“不知此法内人从何处学来?恐或小王管见所及,但这手法平素却少见。”

      刘婵媛笑道:“大王见笑了,此法并非方家内行所授,只是奴婢家君常用之法,奴婢幼时曾居江南,春夏梅雨季气候炎溽潮湿,此法养砚极受用,所以奴婢才斗胆循例而为。
      当下笔墨纸砚皆备好,二人一番思量,不多时便联成一纸绝句来。诗云:“睿思殿里春夜半,灯火阑残歌舞散。自书细字答边臣,万里风尘入长算。”睿思殿乃先帝理事之所,神宗朝边功煊赫,许多军政要策皆由先帝在睿思殿中亲批而出。此时看见这句“自书细字答边臣”,赵煦不由想起父亲征交趾,讨西夏的赫赫武功,一时又是唏嘘。此时刘瑗捧了花笺,笑道,“请官家赐诗题。”

      长夜未央,庭燎晣晣,这般友人之间简单的联句和唱,常人看来再平凡不过,于他来说却是奢侈。他才只有十六岁,却背负过多的信念、责任、隐忍、和怨怼,他们交揉杂织填满皇宫大内逼仄的天空,陪伴他走过六年来每一个日夜。他的心太沉重,便难以品酌人情,纵情欢怿。冷月孤清,他自是要一人值守福宁殿的巍巍宫墙,他自是要守护起这一壁江山。春夜未央,睿思殿中檀香袅袅,氤氲出方兴未艾的欢悦。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更漏声声,似是催促他们当斗酒相娱,聊厚不薄。

      赵煦拈起毫笔,笔意轻逸,在诗句前提下“未央”二字,提转按捺间比之方才显出几分温存,就此凭吊他这夜未央的诗意,以及,他至今未央的信念与抱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一〇、未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