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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〇八、杕杜 有杕之杜, ...

  •   是夜,赵煦循例临书阁,案前叠起几册“三朝宝训”,耳畔仍是苏辙与吕大防的劝教,“亲君子,远小人,尊祖宗之法,足以开万世之太平。”手中乱翻几页,心中竟愈发烦闷,夜深灯明灭,漏刻点点化作数声哀叹溶入夜色。赵煦十岁登基,如今已六载有余,父亲神宗崩逝,朝堂变色,新法被毁,眼见父亲苦心所建事业毁于一旦,他却无能为力,甚至连流泪的权利也没有,他是必须要笑的,太皇太后“以母改子”,纠“新法之失”,至于受先帝托孤,临危受命,保佑圣躬,他更应感激涕零。

      立时心中涌痛不止,又下意识撩起腰间珂佩在手,这是父亲在他生辰时所赐之物,他永远记得父亲意气风发的笑容和爽朗笑声。碧玉色泽温润通透,锦年如旧,而父亲已然殁身九泉,他的名讳只成为史书上的一个符号,父亲一生竭力变法试图富国强兵,如今却由得一干朝臣不时含沙射影出言诟病。赵煦微微阖上双目,紧攥珂佩在手,“爹爹,我该怎么做?”一脉温热滑落唇畔,他不经意尝到,只觉咸涩苦楚。

      一声惊雷略空而过,窗外忽然落起一场雨来。雨声潺潺,暂时浇灭了他心中愤懑。赵煦临窗而望,见廊间光影昏惑,一点残灯或明或灭,定睛再看,见廊外宫墙边隐约有个人跪在凄凄风雨中,静静顾望半刻,忽然心头一紧,只觉得自己当下境遇竟与那人一般。

      “夜深了,官家早些安寝吧。”沉烟悄然入阁,拿了件锦缎褙子与他披上,柔声笑道,“夜寒深重,官家保重龙体为好。”

      赵煦淡淡应一声,又看了眼窗外,问道:“园子里所跪何人?”

      沉烟便把事由细细说与皇帝。赵煦一瞥香几上的莲花漏刻,见已过亥时,忽然抬首吩咐沉烟,“你去把她叫来,就说是朕的旨意。”沉烟讶然应了声“是”,便撑了伞出去。

      刘婵媛一路忐忑,随胡典衣步入御书阁,沉烟掩上门,蹑步退了出去。

      刘婵媛偷偷打量四周,许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只觉屋内灯火刺得双目酸灼不堪,隐约望见一袭清瘦的背影倚窗而立,他头上所束的碧玉冠在灯影中放出幽幽微光,亮阁外玄幕幽窈,阁中香霭袅袅,氤氲出他落寂而优雅的一个转身。

      “你来了。”他淡淡道,言语间仿佛他们已是故旧之交。

      刘婵媛低垂双眸,并不敢看皇帝,只低声道:“官家万福。”暗忖皇帝兴许欲责问昨晚御书阁中之事,心下一急,连忙俯身跪地,又道:“陛下,昨日臣有失礼法,冲撞了圣驾,臣知错了,自领了责罚在园中思过......”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往下说,却听他轻笑两声,道:“朕又没问你这些,起来罢。”

      刘婵媛方站起身,见皇帝面色和霁,一时不知他用意何在。赵煦在榻畔坐定,见少女浑身已淋至透湿,一身襕杉裹在身上,隐约可见玲珑体态,头上的裹巾湿漉漉滴着水,几缕散发耷拉在额间,清秀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弯弯的眼眸,似乎噙着笑意,又显几分顽黠。

      皇帝观望她片刻,忽然道:“朕听说有人逞强称能,一人兜揽了罪过,”他伸手摩挲腰间的珂佩,又道:“杨夫人居尚仪之位,你来福宁殿也有些日子了,应知道她性子,何以还惹弄她?”

      刘婵媛应道:“回禀陛下,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干。臣并非不知其间厉害,只有些事,乃知其不可而为之。”

      阁中升起一阵长久沉寂,刘婵媛暗忖不知是否方才出言有失,心中正慌乱,忽闻皇帝缓缓道:“知其不可而为之,很好,当真是有志气。”

      赵煦倚着榻上小几,一手支颐笑道:“你这般有气性,朕是不当请了李尚仪来,该叫你好好吃一顿板子,也不枉费你这一身骨气。”

      刘婵媛听言,只觉心间一暖,忙跪下柔声道:“臣愚钝,原不知是承蒙陛下相救,臣也替婉儿谢陛下大恩。”

      赵煦道:“婉儿,便是同你一起的那个女官?你们看起来很亲近。”

      刘婵媛应道:“是......臣与婉儿,是友伴,更胜手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因而即使臣人微言轻,但也会拼命保护自己珍惜爱重之人。”

      赵煦心头一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他身为天子,然朝堂上下,似乎并无一人同他同声相应。他十岁践祚,日日勤学经史,近些年时常又临朝听政,并无太多时间陪伴生母朱太妃,想与别的兄弟玩耍更是奢念。他的生命中只有太皇太后冰冷的目光,和朝臣们首下尻高的虔诚之姿,他们口称“陛下圣明”,却不约而同将眼神投向御座后的一卷软帘。紫宸殿散澹的光影拂过御座上少年人孤单的轮廓,他却尤爱看这少年的身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婵媛见皇帝若有所思,便又道,“想必官家也有相善的友伴,也会有想要珍惜爱护之人......”

