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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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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学习一途会颇为难过。
没想到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我。
甚好,甚好。
我自觉自愿地坐到了最后一排,似模似样地在桌前铺好了纸墨笔砚。
想来离开课还有一段距离,于是我拿着未蘸墨的笔胡乱转着,颇为无聊地看着先生正正地坐着,手上拿着一卷书在看,蓝色封面,上面一行一行字排得整整齐齐。
书拿得甚远。
想来先生有点老花。
过一会儿先生放下书,站起身。
于是那些才俊们纷纷回到位置,几乎每人在入座前都回头看我一眼。
阳光甚好,我悄悄地向后挪了一挪。
坐的只有凳子,我有些怕等会儿不小心睡了掉下去。
先生咳了咳,开首便念:“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于是学生们接着念:“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连我身边坐着的貌似五六岁的小毛头都摇头晃脑地接下去。
于是我很忧虑,如此这般,我要是真在课堂上睡了,该如何是好。
何况现下习风熏熏,正是我午睡的时间啊……
念了一段,先生很满意,示意我们反复念。
复读机复读机复读机……
我很无聊,于是在那里记了一下数。
五十遍了……一百遍了……一百五十遍了……
一直念到第两百遍,大家一致地停下来。
如此两百遍,直念得我头昏脑胀,目眩神迷。
于是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向学生们行了个礼,再单独向前排某人行礼。
那人连忙起身,还了个礼,才站直了,一手背后,一手虚撑着桌沿,开始说:“此是说,君子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力行,谋定而后动,不吝后发制人。”
先生频频点头,要不是看到他熠熠发光的双眼,我会以为他与我一般,已受不住暖夏凉风,昏昏欲睡。
更为可怕的是,我旁边那个小毛头也是一副甚为同意的表情,且似乎有些愤愤这些言论未能出自本人。
而区区不才在下我,因为未曾带书,至今不明白他们在讲些什么。
先生再次行礼,那人再次还礼,于是双方摆开架势……
当然这是我在想象。
事实上那人还礼之后便施施然坐下了。
先生又解释了一番,经此一念,一解释,下午就差不多要过了。
我在内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俗话说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又俗话说……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先生跪坐在一个藕合色垫子上,开始示意一个一个上前背书。
由于我坐在最后一排,我很忧虑地看着他们挨个儿流利地背完,走人。
然后很忧虑地看着身边的小毛头。
小毛头却并不忧虑,默默念叨了一遍之后合上书,偏头看着我。
我很理解他的眼神。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我很鄙视你。
我也用眼神告诉他,我其实也很鄙视我自己。
眼看前面那人背完,先生转头看着我,我看着小毛头。
小毛头起身,正义凛然地对先生说:“文举先生尚能敬贤尊长,容熙欲让。”
先生满意地点头,示意我先背。
我起身看着先生。
他貌似不理解我的痛苦。
于是我只好行礼:“先生勿怪,小子之前并未识字。”
先生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示意伺候的人拿了一套书过来:“殿下须勤学,方能融天下之道。”
原来皇子须自带文具,但是书籍是免费的。
我一直不知道那容熙小毛头原来就是我入学的罪魁祸首。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打着哈欠看他一脸“你死定了”的表情看着我。
早上是武课,此处皇宫并不似紫禁城一般堂而皇之,宫内只有一个甚小的操场,于是皇子们站在操场上东西各站一排,面面相觑,颇有些打群架的意思。
我不惯早起,等到了操场,于是又只剩下一个地方给我,走过去一站,对面即是那个横眉竖眼的小毛头。
哎呀呀,流年不利。
等到上课时间到,我才知道一直站旁边我以为是侍卫的两人原来是武课先生。
其中一个圆脸的侍卫先生扫了一眼,许是因为看到新面孔,于是低头行礼状讲了一堆话。
大意就是说,身为皇子,皇上交代,只学两种武术就可以了,一种是沙场较量,一种是近身防卫,其他的就不必要多学了,免得浪费人力资源。
