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〇九、边忧 赵煦眉间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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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大宋元祐六年六月，渐已入夏，气候溽热闷燥。自神宗驾崩后，国朝边地屡遭夏人侵扰，而朝廷一味妥协避让，以弃地之举示敌，却致夏人愈发猖獗。
这日边报又至，报夏贼又袭扰犯边，太皇太后高氏及皇帝诏众臣于紫宸殿内议事。初夏清晨，偌大的紫宸殿中凉风不穿，众宰臣即使身着薄绫公服，仍是微汗沾身。透过殿中袅袅紫檀香雾，得以探见皇帝龙床端坐，双眉紧攒，在额间旋成一个忧惶的符号，空洞而愤怒。纵是置身如此郁齁时节，一众人竟觉周身寒凉入腑。
见众臣皆不启口，尚书右丞苏辙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奏道：“启奏陛下，近日边奏稍频，夏贼屡屡犯边，意在欲索“质孤、胜如”二堡。如今气候炎热尚如此猖狂，入秋后气候转凉，必攻势愈烈，臣恐至其时朝廷难有宁日，还是早作打算为善。”苏辙素来主张不轻易用兵，当安则安，当年司马光弃“米脂四寨”，他便是最坚定支持者。
旁侧的王岩叟闻言，暗忖苏辙应是有意弃二堡予夏国，以求暂安。他鼻中一嗤，亢声对道：“苏大人此言差矣！“质孤、胜如”二堡乃形势要地，岂可轻议弃与敌贼？如今轻易言弃，苏大人敢保证夏贼今后不再索地么？！”他向前拱手又拜，道：“臣启二圣，夷狄无厌，我朝决不可一向示弱！”此话一出，同旁的右相刘挚忙连声附和。
苏辙一看朔党刘王二人同声共气，又想起不久前二人交口弹劾苏轼，不禁愠怒迭生。他强遏怒火，撇嘴道：“祖训有言，不可轻言用兵，元丰间先帝对夏国用兵，占夏地旧境，后司马相公归还四寨，以平宋夏之怨，司马相公亦有言，’占夏地犹如窃人之财，即为所执，犹不与之？’”（注1）
王岩叟冷笑道：“此二堡乃军事要地，若落入贼手，为夏贼所用，我朝无所控御，他日狄夷轻取我地，只怕追悔莫及。”王岩叟觑苏辙一眼，心想元祐初朝廷弃“米脂四寨”，皆司马光苏辙所为，事后苏辙得司马光拔擢，跃居副相之位，不禁暗啐苏辙大奸似忠。王岩叟抿了抿嘴角，不忘又奚落几句：“苏大人想当太平宰相，自不愿开边事，然身为执政，定策谋划朝廷大事，岂可只念一己之私。”
赵煦闻边事告急，心中焦虑，听王岩叟之言方觉有理，又听苏辙满口“祖训圣言”，对先帝征讨夏国一事语有不敬，如今竟然还把司马光当初弃地的说辞抬出来，立时怒火中烧。众臣见二位执政一番辩驳，皇帝脸色愈沉，皆是垂首敛默不语。往事历历，当年皇帝初践社稷，先帝驾崩尚不及一载，夏国遣使来索要米脂四寨，朝臣皆反对，只司马光，文彦博，苏辙等少数几人赞同弃地之举。因司马光和文彦博执政定策，故弃四寨一事终成定局。当时夏使来朝，皇帝赵煦只有十岁，夏使登殿，竟在少帝跟面大放厥词道，“神宗自知错矣！”（注2）皇帝早慧，又素来视先帝为楷榜，闻言盛怒而立，其后整日不思膳食，左右侍从无奈之下请了朱太妃来，几番哄慰方才消歇。
“苏卿真好记性！”苏辙忽然听得皇帝发话，心下一凛，抬眸见赵煦眉间冷笑，“司马光的话你且记得清楚，竟不记得先帝的话！”
苏辙听皇帝言语冷厉，周身毛孔一颤，忙连声解释道：“微臣不敢，臣主张弃二堡给夏人，绝非怯战，只因夏人犯边，非朝夕之患，长期延绵战事，我朝并非有胜算。素来开边事体非小，军饷，用兵布阵皆需多方考量……”
“罢了罢了，”帘后突然出言，“苏卿拳拳忠心，老身自是知晓，只此事须得仔细思量，夷狄贪得无厌是真。”
左相吕大防缄默多时，此时亦启口应道：“陛下圣明！我大宋每岁以二十五万银绢赐与夏国，又岂可恣其侵侮？须恩威并行！”
苏辙见皇帝动怒，太皇太后和宰相亦言不可轻易弃地，自觉失言，慌忙蹑步退入班列，颓然不语。此事争论许久，一时亦无定论，太皇太后只好命次日复议。
这日晚上，皇帝御临睿思殿。睿思殿位于大内西北向，乃先帝神宗亲自督建而成，常于其中观书理事，赵煦尊此殿为父执所建，并不敢燕处，故平日总在迩英殿或福宁殿偏厢的书阁读书进学。
傍晚时分，婵媛与几名御侍一众前往睿思殿候驾。途中见几名女婢拥肩而行，吱喳谈笑。
一个说：“你猜方才午间我瞧见谁了吗？是三大王呢！”
“真的？三大王进宫了？”周遭响起一众欣喜呼声：“何处瞧见的？”
“来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又去慈徽殿了......”那小婢又笑道，“三大王淑质英才，卓尔不凡，不但容貌生得俊秀儒雅，待人又温柔和煦。”
旁边一人吃吃笑道，“哎呀，可有官家俊俏？”
“这可不好说......”那宫婢蹙眉道：“官家自然俊朗，只是镇日板一张脸，叫人看得心慌，三大王便不一样了，”她双手合十，满目柔波，幽幽道：“温文尔雅，言笑晏晏，若能同他说上只言片语，死也甘愿了......”
“思春的小丫头，真不害臊......”旁边几人笑着嗔她，那小婢自是满面赧色，在和暖黄昏中留下一抹不甚娇羞的绯红。
刘婵媛看在眼里，不觉莞尔，心中不禁好奇她们口中的“三大王”是何方神圣，她一壁想一壁加快了步履，睿思殿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掌灯焚香点茶备墨，这一列事也足够她忙上一阵。
戌正刚过，皇帝御临睿思殿。皇帝不似往常同身畔侍从还偶有言笑，今日却一语不出，只怔怔坐在案前盯着几册书出神。忽有小黄门来通报：“启禀官家，宁武郡王赵孝参求见。”见皇帝颔首，遂转身出门通传。
一阵不缓不急的步履由远及近，刘婵媛抬眼顾望，见一风姿轩朗的男子安步入得厅阁来，他身着一领金边湘妃色闪缎大袖春衫，腰横犀角玉带，足蹬掐金挖云香色皮靴，秀眉温目，意态娴雅。额间的一玄色漆纱局脚幞头，两侧微微卷曲上翘的双翅轻如蝉翼，随着他稳缓的步子轻轻颤动，自然而然便生出几缕杏花落春水般的风流意味来。
殿中椽烛冉冉跃动，淡淡光晕稀释了他眉心点点慵疎，意欲巧取豪夺眸中闪烁的一点温粹。湘妃色的锦裾轻扬，仿佛夏日榴花翻飞，只待那人驻足顾盼，便是苍苔颠倒，绛英缤纷。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〇九、边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