      赵煦一横墨眉,淡然道:“朕没有友伴,也不需要友伴。”

      刘婵媛暗忖,普天之下有谁敢同天子称朋道友,遂垂眸低声道:“臣失言。”

      “朕似乎,曾也有个极相善的朋友。” 他忽然幽幽地说。

      刘婵媛赔笑道:“能叫陛下当作朋友,此人天大的福祉。”

      “不,你错了,”赵煦面色一沉,缓缓又道,“他本是伴侍朕的一个小黄门,那时候朕刚承继大统不久,他年岁虚长朕一载,每日伴朕读书习字,正如你和婉儿一般,朕同他很亲密,私下无旁人时便唤他作‘哥哥’。那时候朕喜欢放纸鸢,太皇太后和执政们总说’天子当不尚游幸戏狎’,看别的兄弟哥儿游戏耍顽,而朕只有满案圣贤之书。朕私下央他做纸鸢,他是极灵巧的,不日便扎出一只白隼来,那纸鸢可以飞很高,竟可以跃过福宁殿的宫墙......”他一时语结,眼中泻出些少哀戚,“那日晚上,太皇太后得知此事,训责朕玩物丧志,罚朕手抄“论语”思过。自那日之后,朕再不曾见过他。”

      刘婵媛奇道:“他上哪里去了?”

      “朕并不知道,或许出宫,或许殁了,”他淡淡道,眸中却是一闪,沉默良久又叹道:“《诗》中有言 ’有杕之杜,其叶湑湑。独行踽踽。岂无他人?(1)’大抵说的便是朕这样的人。”

      刘婵媛凝望面前少年,原来他眉目间的忧郁并非身为天子的超然之姿,却是经历雨愁烟恨后的淡漠,这似乎与她脑中那个严苛焦躁的影像相去甚远。不意捕捉到他眸中一点微茫,心里竟无端漾起片片愁绪。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原来因一个人的忧愁而生出的愁绪,竟也会杂糅出恬暖温柔的情愫来。

      她抹了抹额上的水渍,强颜笑道:“臣从前以为天子可以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便没有想到陛下也会有烦恼。”

      赵煦微微一笑道:“人活一世,谁能无忧。上天遁地,无所不能,那是神仙了。”

      她见他终于笑了,便也微笑。二人四目一对,映着阁中迷离烛影,一时无言。四下寂静,阒无人声,只听得窗外雨声走得一刻急一刻缓,少年的脸庞如琢如磨,一双眸子却更显清亮澄澈。这夜不见星月,她一时恍惚,只道是此刻天上的星辰皆潜入少年眼中,在沉沉夜色中放出皎皎光彩,正是神思不属,却听得赵煦吩咐:“时辰不早,朕要歇息了,你且退下罢。” 刘婵媛应了声是,福得一福,正待退下,见赵煦递来一件石刻青锦缎褙子,“这个给你穿。”

      刘婵媛双脸倏的一红,忙道:“臣岂敢僭越。”

      “朕命令你穿,你怕什么。”赵煦顺手把手中褙子往她头上一搭,蒙住她半张脸。

      刘婵媛连忙把褙子从脑袋上拉下来,手忙脚乱披上身,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只觉自己仿佛翩然化蝶,迷失在这屡幽香里四处乱撞。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她一时恍惚,只道眼前一切也似是一场梦。她伸手裹紧了身上那件褙子,衣上散出幽幽龙涎香的恬柔,她将默然生出的缠绵折叠进心底,她不敢想,正如那个晚上在御书阁中,他们相距不过咫尺,她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件褙子穿在她身上,足足长了数寸,她将衣裾提在手里,一脸羞赧地吐了吐舌头道:“臣谢陛下恩恤。”

      赵煦道:“不必谢,朕那日欠你一个人情,今日且还了。”

      刘婵媛正是诧异,见皇帝指了指头上的碧玉冠,薄薄的双唇勾起一抹调皮的笑意。南池畔蔷薇花下的少年忽然钻入眼帘来,她心下一惊,果真是他!正搜肠刮肚不知如何应对,却听得赵煦哈哈一笑,等抬眸看时,见皇帝清瘦的身影轻轻一转,已出得阁去。

      赵煦行走廊间,见雨霁天青,一弯新月柔柔浅浅挂在天边,耳畔又浮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知其不可而为之”。父亲,他轻轻慨叹,心中徒然生恸,一廊月色细碎如雨,丝丝沾染在锦衣上,竟无端生出许多忧伤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〇八、杕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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