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廖黎

3、第 3 章

　　我直到三岁的时候才开口说话。
　　那时青妈妈正给我脱衣服，屋里一只瘦瘦的灰老鼠从桌上一掠而过，撞翻了油灯，眼看油灯就要倒到青妈妈腰上了，青妈妈看不见，我连忙指着欲倒的油灯说：“青妈妈！”
　　青妈妈回头，一把扶住了油灯，才意识到我说的话，一手拿着我刚脱下来的青色外卦，一手掩口，惊诧地看着我。
　　然后眼里渐渐地浮出一层泪雾，一把抱住床上的我：“公子！”
　　她手上外卦的扣子硌得我背上疼，我眯着眼睛看见那只灰老鼠在柜子顶上站住，好奇地看着我。
　　等着，看我怎么把你抓到。

　　从那天之后，小李子总絮絮叨叨想让我叫他，我扁着嘴不肯，心里想要抓老鼠的决心更坚定了。
　　——小李子怕老鼠。
　　于是靠着老鼠坚定地打响了反抗战，直到四岁才终于肯叫了一声李叔。
　　“李叔”眉开眼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教我，不能叫李叔，叫小李子。
　　“妈妈”可以用来称呼奶娘嬷嬷，“叔”乱叫可是会出人命的。
　　我迅速地抓住尾巴把床底下的老鼠拖出来，满意地看见小李子尖叫一声离了三尺远。
　　真是快乐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除了青妈妈和小李子之外的人。
　　那个时候院子对我来说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只是我自知，才忍住出外的冲动，仍然每天搬个椅子在院里吹风或者晒太阳。
　　青妈妈极能耐的，生活必需品从来不曾短缺，四岁的时候我想要在院子里中种棵树，青妈妈真的把槐树苗整过来了。
　　所以两年之后院子里的槐树已经有房子那么高，却没有越过屋顶。
　　自从有了这棵槐树，那只被青妈妈扔出去的猫又时不时地回来，私以为是槐树的树荫和经常出没的老鼠集团吸引了它。
　　猫一看就是家养的，不怕人，夏天的时候喜欢趴在树荫里咕噜咕噜打呼，冬天的时候就往人身上蹭，直到有人抱它在怀里才呼噜呼噜撒娇。
　　青妈妈又扔了几回，看没有人过来找过，也就不理它，只是不许我们给它喂食。
　　夏日炎炎风却凉，我在树下泼了点水，拖了屋里唯二之一的圈椅到树荫底下，用脚尖把猫往旁边拨拨，费力地爬上去，窝在椅子里打盹。
　　小李子在做我的睡袍，青妈妈出去了，我睡着睡着，越来越往下滑，还好个子够小，索性直接圈躺在椅上，渐渐沉入梦乡。
　　我的梦永远都是彩色的，纷繁绮丽，一片一片的从我脑海中掠过，仿佛身处在童话世界里冒险。
　　现在我梦到我行走在一个水榭上，有个用白布扎着鬏的青衣小童在前面领着我，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健，两旁的湖水清明如镜，映着极蓝的天空，湖里杂杂地长着巴掌大的莲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着嫩黄色的小莲花，偶尔有蜻蜓飞过，在荷花尖上停一停，便有一圈一圈的波纹荡漾开去。
　　水榭的柱子漆成朱红，如我小院外的墙面一样的颜色，阳光不是很艳，水榭里就有些昏暗，我随着小童一步步走过九曲十八弯，眼见前面是一个两层的亭子。
　　亭子很大，水磨石的地板像湖水一样映着外面的天光，亭子也是由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三排，再走近点看看，有个人影靠在其中一根柱子上，跟我一般年纪，穿一身红衣，双手在胸前抱住，看到我过来，转过脸。
　　光线不好，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小童行了个礼下去了，然后他走近，走近，一边走一边对我说：“……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醒醒！醒醒……”
　　！！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个人站在太师椅前面，左手抱着那只猫，右手伸过来掐着我的脸。
　　……亏得我没觉得疼……
　　我觉得我没睡醒，于是在椅子上坐起来，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揉了揉，再睁开，才终于看清楚他。
　　那小子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一身红色衣服，头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眉眼间有几分傲慢。
　　大红的衣服站在大太阳底下，也亏得他不觉得热。
　　“喂，问你呢，你是谁？是哪家的？怎么到这么偏僻的宫里睡觉？是迷路了吗？”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迷糊，没回答，在脑子里面想了一想。
　　宫里不可能有其他小孩子的，不是皇子就是某个皇亲国戚住在这里，我之前除青妈妈和小李子之外没见过人，也不知道他是谁，不由得往屋子里面看了看。
　　小李子居然不像往常一样在正堂椅子上坐着，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把揉眼的手放下来，睁大眼睛尽量显示无辜地看着他。
　　“啊，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哦——”他凑过来：“别看地下，我看看，我看看。”
　　我从来没有照过镜子。
　　房里面没有镜子，我对我的外貌也不甚关心，不过紫色的眼睛吗？从来没有见过啊，也许哪天让青妈妈拿个镜子过来看看。
　　右脸颊一疼，我回过神来，不明白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还捏着我的脸。
　　我瞪着他，希望他能把手放开。可是他偏着头看着我，一副得意的样子。
　　眼睛好酸。
　　于是我偏头。
　　没甩开。
　　我一把把他的手打开。
　　他一瞪眼睛，就要生气，青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砰一声跪下了：“太子殿下恕罪，公子从未出过殿，不懂事，是奴婢教养不严，请太子殿下恕罪！”
　　他低头盯着跪着的青妈妈看了一会儿，蓦地转脸看我，凌厉的眉眼带出一点戾气：“原来你是……罢了，跟你计较未免降低本宫的格调。”说完一转身走了。
　　我看到他手里的白猫被他攥得挥爪，却又不敢真伸爪子挠。
　　果然是调教过的家猫。
　　看我眼神多好。
　　青妈妈站起来，拍拍裙子下摆，伸手把我从椅上抱了下去，抱到屋里。
　　她怀里热，我扭着要下地，她也只好把我放下去。
　　“公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青妈妈稍稍俯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
　　葱油饼！！
　　我跳起来，一把抓住荷叶包，跑回屋里吃。