我甚为同意。
沙场主要是用枪,于是两人拿枪开始对练。
墨色枪杆,银色枪尖,前缀红缨,对练的时候只见一团光影交错,颇为漂亮。
最后方脸那位一个前送,穿透圆脸侍卫的衣服,一枪扎在他的胸前。
围观人群“哇”了一声。
唔,一定好痛。
两人造型定了之后,方脸侍卫一抽枪杆,只见枪尖啪地一声断开,从圆脸侍卫胸口掉了下来。
哇~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
然后枪尖骨碌碌一路滚到我的脚下。
我捡起来一看。
……原来是蜡做的……
旁边服侍的一人从我手中接过枪头,揣着走了。
我郁闷地看着两人。
方脸侍卫把枪一扔,重又拿了柄枪,不过这次的枪尖却是墨色,前有一槽,且没有红缨,相比来说很不华丽。
于是两人开始慢动作重复。
没有分解动作吗?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貌似那个枪尖穿过了圆脸侍卫的衣服……
仔细一看,果然胸前有个铜钱大小的洞,露出来里面米黄的里衣。
……
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
这慢动作甚长,打了足足有一炷香功夫,完毕,两人也不管他们学会了没有,示意学生们开始对练。
等到那两位示范完毕,便有人服侍着挨个给他们一根……木棍……
棍头用布包着,蘸着些墨水。
两人行个礼,圆脸侍卫便上前一步:“请诸位殿下勤心练习,待练习结束,墨迹最多者须加时苦练。”
听到这话,我一抬头,那小毛头刚好也看着我,对上我的眼睛,阴森森地笑了一下……
唬得我小心脏漏跳了一拍。
操场里有小半的人身高超过一米八,棍子也只到胸,耍起来颇为轻松,我撑死也就一米五,棍子已经齐耳,看起来白色木头一根,拿在手里已经颇有些分量,对面的小毛头……额,棍子比他还高一个头,用双手掂着一头还直往下掉。
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小毛头脸一红,哼了一声,双手把着棍子就戳了过来。
我想起这套枪法的套路,前刺,上挑,下鞭,继之横扫,如若挡住即旋转枪杆,顺势回龙,扭腰,一□□往胸口。
基本上是这样的,整体气势大开大合,在沙场上确实很能顶些用。
小毛头估计气得把套路忘得差不多了,一个前刺,我向右避开;枪尖直接下压,我连忙向后跳了跳才没被打到脚面;然后他趁着我没有站稳就横扫我的小腿,我狼狈向左移了几步,一枪已经刺了过来,因为持枪者个头和力气的关系,本来应刺往胸口的枪尖……直接刺向我的腹下三寸……我哭笑不得,赶紧侧身,枪尖扑一声戳在我屁股……咳咳……臀上。
小毛头回枪,打量着那个部位,似是很不满意自己的战果。
疼……
我忍住伸手去揉一揉的冲动,赶紧抬头看看周围,希望并没有多少人看到我的狼狈模样。
……我不该抬头看的……
许是那一枪戳得太是时候,我抬起头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目光里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杵着棍子,抬头看了一眼棍尖的墨水,思考着过会儿能在那小毛头身上戳上几个墨迹。
“七弟身手颇为敏捷,想必深得于将军真传。”旁边着蓝衣的皇太子瞥我一眼,气势甚强地甩了个枪花:“九弟过来,哥哥我教你两招。”
九皇子瞪了我一眼,抱着棍子piapia走了。
于是我落单了,太子原来的搭档施施然走到我对面,闲闲立定,单手一甩,棍子啪一下在地上鞭出一道深痕。
哎呦我的小心肝啊。
太子的枪花甚是花俏,却不顶什么用,这位,一上手可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我捧起枪,战战兢兢地站好,努力回想传说中大侠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功夫,紧紧地盯着他的棍尖。
据先生的说法,他们也是初学枪法,想必不会很熟练。
我还有机会……应该吧……
那人说了声请,棍尖上上下下蝴蝶般转了几圈,蓦然向我脚下袭来。
我抓着棍子两头左右招架,只有格挡之力,好几次差点被打倒手指。
对方突然停下时我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连忙拄着棍子喘息。
那人对着棍子思索半晌,抬头对我粲然一笑。
我心中一凉。
他双手握住棍子两端,看似轻轻巧巧一使力,两指宽的棍子平整断为两截,他扔了一截,右手执起带墨水那一截,低头将身上天青色衣服收拾平整,抬手,抬眼,嘴角微翘,捏了个剑诀。
阳光下端的风流俊雅,在满操场乒乒乓乓的噪音中说不出的风骚。
只是我蓦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们是第一次学枪,可不是第一次学剑……
我依稀看到黑暗的前途一步一步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