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廖黎

4、第 4 章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从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来不知道住的地方是什么名——内心里管它叫做家，所以青妈妈出门前，如果我看到，会扯着她的袖子，想告诉她早点回家。
　　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青妈妈会摸摸我的头，让我乖一点，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自从太子来过，青妈妈有时候就让小李子带着我出门，跨过高高的黑色门槛，跌跌撞撞地走过那条青石板道，往右稍微走一走，就是个小花园。
　　其实跟院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稍大一些，种的花树稍多一些。
　　没有桃花呢，没有槐树呢。
　　那些个植物，十个里面有八个我不认识——我是说，这里只有十个植物，有八个我不认识。
　　不过蚱蜢毛毛虫都一样。
　　第一次出门的时候，我特地去摸了摸院门外一直看得到的红墙，一摸一手的红灰，闻一闻一股泥土味——许是昨天下过雨的关系。
　　小李子很紧张地看着我。
　　我偏头想了想，把抹着红灰的手放到嘴边，作势要舔，果然小李子忙凑过来，我一把把手上的灰都抹在他脸上。
　　小李子反应向来迟钝，愣了一下，拿手在脸上抹了抹，看了一眼，才红着脸拿袖子抹了。
　　然后默默地牵着我走了。
　　老实说，我看过颐和园的，相比起来，这个花园着实太小，所以人也没有——很怀疑就是因为这样青妈妈才放心让我们过来。
　　只不过换个地方捉蚱蜢而已，其实我更喜欢家里的小院子，只是青妈妈觉得我出来好些，我便出来。
　　确实比院子香一些，毕竟院子里只有一棵桃树，而且槐树其实很招蚊子。

　　下雪了。
　　南方的雪很薄，且只要地面颜色稍深一点，雪就落地即化，然后冻成薄薄一层冰。
　　屋子里是没有地龙的，只有一个平时烧饭用的炉子，还有一个小手炉，每到冬天青妈妈就会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点碎的炭块，在手炉里捂着，放到我怀里。
　　这个时候青妈妈也是很少出门的。
　　收拾屋子，检查炭有没有烧的太热，帮我补冬衣，把偶尔到手的鲜蔬用坛子腌了，扫一扫院子里的薄雪怕结冰了我会滑倒。
　　青妈妈真是一个贤妻良母。
　　所以一年到头我穿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并且看不出来补丁的。
　　不过我想堆雪人。
　　我用青妈妈扫成一堆的雪堆了个小雪人，拿石子做他的眼睛，树叶做嘴巴。
　　石子是墙上剥落下来的；南方的叶子，一年到头都是绿的。
　　不过雪人太小了，而且好无聊。
　　我拿手给雪人撮出恶魔角，还是无聊，一脚把它给踹翻了。
　　南方的雪颇为松散湿润，恶魔角的雪人头在地上滚了滚，磕到树干上撞碎了。
　　青妈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无奈。
　　“梅花开了呢，跟小李子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小李子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小花园走。
　　原来那棵树是梅花啊……原来十棵树里面，我应该认识三棵的。
　　是腊梅啊。
　　桃花不开的时候，我还是认识它的叶子的，梅花不开的时候，我就不认识了。
　　腊梅很香。
　　废话，谁都知道。
　　我是说，我去之前没有料到还有其他人闻到腊梅香，来这个四五个月我只见到过一个打扫的人的地方。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谁。
　　当然，他穿着蓝色常服，领口袖口胸口下摆绣着大片大片五彩斑斓的张牙舞爪的龙。
　　品位真俗。
　　我没看他的脸。反正我看过，而且我知道，我是不被允许看他的脸的。
　　地上都是雪水，泥泞的，脏脏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跪。
　　小李子扑通一下跪下了，哆嗦着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溅起的雪水湿了下摆，小李子一拽，于是我也跪下了。
　　哎呀，地上真脏，这个回头让小李子洗好了。
　　我看见他走过来，在我面前顿了一顿，说：“抬起头来。”
　　声音比我上次听到的寡淡了许多，疲惫了许多。
　　我抬头看着他，很忧愁地数他眼角上的皱纹。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就显出厌恶来。
　　于是我突然记起来，貌似有人说过我眼睛的颜色。
　　他一个转身，衣服下摆华丽地划了一个半圈，就要离开。
　　小李子挺直了身子。
　　我也松了口气，可以站起来了，真好，我的腿都冻麻了。
　　结果小李子扯着我，不让我起，自己冲着他喊了一声：“求皇上开恩，赐公子名！”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停住，转身，为他撑伞的那位赶忙从他身后跟着他转了小半圈。
　　诶~这不就是那天接住我的那个太监吗？
　　小李子在泥水里伏身磕着头，额头打在水上啪啪响。
　　他立在那里许久，终于开口说：“赐名，顺。”
　　说完要转身走。
　　小李子继续磕头：“谢皇上！求皇上赐字！”
　　小李子说话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从来没有。
　　不过，字？那个不是要等到弱冠才能有吗？这个地方规矩不一样吗？
　　这回他没有磕，只是把脸埋在地上，全身都有些哆嗦的样子。
　　我觉得他要生气，于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眉心都皱起来了，眼睛微微眯着，盯着我看，额角有些紧。
　　我不怕，我只看出他很生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再看一眼旁边整个伏在地上的小李子，转身。
　　小李子没有说话，又磕了几下头。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在冰冷而凝固的空气中传来：“字，就叫和恪。”
　　于是也没等我们谢恩，就大步离开。
　　顺，和恪，多好的名字。
　　我又跪了一会儿，看小李子还伏在那里，于是自己一撑站了起来，忧愁地看了一下腿上的泥水，伸手戳了戳小李子。
　　小李子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继续戳：“喂，起来。”
　　于是小李子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泥水，黑色的顺着脸淌到脖子里，配着他苦脸的表情，甚是滑稽。
　　不过我没有笑。我用手捏住袖子，去擦他的脸。
　　擦了几下，他才反应过来，咳嗽了几下，自己拿袖子擦净了，才站起身。
　　一条腿立起来，想要撑起，却哆嗦了一下，又跪倒了。
　　我伸出胳膊撑着他，我不够高，于是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他才撑了起来。
　　我想继续看一看梅花，不过小李子一把把我拖回了院子。
　　青妈妈看见我们，冷着脸把我抱回了屋子，用热水洗了，塞到被子里捂着，才出去。
　　奇怪，我记得我有新衣服的，青妈妈前几天做好了还让我试了试。
　　我在被子里胡思乱想，青妈妈过了会儿回来，连着被子抱住我，就开始哭。
　　哭什么。
　　我抬头看着柜子顶，等待她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